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 夜半鸦啼。
长风起于青萍,掠过山峦林间,一一伏倒的树木是它所过之处的留痕,树影婆娑, 此起彼伏。山峦下是一处灯火交映的小镇, 星点火光散落在山峦间, 使得沉寂静谧的夜晚有了些生气。
飞舟破云而出,魏子平往下瞥了眼,“快到沐阳镇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下边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修真界每隔三年就会清点一次下山除魔卫道的弟子的任务清单, 眼前这个小镇折了三清宗两个弟子,原是不打紧的,毕竟求仙问道降妖除魔之路本就凶险难料,何况三清宗本就是个人员繁多的大宗门。
谁知和其他宗门世家通了气, 一汇总才知,竟有不少宗门世家的弟子殒命于此, 这就不正常了, 像是有人想要杀死修仙者, 又不想暴露,因而偷偷摸摸地控制在不会警觉的数量里, 使得宗门以为只是寻常的陨落。
故此,修真界各大宗门世家集结了弟子前往这小镇一探究竟。
沈舒云抱着碧水剑坐在栏椅上,手指轻点着碧水剑上的寒晶石, 眺望不远处的小镇。
“不许摸我!摸一次十块上品灵石。”碧水剑受不了这不轻不重的抚摸, 狂叫道。
指尖微顿,沈舒云低头看向手中嗡嗡轻震的碧水剑,挑了挑眉, “每日五块上品灵石还不够,怎么,想坐地起价?”
“我劝你见好就收。”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以一种极平淡的口吻说着,仿佛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如何”,卷在栏杆上看风景的黑玄蛟闻言立刻耷拉着尾巴,这女修看着面善,却着实有些手段!
碧水剑止住叫喊,心里很是郁闷,明明看起来是个娇滴滴的女修,禁不起软话卖可怜,谁知它这个剑主是软硬不吃!
见碧水剑安分下来的沈舒云笑了笑,微凉的晚风吹拂过栏杆上的流苏织物,它们彼此纠缠在一起,飘散于风中。
江别寒鼻尖是顺着晚风吹来的馨香,侧头看去少女扬着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闭眸享受晚风的爽意。
“师妹很高兴?”
沈舒云侧身看过来,圆润的眼睛注视人的时候似乎格外认真,“我费了好大的功夫升到金丹初期呢,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只是金丹初期便如愿了么……
“我可以保护师兄了。”沈舒云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从前都是师兄照顾我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要保护他,江别寒平静如海的神思翻涌了一瞬,很难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只半大点的小猫站在他面前,要替他挡住世间无穷的恶意。
“嗯,那就请师妹保护好我了。”江别寒笑着应了声。
温元一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吱呀——”二楼的门被推开,来人穿着亭江叶氏的沧浪水澜纹的服饰,正是叶琅。
“魏兄别来无恙?”叶琅处世圆滑,面上带着点关怀,拱手行了个礼。
他和在场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后,话锋一转,“琮弟生性不拘,又是老祖属意的弟子,性子直了些,做事难免急躁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叶琅在此谢过各位了。”他拱手鞠了个躬,行动间衣袂飘然,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话里有话,生性不拘就是桀骜不驯,又是得了亭江叶氏的老祖欢心的弟子,活脱脱一个后台强劲的纨绔子弟。
这两相对比,沈舒云理解叶琮为何要跑到三清宗的飞舟上住了。
有些本就看不惯叶琮的人闻言立刻想到了自己不被重视的遭遇,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但仍强忍风度出言安慰,“看在叶道友的面上,我也就不和他计较了,只是叶氏老祖再怎么偏爱他,总得学些规矩吧——”
说曹操,曹操到。
叶琮大喇喇地推开门,他头发束得并不紧,甚至能称得上松垮,似乎每回出现都是一副无拘无束乐天派的模样。
亭江叶氏另有飞舟,但叶琮懒得与叶氏的子弟们勾心斗角,干脆搬到三清宗的飞舟上图个清静。
叶琮刚到二楼的甲板上,发觉气氛十分怪异,他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露出一个傻笑,“怎么了?”
气氛只是静了一瞬,很快活络起来。
叶琅请辞,在路过叶琮时步伐顿了顿,欲言又止,“琮弟……”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人看在眼里,心中更为叶琮鸣不平,长兄如父,叶琅比叶琮年长,就因为叶琮更得叶氏老祖喜欢,便一句也说不得么!
叶琮回望叶琅离去的背影,皱着眉头,“他说什么了?”
以他对叶琅的了解,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沈舒云拍了拍叶琮的肩膀,摇摇头。
别听是恶评!
*
夜间的沐阳镇十分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贩夫酒家沿街叫卖,胭脂水粉盈盈扑鼻。仔细看去,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好些五官非人,甚至干脆尾巴露在外面的妖。
魏子平见队伍中有人面露异色,认真道:“沐阳镇因地靠十万大山,有不少妖族混迹于此,人与妖共处了许久,只要他们没犯下杀孽,我等亦不得滥杀无辜。”
上古时妖族与魔族一同效忠魔神,魔神殒命后,妖族也就与魔族分道扬镳了,但修真界不少修士偏执地认为妖魔不分家,妖与魔俱十恶不赦。
沐阳镇甚少通人烟,许是地靠山林,商贩贩卖的小物件有种别样的粗犷美感。
沈舒云挑了个系了五彩丝线的风车,玩了会儿很快失去了兴致,正要收进乾坤袋里,一根糖葫芦从旁递到她面前。
灯火的映照下,江别寒眼眸里缀了丁点光亮,“吃吧。”
他记得在介乐城时,因突发变故,她的糖葫芦没有吃完。
“谢谢师兄。”
沈舒云接过糖葫芦,咬了口,扬起一个笑,“很甜。”
后头一声不响的沈玄清默默翻了个白眼,视线移到来往的行人上,走着走着,步履微顿。
单乐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元一怀里揣着油纸包的点心,一手拎着剑,一手捏着糖人,拥挤的人群里,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生怕糖人磕着碰着。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平素严谨端方的人此刻眉目舒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少年情、事大多一看便知,沈玄清收回目光,“今晚怕是要多了个伤心人。”
魏子平摸了摸下巴,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这个大师兄今晚要开导人咯。
单乐彤见他这模样,笑了笑,“有劳大师兄了。”
“这……这是我分内之事。”被她看着,魏子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话都有些结巴了。
真稀奇,有三寸不烂之舌的魏子平说话还会结巴。
沈玄清觉得周遭都是恋爱的酸腐味,嫌弃地远离这些耽于女儿之情的师兄师妹。
“师妹,我买了你爱吃的糕点……”好容易从人群里脱身的温元一笑容一窒,朝江别寒生硬地勾了勾嘴角,“江师弟,久仰。”
火树银花,人声喧闹。发间别了个兔子头饰的少女咬着糖葫芦时不时与身边的人说话,那人手中为她拎着许多东西,静静地看她吃糖葫芦,火光映照下,二人影子交错缠绵。
江别寒不动如山:“岂敢,温师兄才是久仰大名。”
温元一只定了一瞬,便再次朝沈舒云走来,“我见路边有间小店在卖你爱吃的耦合糕,就买了些。”
“还有这个糖人……我见有些像师妹一块儿买了。”
糖人虽小,但眉眼却俏似沈舒云。
沈舒云讶异地盯着糖人,“是嘛,真神奇,竟做的如此像。”温元一在她心中的形象一贯磊落,沈舒云根本没有怀疑他在撒谎。
不是,是我记得你的模样,让那做糖人的手艺人捏出来的……
温元一敛下眼眸中泛起的情绪,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呵,拙劣的谎话。
江别寒眼底划过一丝讥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倒是巧了。”
温元一仿佛没有察觉般的,和颜悦色地同沈舒云说话:“师妹,要不要尝尝。”
他语气里带了点希翼,“这耦合糕你幼时便爱吃,厨娘走后,太虚峰没人会做,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了。”
像是被许久未见的耦合糕触动了般,他提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糖葫芦、耦合糕、糖人,她都爱吃,但一次性吃这么多,她也会腻啊。
沈舒云捏了一小块耦合糕放进口中,“谢谢温师兄。”
许是方才吃了糖葫芦,耦合糕没有幼时心心念念的味道,细粉糊在口腔里,反倒有些干涩。
“温师兄,你也尝尝,很好吃呢!”沈舒云不想扫兴,笑嘻嘻道。
“师妹喜欢就好,我不吃,这本就是买给你的。”
油纸静静摊在温元一手里,淡粉色的耦合糕堆叠着,看上去份量不少。
“舒云方才吃了糖葫芦,再吃粉状的点心,会腻的,何况夜间不易多食。”
三清宗无人不知沈舒云与江别寒结了同心契,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江别寒语调回转,似乎加重了“会腻的”这三个字。
“……是我考虑不周了。”温元一看了眼江别寒,嘴角半分弧度也无。
沈舒云吃不下却也不想辜负温元一的心意,抬高了音量道:“不会!师兄很好,我很喜欢耦合糕,只是实在吃不下了。”
“留着明早吃也是极好的。”
夜色已深,一行人走走看看,最终停在了一处客栈。
看着沈舒云的身影被雕花木门遮住,温元一才收回目光,他站在廊下,形单影只。
温元一静默半晌,徒然发现,他没能将糖人送出去。
俏似沈舒云的糖人被他捏了许久,一路走来,有些化了。
江别寒冷眼旁观,他觉得温元一刻意回忆从前,试图拉进距离,甚至敲打自己的行为着实可笑。
——像只败犬。
“温师兄,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江别寒立在灯前,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周身的气势与往常不一。
“是吗?”温元一面无表情,“可是舒云恋旧的。”
-----------------------
作者有话说:温元一【巴拉巴拉】:从前舒云……
嘲讽情敌的江别寒:呵,败犬
表面不屑一顾,其实好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