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同垚迈着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跨过大殿时,殿外仍旧下着倾盆暴雨。
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殿外的风一吹,整个身体泛起刺骨的寒意。
“厉公子,当心。”阴影里忽地伸出一截苍白手腕,身着白衣的执法者面无表情,握着一柄油纸伞递出去。
他慌忙用袖口抹去脸上的冷汗,双手捧着接过。
他说不出来此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也不知道獬豸究竟信了自己几分。
可放他离开,也就证明他目前安全,对吗?
坠落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从天空倾泻下来的瀑布。
那把油纸伞并没有什么作用,斜风裹着雨线扑在厉同垚的脸上。
他整个人被暴雨淋湿,发梢滴落一连串的雨珠,顺着脖颈没入衣襟。
厉同垚双手握着那把在水雾中摇摇晃晃的伞,在积水中大步跑了起来。
厉家接应他的人就在白虎宫的门口。
在离开白虎宫的最后一刻。
他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庄严森冷的大殿中,两侧朱漆殿门大开,獬豸仍旧站在问心台之后,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青鸾双手拢袖,隔着遥远的距离,见厉同垚望来,那双蕴着秋水的明眸微微弯起,对他报以一笑。
厉同垚收回视线。
丢开了那柄伞,同接应他的人汇合,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蓦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当真对朱雀所做之事毫不知情吗?
是真的如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不合,还是...装作不知呢?
大殿之中,青鸾仍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你相信他说的话?”
“问心尺没有异样。”獬豸面容冰冷,洞彻人心的银灰眼眸隐藏在纤长的鸦睫之下,“至少证明他心中没有恶意。”
他又问:“白虎大人回来了吗?”
“死门中的某个凶域似乎出现了异样,白虎大人于前日亲自赶往拔除了。”青鸾回道。
天之四象镇守四方,玄武镇压“开、休”二门,均为吉门,朱雀镇压“杜、景”二门,均为平门。
而白虎驻守的“惊、死”两大凶门,灵气稀薄,恶念滋生,凶域层出不穷,白虎只能频繁于惊门死门中往返,拔除随时随地出现的凶域。
还剩下“生门”和“伤门”,一吉一凶,本应由青龙镇压,可青龙失踪消失百年,只能由四象之主麒麟代为镇压。
四象司则位于生门,集天地灵气,为造化之地。
传闻可通九重天的扶桑神树,正坐落于生门中。
“来不及等大人回来了。”獬豸眸光冷冽,“将此事禀告麒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生门。”
青鸾一愣,有些犹豫:“越过白虎大人,是否不妥?毕竟...”
“青鸾。”獬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似乎还没有明白厉同垚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无知无觉的死物真的能够成为恶灵——”
他忽然停顿下来,未尽之意悉数隐藏在沉默中。
人对于“死物”的无害性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恶灵往往遵循着触犯禁忌则遭受报复的因果逻辑,但死物的恶意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一柄长剑因杀戮记忆而渴望饮血,一根银簪可能目睹爱恨而生出诅咒之心,这意味着所有冰冷的器物,都可能在某个瞬间开始猎杀。
到了那一日,连睁眼抬手的动作都需要警惕。
最重要的是。
若死物同样能孕育恶意,那么“意识”...还是生命的特权吗?
獬豸用力闭了闭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甚至不是白虎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他重新睁眼,又变成那副冷淡的模样,低声道:“去吧。”
青鸾没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獬豸,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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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的院墙沿着石阶蜿蜒起伏,垂落着成串湿漉漉的蔷薇,浅粉的花瓣叠在门扉上,倒映在墙根的积水中。
跨过门槛,庭院里的木质花架上仿佛泄流下雪白的花瀑,满地残落的花瓣。
清甜的香气裹着湿润的微风扑面而来。
这还是惊门的那座小院吗?
花影深处传来沙沙轻响。
长嬴提着裙摆,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架,看到最深处隐约的人影。
小雁跪坐在地面上,襦裙堆在腿弯处,她握着巴掌大的花铲,正专注地翻动墙根下吸饱春雨的泥土。
那些曾经溃烂见骨的伤口覆盖着浅粉色的新生薄膜,青色的血管在莹白的肌肤下蔓延。
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日,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一旁还放着李让尘命人送来的花种。
几缕雪白的碎发垂落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小雁闻声抬头,望来的浅眸清澈干净,仿佛山涧叮咚的清泉,一瞧见长嬴,手立刻僵在半空中,黑褐色的泥土自铲尖簌簌地掉落。
眸中仓惶,整个人透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好漂亮。”长嬴轻声赞叹。
小雁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下来,用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起来,不安地捏着袖口。
长嬴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雁沾了泥的裙摆,才仰起头来看她:“这里待的还习惯吗?”
小雁没有说话。
长嬴仿佛习惯了她的安静,又温和地笑了笑:“今日出了太阳,会不会伤到你?”
她没记错的话,小雁的肌肤和眼睛不能长久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小雁还是没有开口。
谢与安原本抱臂倚着花架,听了长嬴的话,眉间蹙起不耐,忽地直起身,从墙根抄起一把油纸伞,单手递过去。
长嬴接过,刚想撑开,却被一只小手摁住。
小雁盯着长嬴,眼睛都没眨一下,慢吞吞地道:“...有花...不会伤...”
长嬴看了看四周,日光被重叠繁芜的花所阻隔,果然不会伤到小雁。
“你吃饭了吗?”她笑眯眯地将伞放下,又问:“姐姐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刚站起身,腰间的衣带微沉,长嬴垂眸望去,小雁仰着小脸,清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狐狸姐姐...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