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安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所谓凶域恶灵,没有乱世,他大概会同世间苍生一样,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守着袅袅炊烟,就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
乳白的鱼汤在砂锅中微微冒出小泡,嫩豆腐块微微翻滚着。
谢与安回神,将鱼汤盛了出来。长嬴连忙双手接过,鼓起腮帮轻轻吹气,先递到了小雁的唇边:“小心烫”
小雁就着长嬴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眼睛一亮,用力地点点头。
长嬴也尝了一口,第一口汤汁滑入口中,浓郁的鲜味瞬间在舌尖绽开,紧接着一股暖意顺着身体蔓延,口中余留下淡淡的鲜甜。
谢与安偏了偏头:“怎么样?”
长嬴看着他,这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背脊绷得直直地,就等着听她的评价。
她故意叹了口气,挑挑眉:“——还行吧。”
如愿地看见谢与安深吸了口气——
他刚要开口,忽然听小雁弱弱地出声:“...好喝的。”
小雁仰着头,扯了扯谢与安的衣袖,又重复了一遍:“哥哥...做得很好喝。”
谢与安一哽,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染起一片绯红,手在小雁头顶胡乱揉了一把:“你比你的狐狸姐姐有良心多了。”
长嬴不服气,刚要和谢与安理论一番——
“...长嬴姐姐。”
他们应声望去,穿着石榴红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外,乌发在耳侧绾成云团的模样,又留出两缕发丝,仿佛小兔软绒的垂耳。
她费力地抱着几乎与人等高的包袱。
见三人看来,沈度岁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
“这个是羊脂玉!雕成小兔造型的,可爱吧?”沈度岁站在桌前,将大包袱摊开在桌面上,不停地往外拿,“这个是妆奁,里面装了特别好看的钗环,小雁后面肯定会喜欢的!还有这个狼毫笔、画册...”
她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地,最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鸟:“看!这是阿兄做的机关小鸟,你拧一下这里,它就会动。”
沈度岁将机关小鸟放在掌心,兴奋地给小雁展示了一下,木鸟突然扑棱着跃起,猛地掠过小雁头顶,三人不约而同地一躲——
谢与安一把抓住险些摔碎的玉佩,又一手拎起差点摔个仰倒的小雁,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一下绵绵。”长嬴率先出声,艰难道,“你来找我们,是为了...?”
“送东西给小雁呀!”沈度岁看着小雁,眨眨眼,“小雁,你还记得我吗?”
一双杏眸弯弯,清亮的仿佛有星月揉碎其中。
“记得...”小雁慢慢点头,“姐姐用匕首,捅伤了那个坏人。”
沈度岁莞尔一笑:“小雁真聪明!”
“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四象司不会到处寻你吗?”长嬴问。
“近日四象司好像有大事发生,四象座下执法者、以及八门守门人均接到传令,除去镇守各地实在无法离开的,其余都已经前往生门汇合了。”
沈度岁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知到底是何事,总之玄武宫的人没空管我,我就溜出来啦。”
“因为‘惊门’境内,一个名为‘问仙庙’的凶域,其主人是一尊无知无觉的佛像。”长嬴淡淡道。
“哦,问仙庙啊...”沈度岁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你是说,问仙庙的恶灵,是一尊神像?!”
她提高了嗓音,又看着他们三个波澜不惊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这个凶域...不会是你们拔除的吧?”
长嬴“嗯哼”了一声。
沈度岁呆呆地盯着长嬴,自差点死在长生村的凶域后,也不知道玄武宫的人是不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终于让执法者为她细细讲解了一番自乱世降临后,所有有关凶域与恶灵的知识。
其中便提到了问仙庙这个凶域。
此凶域极为古怪,无论是四象司派去的执法者,亦或者八门中游历四方的高手,凡是进入了问仙庙,皆无人生还。
哪怕是锢灵阵,也无法锁定它的存在。
可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长嬴和谢与安就这样拔除了?
长嬴道:“这个凶域中反而没有那么多禁忌,你只要在它杀死你之前,找到它真正藏身的地方即可。”
“...它藏在哪里?”
长嬴轻轻一笑:“我们的...腹腔之内。在它看来,我们每个人自己就是一座肉身庙,众生宁愿对着一尊死物日日奉香祈祷,也不愿向内自驱,血肉之庙无人供奉,久而久之,邪祟自然能入侵,它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来。”
“一尊死物...”沈度岁仍旧不敢相信,“...能聪慧到这样的地步吗?”
“只怕是还有更厉害的凶域,四象司此次召集各门执法者和守门人,应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她似想起来一事,又问:“你兄长呢?”
沈度岁眉心微蹙,有些烦闷地说:“哥哥被白虎带走了,听说死门某个凶域有异,他们要去解决此事。”
谢与安托着腮,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借沈听澜的力量解决凶域,又要在他的身上烙上咒文,生怕他脱离掌控。
他指尖敲了敲脸颊,问:“那什么玄武呢?他去生门了吗?”
“未曾,他仍在沉睡,白虎忙于处理死门异变,青龙失踪百年,此次怕是只有朱雀到场。”
“看来这几位大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严重性呢。”长嬴笑眯眯道,“不过说到底,也与我们无关。”
她对沈度岁道:“如果四象司将此事公之于众,各地人心不安,极易生乱,这些时日,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
“我和谢与安送你回——”
“长嬴姐姐。”沈度岁忽然打断她,轻声道,“你下一个凶域...是要去‘开门’吗?”
长嬴微微掀起眼帘,无波无澜地打量了一眼沈度岁。
几乎是一瞬间,沈度岁的后脖就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她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抬起手将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住,推了过去——
“这是前往‘开门’的令牌。”沈度岁另一只手微微成拳,看上去十分紧张,“我并非有意探听你的消息,是我的血脉之力能够微弱地感觉到凶域...
她有些忐忑:“长嬴姐姐,下一个凶域,你能带上我吗?”
长嬴看向那块令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谧得让人心慌。
沈度岁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急促。
过了许久,长嬴忽而一笑,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仍旧平静:“绵绵,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太会撒谎。”
她点了点桌上的玄铁令牌,懒懒地开口——
“陆扶光,要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