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与安踩着脏污的舷梯向下走,靴子落到最后一级阶梯时,腥臊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昏黄的灯光下,数百人挤在底舱中,夜香桶歪倒在角落,褐黄色的秽物正顺着桶沿滴落,漫过船板上随意摆放的草席。
最靠近底舱舷梯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婴儿,干裂的嘴唇贴着孩子额头,哼着断续的摇篮曲,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舱顶,旁边还蜷缩着一个男人,盖着霉烂的棉絮上昏睡,露在外面的脚踝溃烂。
周遭起伏着啜泣、咳嗽、还有断断续续的啼哭混杂着鼾声。
谢与安站在底舱的出口,铆钉固定的船板足有五指厚,却仍能清晰地听见舱外涌动的海水掠过船壳。
汗酸与粪便的热气蒸腾成模糊不清的水雾,在低矮的舱顶上凝成降落未落的水珠。
昏暗,腐臭。
是这艘楼船底舱的全貌。
谢与安低下头,看着脚边昏昏欲睡的男人,半蹲下身子,指尖夹一块不大不小的灵石,轻轻地点了点地面。
那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立刻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昏黄摇曳的烛火中,黑发玄衣的男子正屈膝蹲在他的身前,眉间的朱砂在光影的衬托下,仿佛一粒妖艳的血珠,将坠未坠地点在那副恍若观音悲悯的皮相上。
半垂的凤目不带任何情绪,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敲击着地面,待抬眼时,唇角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嗓音却冷冽:“一块灵石——”
“一个问题。”
男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连忙扑过去,双手捧着接过,佝偻着背脊道:“大人,您想问什么,尽管问。”
身旁的妇人一惊,连忙慌张地制止他:“别...仙使大人不喜我们议论...”
却不想男人不耐烦地将她一推,一巴掌重重甩在她的脸上:“你还做起我的主了!若不是仙舟不要钱,老子才不带你们两个丧门星!”
谢与安冷冷抬眼。
男人一察觉到谢与安的视线,生怕他反悔,连忙堆起一个笑:“大人别同这没见识的妇人计较。”
谢与安哼笑一声,又递出两个灵石,却对着那个妇人道:“我有些渴了,你抱着孩子上去为我讨一碗茶。”
妇人犹豫一瞬,不敢自作主张,男人推了她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还不快去。”
她不敢多留,抱着孩子连忙出了底舱。
“这艘楼船为何既不收银钱,也不要灵石,人人都可上得?”
“大人您竟不知?”男人古怪地看了眼谢与安,“这是仙舟,专门载人前往蓬莱仙境的,即是仙人所居,怎么可能看上这些俗物呢?”
“传闻啊这蓬莱仙境是一片净土,没有疾病、没有苦难,再无什么贵贱之分,最重要的是...”他有些神经质般地压低声音,粘着血痂的指甲无意识地扣挠着脸颊,留下长长的血痕,“仙境中,永远不会出现恶灵和凶域。”
男人故意盯着谢与安,期待他露出兴奋狂喜的表情来,哪知他神色分毫未变,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既是再无贵贱之分,那为何有人能住在五层厢房中,而你们只能挤在底舱?”
那男人噎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回答,枯瘦的手掌悬在半空,掌心溃烂的皮肉正渗出黄水,示意谢与安再给一块灵石。
谢与安腕骨轻抬,一块灵石没入男人的掌心,他立刻道:“这得道成仙嘛?总要讲个根骨机缘不是?”
“那些修真老爷,世家公子,血脉里淌着仙气儿的——”他讥讽地笑笑,朝一旁啐了口痰,“自然住得高些嘛,我们这些普通人,自然就只能在底舱凑活凑活了。”
“第五层正是仙使所在。这第三、四层啊,都是觉醒了血脉的修仙者住,至于一二层,只要你带够了灵石,便能住进去。”
想来上船前,碰见的那两个胡商,箱子中怕是都装满了灵石。
又听那男人道:“左不过就是这几日的时间,只要能到蓬莱仙境,受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谢与安问:“你们怎么知道这艘船能到蓬莱仙境。”
“...我们亲眼看见的啊。”男人有些茫然,“这艘船就是能到蓬莱...之前镇上那个痨病鬼,被人抬着上了船,后面...居然红光满面地回来娶了新妇!”
“既然是仙境,那天下人一定都趋之若鹜,可我为何从来没听说过?”
男人觉得谢与安问得奇怪,只是下意识地回答着:“想要登上蓬莱,只能靠这艘仙舟,可仙舟行踪不定,能不能遇见全靠仙缘。”
“也不是没人日日夜夜守在岸边,只是有缘者方见蓬莱仙境,无缘者只遇滔天巨浪。”
“况且...这艘船是上月才出现的,载过七八回人罢了,你们外来的,不知道也正常。”
这艘楼船中,布衣黔首、富商巨贾、修真之士,各色人等混杂其间,毫无规律可循。
它好像并不挑剔,只是随意攫取着人上船。
谢与安盯着眼前的男人,又问:“那今日在船上出现的男人,又是何人?”
那男人忽然倾身向前,用力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一把抓住谢与安的衣摆,小声道:“那是仙使!护送我们一路抵达蓬莱仙境的,若有人胆敢生事,他就会出手教训这些人。”
这就是为什么容纳了几百人的底舱,虽然混乱不堪,却无人滋事的原因。
谢与安缓缓站起身,衣角自男人的手中滑出,清俊的面庞上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
男人并未察觉他的表情,仍旧沉浸在狂喜中,喃喃自语:“太好了......待我拥有了血脉,这些灵石就都能拿来修炼了......”
他紧紧攥着灵石,仿佛握住了通往仙境的钥匙。
谢与安抬脚向外走去,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起身的那一刻,暗处有七八道黑影从不同方位扑向他背后之人,男人惊恐地尖叫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夹杂着灵石滚落的声响立刻传来。
他脚步未停。
接着是拳脚相加和压抑的咒骂。
谢与安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舱顶渗水的木板上,水珠正一滴一滴落下,映出他眼底那抹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迈出底舱,海风顷刻间将闷热的腐臭味吹散开,谢与安微微清醒了几分,身后的混乱声渐渐远去。
“不是说...若有人胆敢生事,仙使就会出面制止吗?”他轻声自语,忽而低笑出声,声音淹没在风浪中。
脚下甲板仿佛在微微震颤。
当最后一声呜咽消融在浪声里,谢与安低头看了看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灵石的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