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尘抬着头,视线始终分毫不移地落在少年的身上。
此刻燕若愚面容上凝着冷峻之色,高束的乌发在身后微微晃动。
传闻驺吾一族灵魄与苍生共契,若逢世间厄难,未尽己志,则鬓生霜缕。
而燕若愚仍然有着一头乌发。
真好啊。
不知从哪儿来得一阵风,将铜灯中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满殿人影幢幢。
沉寂乍破,惶恐的喧嚣骤然自四面涌起——
“...八卦门的阵法松动,是什么意思?”
“门外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恶灵!”
“一旦阵法彻底失效,人间是不是会彻底沦为炼狱?”
万千诘问化作汹涌的潮水向端坐主位的男子涌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轻易让沸腾的人群再度安静下来。
满殿惶然。
麒麟终于缓慢地掀起眼帘:“正如燕公子所言。”
有人喉结滚动了下,还未开口,麒麟波澜不兴的眸子已经看了过来,那人瞬间噤若寒蝉。
麒麟这才开口,声线沉缓:“千年前恶灵降世,九重天上仙以八卦阵法镇压诸多凶域邪祟,为天下众生划出门内净土。”
“阴阳二气消长,气脉流转相异,故八门虽皆在‘门内’,可情状却各不相同。凶门邪煞之气外泄,故灵气日渐式微,邪祟频生。而吉门可聚祥瑞,既可涤荡污浊,亦能助益修行。”
他嗓音低沉,缓缓地讲述着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不少修仙者不明所以地看着麒麟,可碍于其四象之主的身份,到底没有出言打断。
“上仙飞升九重天前,敕令四象司辖制八门四方,更遴择八门守门人世代相承,以求尘世安稳。千载光阴,四象司也算是称得上‘恪尽职守’四个字了。”
朱雀轻笑一声,指尖摁在金铃上,使其在桌面上滚动起来,发出叮铃的响声。
麒麟没有理会朱雀,又道:“千年来,诸位在生门中借灵脉滋养休养生息、开宗立派,逐渐成为盘踞一方的仙门望族。而四象司却因为频繁拔除凶域、对抗恶灵,损失惨重。”
“四象司上承天命,下听民哀,可在诸位的眼中,却成了仗势欺人的走狗鹰犬,对吗?”
烛火陡然一晃。
坐于上首的陆扶光忽然身形微晃,蒙眼白绡下渗出猩红的血痕,衣袖下的指节猝然扣紧扶手,青筋暴起,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扶手。
身后的族人立刻疾步趋近,躬身倾听,陆扶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侧头轻声说了几个字。
族人瞳孔骤缩,立刻会意,借着烛影摇曳的掩护,很快消失在她的身后。
不一会儿,李让尘站起身来,径自朝殿外行去——
玄铁重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塔般的壮汉拦在李让尘身前,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铁翼自肩胛破体而出,异化成禽爪的右手不自然的转动着。
四象司执法者蛊雕,身有铁翼,利爪上附有剧毒。
“震鳞少主,既然日夜兼程自休门赶来,不正是要求个明白?”麒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此刻又何必急着离开呢?”
李让尘转过身来,手已经按上腰间的溯影。
麒麟仍旧不紧不慢,又继续道:“八卦阵法松动,灵力外泄,不知诸位是否有感受到,生门灵气大不如前?”
未待席间修士作出反应,或者说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回应:“四象司为维系阵法,已经做出了许多的事。”
他低垂下眼帘,烛火照应在麒麟的脸上,看不大清神色,只听他轻声道:“诸位在生门中,心安理得地浸润在灵脉的滋养中,安享四象屏障庇护千年,是不是...也该付出一点代价?”
尾音尚未消散,数百名面覆玄铁面具的执法者从玉柱阴影中显形,组成密不透风的囚笼。
朱雀嘴角勾起,仿佛心情颇为愉悦地收起那枚金铃。
寂静良久,终于有人沉着脸色开口问道:“麒麟大人,这是何意?”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朱雀站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什么仙门望族一说,天下苍生万物,都要烙上四象的印痕,尽归四象司——统管。”
獬豸面色冷到极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麒麟,你疯了。”
“诶?”朱雀故作疑惑,“白虎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也对,不能完全归顺于四象司的人,留着也是无用。”
问仙庙的真相,白虎早就知道,他任由青鸾和獬豸审讯厉同垚,也知晓他们一旦得到消息,便会将此事禀告给四象司,以求最快速度控制事态,保护好惊门百姓。
朱雀不耐烦地转动了下手腕,红衣在烛火下更显明艳:“不要废话了,各族的家主或少主,要么同麒麟缔结命契,要么让自己的族人为自己收尸,自己选吧。”
某位修士面色青白,浑身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栽倒:“你们...竟敢行此逆天之举!”
殿中各派掌权者皆是历经数代血脉提纯的巅峰存在,岂能沦为四象之主的提线傀儡!
“我们的嫡系子弟尚在门内镇守!”有人嘶吼着拍裂案几。
“那又如何?”朱雀漫不经心道,“一个仙门要花上几百年来才能培育出一名血脉纯粹的修仙者,杀了你们,剩下的人不过一盘散沙。”
“你既知此处汇聚了各族强者,还敢设局围杀?!”
“诸位大人。”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啊?”
众人顿时顺着声音向上望去。
紫衣少女悬坐高处,乌发间系着数串银铃碎珠,银丝盘成山月状的银冠压在头顶上,两缕小辫缠着紫色丝绦垂在耳前,笑眯眯地冲众人挥挥手。
玄武座下的执法者,葪柏。
冰夷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自己的同僚,一时间有些恍惚。
葪柏居然还活着?
阵法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
所以玄武在沉睡前,究竟知不知道麒麟和朱雀的意图?
或者说这场剿杀本就是四象共谋,早就有拔除仙门之意呢?
众人看着葪柏,彻骨寒意自脚下窜起。
眼前这个看起来娇俏可人的少女,已经整整几百年未出现在世人的眼中,久到他们甚至快要忘记她的存在。
葪柏血脉,可蒸腾紫烟,香盈百里,嗅之者,灵台如覆寒露,纵有通天修为——
亦如泥牛入海。
充盈整个大殿的檀香,原来是葪柏的香气。
葪柏面上挂着盈盈的笑意,轻轻打了个响指。
李让尘摁住溯影的指骨用力,可经脉仿佛被玄冰冻结,已无半分灵力波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