厉同垚跪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向上攀爬,幽蓝的火光中折射出他微微颤抖的身影。
穹顶之上,丈余长的玄铁巨尺反射出厚重的暗芒,表面流转着无数银色的铭文。
那些铭文每流转一圈,巨尺便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深渊中的吟唱,叫人头晕目眩。
厉同垚的视线被冷汗模糊,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巨尺尖端垂落的威压——
仿佛有人将冰凉的刀锋抵在他天灵盖上,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贯穿头颅,将人生生碾作肉泥。
正前方的问心台以寒玉打造,寒冽透骨,其后坐着一名青年男子,墨色长发编成发辫垂在身后,面容清冷,鼻梁高挺,下颌凌厉,正闭目沉思着。
他越是安静,厉同垚越是抖得厉害,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整个衣衫浸湿。
白虎座下执法者,獬豸大人。
辨是非,断曲直,善洞察人心。
他竟然由獬豸亲自审问,可见此次问仙庙一行闹了多大的动静。
可自己这点骗人的伎俩,真的能瞒过獬豸吗?
厉同垚听说过朱雀座下也有一名执法者,名为重明,上古神鸟,双目重睛,可以通过观察对方的眼睛,进而知晓灵力波动和情绪变化来判断言语的真伪。
不过厉同垚也偷偷思考过,若是自己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重明岂不是也只能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
而獬豸却能够洞察到人内心的想法...进而审判他人。
头顶的墨色长尺,乃獬豸法器——问心尺。
重明辨真伪,獬豸判善恶。
人心经得起几问?
谁能够保证自己此生中所行所为从不出错?
此尺不伤肉身,专斩神魂,审讯过程中,一旦獬豸察觉到此人在凶域中作恶伤人,问心尺便会直入灵台,神魂碎裂之苦,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承。
“怕什么?”一道如同初春细雨般温和的女声响起。
曳地的裙裾拂过地面,轻纱飘动,清逸非凡,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立定在厉同垚身前,望向他时,一双秋眸温柔如水,叫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我乃四象司执法者青鸾,关于此次凶域‘问仙庙’被拔除一事,我和獬豸大人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还请坦诚相待。”青鸾温和地笑了笑,语速缓慢,“惊门守门人厉氏,厉同垚?”
“...是。”厉同垚身子又发起抖来,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觉得此刻很割裂。
头顶上悬着问心尺,仿佛随时都会降下惩罚,将他的神魂都撕裂成碎片,厉同垚没办法不恐惧。
可一听到青鸾的声音,就好像被强行按压下了惊惧的情绪,让人产生了一种身处安全之地的错觉,忍不住放下心防。
理智告诉他,不可将一切都告知他们,否则长嬴他们一定会被追查,可身体却叫嚣着要他说出所有事情。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对自己说。
不可遮掩真相。
厉同垚感觉自己更冷了,被冷汗浸湿的衣物就这样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仿佛有冰冷滑腻的毒蛇缓慢地游过背脊。
眼前的青鸾,在对他使用自己的血脉之力。
他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问仙庙的主人,是一尊佛像。”
殿中氤氲的寒雾中,獬豸一瞬间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瞳孔,眼中蕴藏的审视仿佛成为一柄冷刃,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剖了个干净。
问心尺上游动的符文同样在一瞬间凝滞,如同千万双睁开的眼睛,注视着厉同垚。
“你说什么?”青鸾在微微失神后,很快恢复成刚刚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厉同垚仰起头,和她对视着,清晰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问仙庙的主人,是一尊佛像。”
大殿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厉同垚终于听见獬豸冷冷开口:“继续。”
厉同垚缓缓讲述着整个故事,并没有精准地说出长嬴等人,而是用几位同伴代替。
从庙中抽签开始,再到剖身见神结束,厉同垚越讲,青鸾和獬豸的脸色就越沉。
獬豸看着跪着地面的厉同垚,沉默了很久。
很荒谬。
自千年前乱世初现,从没有任何一个凶域的主人是一具无知无觉的死物。
凡人若得机缘可飞升成仙,身堕无间可化恶灵,但无论是仙是鬼,三界六道亘古不变的铁律中,一个死物永远不可能诞生灵智,生出怨念,更不可能集怨堕化成恶灵。
厉同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是獬豸看着他,心中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
心中所愿,皆承己力。
以身为庙,莫向外求。
芸芸众生可能至死都无法参悟的道理,一尊泥塑的佛像却能够轻易懂得。
“除此之外。”厉同垚再次轻声开口,“这尊佛像...它很清醒。”
清醒。
一个从来不会用到死物身上的词,却在此刻成为形容这尊佛像最适合的两个字。
欲念过甚,身化恶灵,凶域之中的恶灵大多凶残,不能辨识自身与他人,早已神志不清。
或者可以说,恶灵和从前的自己,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厉同垚却说,它很清醒。
“它会戏耍玩弄我们,在无法确认我们实力时,躲在暗处不出现,当它知道我们没有反抗之力时,又会刻意出现。”厉同垚道,“它甚至还会故意给我们假的线索,引诱所有人去死。”
“它在享受这场狩猎。”
獬豸安静地听着厉同垚说话,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问心尺。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试图以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厉同垚的心告诉獬豸,他说的所有话、经历得所有事,都是真的。
恶灵是承载恶念的容器,形成的凶域会和欲相呼应,是人性纯粹的宣泄。
比如一个人,因为某事,心中恨意交加,惨死后化作恶灵,那么凶域中的禁忌规则也会和其心中最大的“欲”关联,进入凶域的人若是死亡,其死亡方式也和凶域主人相关。
可问仙庙中,除了那一条进入凶域的禁忌后,再无其他禁忌规则。
不仅如此,这尊佛像还为不同的欲设置了不同的死亡方式。
更可怕的,也是獬豸最担心的一件事——
问仙庙可能并不是第一个以死物为主人构建的凶域。
“还有一事。”
厉同垚再一次开口:“我怀疑,此事和朱雀大人有关。”
问心尺突然垂直坠落,在距厉同垚天灵三寸处生生悬停住。
巨大的威压猛然倾轧下来,厉同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面摔去。
他听见神魂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面色瞬间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痛到发颤,视线也开始涣散。
獬豸缓慢地站起身,盯着那柄问心尺。
有私心,却无恶意。
说明厉同垚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可也说明,此事,真的和朱雀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