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嬴的身上。
阿梨伏于地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嬴。
目光交汇,眼前女子的眸色中似乎映着熔金的暮色,只听她又道:“底舱是她的胃囊,流淌的酸水才能够蚀骨销肌。一二层是她的心脏,血液昼夜不息地奔涌,所以那个妇人和方嘉石皮下才会爆出猩红脉络——”
“衔接的舷梯即脊椎,线虫啃噬的是她腐坏的脑髓,而我们足下...”
“正是她的眼睛。”
“我们一开始猜测,这些人口中的‘蓬莱仙境’才是凶域,可如今想来,踏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阿鹊的凶域。由于底舱的凶域太多太杂,误导了我们,连绵绵的灵识亦被重重障雾所蔽——”
她冲阿梨露出一个非常浅淡的微笑:“你们制造这么多凶域,既为豢养恶灵,更为了...遮掩阿鹊的存在。”
“我需要怎么拔除这个凶域?破坏她的大脑?不对,我们方才火烧第三层,你们也没什么动静...”
长嬴的视线逡巡过阿梨煞白的面容,她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指一寸寸攥紧。
“第五层?也不对,那岂不是太好找了,肯定也不是底舱,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她的心脏所在,对吗?”长嬴以剑伫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鸣蛇应该去保护第一层了吧?”
最后一个字落地,长嬴身后几人猛然后撤,躲开破开木板的藤蔓,可与此同时,身体的肌肤上也忽然破除许许多多的藤蔓,纠缠着他们的四肢不肯放开。
谢与安飞身掠过,掌心伤口崩裂,猩红液体刚一触众人衣袍便爆燃成幽幽流火。
他踏着火浪奔袭,无数青灰色藤蔓自接缝处暴起,却在触及他身体时,被灼烧成灰烬簌簌坠落。
阿梨十指成爪,船舱破口灌入的腥风震得梁木晃动,无数藤蔓似疯了般从他们的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陈陵眼神阴翳,眸中异样的光芒闪过,众人体内的线虫立刻疯狂啃食起脏器,而后向上涌动,在喉头鼓起一个蠕动的肉瘤。
木梯在他们踏出化作痉挛的肉肠,猩红的黏液沾满脚底。
脚下软绵绵地,一动整个人便要陷入进去。谢与安反手抹过舱壁,血珠尚未坠落便燃起无数灵火,灼穿仿佛还在呼吸的肉壁。
剑刃割裂幽暗的寒光一闪,带着锐利的剑意擦过身侧,船体表层的木块。如蛇蜕般片片剥落,裸露出下方搏动的猩红血肉
陆无音的影子在舷窗间流动成墨,无数从底舱涌上来的恶灵突然僵直,眼窝里涌出漆黑流动的液体,转瞬被暗影绞灭。
沈度岁面色惨白,却仍旧将小雁紧紧护在怀中,踏过满地的磷火,向第一层冲去。
而旋梯尽头,一个身影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长嬴停下脚步,看着尽头的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一瞬,鸣蛇冷声开口:“我没有名字。”
长嬴又道:“你们背后的人呢?为什么一直不曾现身?”
鸣蛇沉默下来。
“‘蓬莱仙舟’的传闻是最近才出现在‘开门’中,所以你们之前一直在其他七门中运输门外恶灵。”长嬴的语气带着笃定。
她见鸣蛇仍旧无言,于是不再多说,错身刹那,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竟化作半透明的赤蛇,吞吐的热浪在两人之间蒸发成雾气,炙热滚烫的空气铺面而来,连舱壁都渗出薄薄的水珠。
“为什么要帮他们?”鸣蛇发梢的赤蛇暴涨,狰狞蛇首刚要噬咬长嬴颈侧,却被突袭而来的幽蓝磷火灼得鳞片翻卷。
谢与安骤然拽住长嬴后襟,将她向后一扯,挡在她的身前。
长嬴看着鸣蛇,轻声道:“我并不是在帮他们,我也无心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想找一样的东西。”
“找什么?”
“我的尾巴。”
鸣蛇摇了摇头,道,“这里没有你的尾巴。”
其实长嬴也有几分不确定。
她确实感应到自己的尾巴在附近不假,可这个凶域最多也才形成几月有欲望,会有自己尾巴?
“等我拔除了这个凶域,自然就知道有没有了。”
下一刻,剑锋剖开热浪,直刺鸣蛇咽喉——
他向后仰去,脊柱弯成蛇类才可以做到的弧度,躲开贴面而过得剑气,长嬴腕间翻转,剑光带着霜华之气再度向下劈去。
与此同时,无数悬浮空中的血珠燃作赤红的锁链缠上鸣蛇。
鸣蛇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动。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似支撑不住般猛然向地面跪去。
剧烈的灼烧感最先从指尖开始,血管在皮下坍缩,如枯枝一般萎缩。
长嬴跪在灼热的光晕里,低头看见甲板映出的倒影。
自己的影子正在渗出白色蒸汽,宛如一株正在羽化的蝉蜕。
她的血液...正在体内沸腾。
灼烧的痛楚自五脏六腑中传来,长嬴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
她全身湿透,咬破舌尖压下痛吟,湿透的额发黏在眼前,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应该清楚我的能力。”鸣蛇看着所有人因为痛楚而跪倒在自己身前,困惑道,“你们之中没有人的血脉和水冰相关,既然无法克制我,为何还要动手?”
长嬴很艰难地喘了口气,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肌肤发红发烫,却仍旧扯出一个笑:“因为——”
鸣蛇俯下身子,想要听清楚她的回答——
剑尖猛然刺向他的眼珠,鸣蛇急急避让,双掌合向剑身,赤蛇瞬间沿着剑身攀岩而上。
浓稠的腥甜血雾在眼前蒸腾漫卷,长嬴明艳昳丽的面容在绯色氤氲中忽隐忽现。
他看见她的唇角扯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身后门扉在轰鸣中四分五裂。
鸣蛇竖瞳骤缩,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半身融于阴影的女子玄色劲装浸透黑血,攥紧匕首的指节发白,朝着尸堆中心的东西凌空贯下。
核心处赤红琉璃般的心脏在黏膜中搏动着,无数囊肿肉瘤吞吐收缩,浊黄黏液顺着紫黑脉络蜿蜒。
匕首贯进那颗硕大的心脏,无数蛛纹自刀尖向四周蔓延,骤然迸发出妖异的红光。
他听见身后的长嬴轻笑着说。
“因为我们之中...有幽鴳血脉。”
散形为影,聚影成躯。
是为...幽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