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抱着孩子正要返回底舱时,正好看见甲板上的谢与安,他立在阴影中,正注视着远处的海平线。
墨色的海浪翻涌成波,仿佛有某种庞大的生物在深渊中徐徐游过。
谢与安听见身旁的动静,微微侧首,朱砂在眉心中洇出血珠般的色泽。
夜里的海风总是很凉,妇人微微瑟缩了下,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捂好,才将手里的茶水递过去:“大人...您要的茶水...”
谢与安没接,视线掠过她,忽然问:“他是你的夫君?”
“是...”妇人小声答道。
“我观他四肢乏力,身有恶疮,是得了重病?”
妇人似乎有些害怕,几乎要把怀里婴儿按进胸腔,袖口滑落,露出青紫交加的手臂,嘴唇微微翕动,又低声道:“...是。”
谢与安仔细地盯着她的面容,怯生生的,眉眼间包含着惊惧与疲倦。
他笑了笑:“你的夫君生了病,所以想要去蓬莱仙境?”
妇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与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回视线,抬手抛出一袋东西,在暮色中划过晶亮的弧线,“当啷”一声滚到妇人的脚边。
她脊背陡然僵住,抬起眼睛,迟疑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灵石。”谢与安懒懒道,“有了它,你就能从底舱搬出来。”
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忙捡起,口中不住地感谢,又向底舱走去,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和谁分享这个好消息。
刚踩上舷梯,妇人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抱着孩子瘫软在甲板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嚎叫,忽然痛哭起来。
仿佛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向底舱——
“做好人好事呢?”一旁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狐耳状的发髻坠着金链,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像极了小兽炸开的绒毛。
谢与安盯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低笑:“你觉得呢?”
楼阁上的灯火投射下暖黄的光晕,谢与安大半张脸都浸在阴影中,原本温和的笑都显得有几分诡谲
“我觉得——”长嬴拉长声音,上扬的眼尾同样挂着笑意,“她演得可真好。”
谢与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很警惕,对你的问题基本没给出什么信息,你问了大半天,只套出个重病的夫君。”
“可我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她怀里的孩子...好像从来没出过声。”长嬴倚在栏杆处,道,“不哭不闹,甚至在她怀里,动都没动一下。”
长嬴歪着头看谢与安,问:“她的丈夫死了吧?”
“我怎么会知道?”谢与安耸耸肩,“...应该吧?”
长嬴小幅度地撇了撇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死了,第一时间不是扑过去查看,反而恰到好处地后退几步,像是想要让你看到她在‘恐惧’。”
谢与安道:“正常人住在底舱那样的环境中,总是尽力想要将自己藏起来,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只有这个妇人,带着夫君和她的孩子,挤在了底舱的出入口。
人来人往,以她夫君愚蠢的性格,和人起冲突不过是早晚之事。
谢与安不过是帮了她一把。
他看了眼身前模样认真的长嬴,忽然伸出手,将狐耳状的发髻揉乱在掌心——
长嬴猛地捂住发髻,瞳孔骤缩:“松手!”
“你知不知道这个发髻很难梳的!”她咬牙切齿地甩开谢与安的手,转身就走。
留下谢与安一人在身后低笑。
狐狸炸毛,还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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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时,长嬴刚跨进门——
房中圆桌上垒着三层的食盒,水晶虾饺热气腾腾的雾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度岁坐在凳子上,筷子尖还戳着个滴油的蟹黄汤包。
小雁同样坐她膝头,粉团似的脸颊鼓成小包子,自己拿着个银匙吃杏仁酪。
见长嬴进来,汤匙与筷子齐齐悬在半空。
长嬴放开自己被揉乱的发髻,觉得自己的额角突突地跳动着:“哪里来的?”
沈度岁脖颈微,依依不舍地放下蟹黄汤包,像被人抓住偷食的小老鼠,乖巧地坐直。
“船娘给的。我恰巧碰见,就问了一嘴...结果他们就送来了这一堆东西。”
长嬴揉了揉额角。
她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船上一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沈度岁一个人运气好。
跟锦鲤转世似的。
见长嬴不说话,沈度岁立刻道:“可探到要紧的消息?”
长嬴将她和谢与安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也不知小雁和沈度岁听没听进去,一直愣愣地盯着她。
长嬴莫名其妙,伸手叩了叩桌面:“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长嬴姐姐...”沈度岁小声说,“你的头发...”
小雁也很默契地接上:“...毛毛被揉乱啦。”
长嬴搭在桌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被狗爪子揉的。”
正进门的谢与安一愣,施施然地抱臂,无辜地说:“我不是蛇吗?”
听了这话,沈度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研究起桌面的纹路,还不忘将一旁脖子伸老长的小雁一同按下去。
长嬴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要将谢与安剁碎的心情,正色道:“说正事,绵绵,你去了哪里?”
沈度岁立刻清了清嗓子,道:“我上了第五层——”
长嬴皱眉:“没有人拦你?”
沈度岁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怪就怪在此处。我一路走来,一个人都不曾见过,连守夜的侍女都不见踪影。”
“可见到什么?”谢与安问道。
“我看见了——”沈度岁尽力回忆着,“一名女子。”
“她在昏睡,脸有些看不清,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美。”
沈度岁仔细地想着。
隔着重重珠帘,小榻上斜倚的美人倏然浮现眼前。
长睫在玉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皓腕悬在榻边,淡青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仿佛用霜雪堆砌,那美得温婉易碎,不堪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