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楼船在浪涛间剧烈摇晃,潮湿的船舱里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腐烂腥气。
长嬴的剑锋在昏暗中划出冷冽弧光,将迎面扑来的走尸自天灵盖劈作两半。
溃烂的躯体立刻向两侧倒去,露出森森白骨上密布的虫卵。
“当心身后!”谢与安提示她。
长嬴反手将剑尖刺入船板,借着回弹的力道旋身,剑刃堪堪掠过沈度岁耳畔,将一只眼眶中爬满线虫的走尸钉死在舱壁上。
那具腐败的躯体仍在痉挛,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莹白线虫正从它碎裂的喉管中喷涌而出。
谢与安将小雁交给沈度岁,下颌紧绷,低声道:“后退。”
他并指划过掌心深可见骨的伤痕,赤红的血珠飞出,火星立刻擦着长嬴的衣角爆开,将她脚下重新爬起的尸体烧成焦炭。
那些焦黑残肢仍在抽搐,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陆无音站在阴影处,漠然地看着向她扑来的走尸,她足尖点过翻涌的阴影。
扑来的走尸霎时陷入泥沼般的暗影,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血肉挤压的黏腻声,飞溅出无数细小的碎骨烂肉来。
沈度岁紧紧牵着小雁的手,护着她,生怕给他们添一丝乱。
长嬴微微喘了口气,握着剑柄的掌心发麻。
这些走尸由线虫控制,只要线虫不死,他们永远有活过来的机会。
即便是谢与安的磷火,竟然也无法完全将他们烧成灰烬。
这样不是办法。
一旦他们灵力耗尽,就会成为这些线虫下一个寄生的对象。
为什么这些线虫无穷无尽?
长嬴侧头同谢与安对视一眼。
他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手中的磷火瞬间爆燃成丈余高的火墙。
生生逼退那些蠢蠢欲动的走尸和线虫。
长嬴借机后撤一步,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凝神一望,灵力涌入的眼眸骤然刺痛——
走廊中不知何时浮现出浓墨般的黑雾。
长嬴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千万条细小的线虫正在墙板中蠕动鼓胀,它们正沿着船骨游走,从裂缝中钻出,涌入到尸首中去。
第三层的舱壁、地板的夹缝中,全是线虫。
“谢与安!”长嬴厉声,剑锋裹着疾风贯入舱壁将剑尖猛然插入至墙壁,木屑混着线虫黏液迸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剑身震颤的嗡鸣尚未消散,磷火便已应声而至。
顺着剑刃蔓延上船舱,燃烧的剑刃成了引信,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渗满虫液的船板。
被磷火燎到的线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成片虫潮在爆燃中蜷成焦黑的颗粒。
长嬴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热浪,谢与安在火焰深处紧紧盯着她,脚边是成堆的烂肉与蛆虫,汇聚成蜿蜒黑河。
她快速拔剑后撤至谢与安身边,最深处整面舱壁轰然炸开,燃烧的木板碎片如流星雨般倾泻。
陆无音抬手凝成一片阴影,将飞向沈度岁二人的碎木绞成齑粉。
磷火顺着虫群开拓的甬道向深处蔓延,照亮船体深处层层叠叠的虫巢。
半透明的虫卵密密麻麻地嵌满每道船梁,随着船体摇晃起伏搏动。
谢与安还要再划出一道伤口,长嬴却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这么多的虫子,你怕是要将血都放干了!”
她凝视了一眼那些虫卵,当机立断:“走!”
众人一路奔至楼梯口,刚一踏上,燃烧声如同被利刃截断。
——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沉入了粘稠的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像隔着厚重的水幕。
长嬴的脊背重重撞上湿冷的墙壁,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血腥气。
谢与安的手指很凉,扣住她手腕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温暖的灵气如同热泉淌入经脉,与他苍白指节上未干的血渍形成微妙反差。
她这才缓过来几分。
陆无音微微蹙眉:“你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
长嬴还低着头,没有说话,看不清楚神色。
一旁的谢与安却忽然轻笑一声:“第一次见面,就对旁人的修行这般上心?”
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眸中却蕴着冷意。
“...无音姐姐!”沈度岁连忙开口,“你为何来了‘开门’?”
“家主有令。”陆无音吐出两个字,目光在长嬴的身上停留片刻。
“你不需要守在扶光姐姐身边吗?”
“家主有令。”陆无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生硬,又补充道,“四象司聚齐生门中所有的望族,连带镇守各门的执法者也叫回了大半。”
长嬴动了动手腕,示意自己好了许多,谢与安才收回手。
她抬起眼眸,看向陆无音:“陆扶光是看到了此处的古怪?”
“家主近日来灵力异常,不似从前能看到许多东西。”陆无音摇头。
长嬴:......
这下她确定了,陆无音方才问她是否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并非有意查探。
陆无音只是单纯的——
懵懂直白而已。
连自己家主灵力有异之事也能这样随意说出口,真不怕有心之人算计啊。
她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开口:“陆扶光让你来保护我们?”
陆无音瞳孔微微一缩,指尖萦绕的阴影仿佛突然受惊,哧溜一下从她的手上跳下来,钻进地面的阴影中。
她僵硬地回答:“...没有。”
长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略微皱了皱眉:“现下的局面,有些复杂。我先谈谈我的猜测。”
“船主和四象司都在制造凶域,我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长嬴冷冷道,“底舱用来容纳毫无灵力的穷苦之人,他们大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上了这座楼船,想要通过修仙逆天改命。”
他们的欲很简单——“生”。
这样的人,只需要鼓动他们自相残杀,就能轻易生成无数个凶域。
而第一二层甲板,则用来给那些家中尚为富裕,能够拿出些许灵石使用,而自身却没有觉醒出任何血脉的人居住。
“我猜...船主可能是向他们许诺杀人或可得机缘,成为人上人,要么就是诓骗这船上有宝物——”
“总之一二层的人,应该在杀完人后,会最先出来狩猎——”
话音未落,楼梯深处突然传来木板断裂的脆响。
沈度岁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想要拉着小雁后退一步。
可小雁分毫未动,反而缓缓转头,腼腆地抿了抿唇:“是人的话...”
她看向长嬴,小声地征求狐狸姐姐的意见:“我可以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