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盛, 万里无云。又是一个好天气,圆润的鸟儿扑着翅膀,飞到枝丫上,还未站定, 就被一声高亢的叫唤惊得扑飞起来。
“叶琅, 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别以为你现在风光,有朝一日必定会偿还恶果!”
“你这鸡鸣狗盗之徒,衣冠禽兽,手底下一群为虎作伥的家伙, 松开!我自己会走……”叶琮用手肘抵着一个推他的叶氏弟子,指指点点着嗤笑道,“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推他的弟子眼皮跳了跳, 这番动静引得路上不少人围观,他脸皮薄, 受不住旁人的闲话, 立刻松开了手。
叶琮揉了揉被钳制的手, 继续叫骂,“我呸!走狗爪牙以为选了叶琅就可以妄图鸡犬升天……”声量之高, 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
……
叶琮被推搡着赶了出来,叉腰痛骂,指尖指着匾额, 絮絮叨叨地骂了一堆话, 沈舒云凭栏远眺,竟发现他说出的话,无一句重复的。
可谓是词汇量之丰, 创新力之强,令人侧目相看。
虽然此次计策是叶琅提议的,叶琮极力反对,但现下看来,他演得很起劲啊,怎么感觉他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似的。
“叶兄真是口若悬河。”江别寒拍了拍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在场众人无一人不点头称是,叶琅望了一眼蹲在街角继续连声骂人的叶琮,抽了抽嘴角,以迅雷之速收回目光,仿佛再看一眼,就要污染了眼睛。
他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衣袖,好似被骂的人不是自己一般,“就看琮弟能否引来藏匿在暗处的妖魔了。”
“这妖魔安耐不住掳走了董佐,就说明他急需修士的灵气、血肉、仙骨来复活自己所爱之人,哪怕觉得有诈,他也会冒险一试的。”
魏子平觉得胜算极大,这计谋看上去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可妖魔对灵气的渴求也说服自己,情感代替了理智,渐渐占了上风——
万一……真的是呢,等不及了,再没有修士的灵气就会……只要再有几个修士就可以复活……
“叶道友这招引蛇出洞真是高……”江别寒看着叶琅,轻声夸赞道。
既用族内眼中钉叶琮去当陷阱里的肉引出妖魔,只要操作得当,在降妖除魔中慢了一步,叶琮死于妖魔之手,想来其余人也会心生怜悯,甚至顾念失弟之痛,把击杀妖魔的最后一击留给叶琅,让他夺得最大的功劳。
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恶劣地勾了勾唇,心道:真有意思……在舒云身边总能遇见如此多有趣的事。
闻言,叶琅对上了江别寒的黑眸,心下顿时狠狠一跳,这双黑眸好似漩涡,引人坠入其间,一切的阴暗面在他眼里无所遁形,因为……他是最极致的恶……他是——
哦,真敏锐啊,要发现了……
江别寒眨了眨眼,瞬息之间收敛了眼眸中泛起的情绪,叶琅遽然回神,他惊疑不定地再对上黑眸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不甘地盯着黑眸企图寻觅一些端倪,然而只搜捕到了疑惑的神色。
“叶道友怎么了?”
江别寒提着青瓷云鹤纹茶壶斟了一盏茶,侧头疑惑道。
“无……无事。”
惊觉自己失态的叶琅故作镇定地维持笑脸,讪讪道。
闹出的动静使得在场诸人纷纷看过来,心知不好搪塞过去的叶琅扯了扯嘴角,言语中带了几分敬仰道:“某练剑苦修仍不得其法门,听闻江道友为‘天生剑心’,便心生敬意,想瞻仰一二。”
他脸上带着几分谦卑求知的笑,俨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虚心求学的修士。
沈舒云接过江别寒递来的茶,心想该自己出马了,于是矜持地抬起头,微微笑道:“叶道友严重了。”
她现在和江别寒是一根绳子的……哦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船渡共枕眠呢。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推诿的神情,眼眸里却满是为他骄傲的笑意,口是心非得昭然若揭。
哈,可算到她在面对旁人夸赞自己的人时,心里疯狂点头,但嘴上谦虚地说出“哪里哪里”这样的场景了。
被喂了一口狗粮的众人:“……”
沈玄清看了看自家妹妹的笑靥如花的脸,愤愤暗叹道:江别寒到底给舒云下了什么蛊!
魏子平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为沈舒云的喜悦而欢乐的单乐彤,心沉到了谷底,为何他情路如此坎坷!下回必要找个月老庙、姻缘殿上炷香,多捐些香油钱!
纪芙推了推和她一同入门的徐青阳,拜入青竹峰成为内门弟子,她摆脱了前世阴影,加之连日来的观察下发现徐青阳并无入魔的征兆,她也不怕他了,遂自然地搭话,小声道:“沈师姐与江师兄的感情真好。”
徐青阳看了看二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众人交换眼神,传递信息,一切瞬息间就完成了。
而江别寒怔愣了一瞬——
她闪亮的眼眸里的骄傲太过明显……他是她拿得出手并且宣扬得人尽皆知的爱人。
我是舒云……大方展示,昭告天下的道侣……
这个念头一起连带着心海中呼啸而来的海浪席卷而来,他心间仿若有荒芜的土地,而此刻枯木逢春,枯杨生华。
眼瞳微微颤栗着,欣喜的情绪如藤蔓般爬过四肢百骸,江别寒细细感受着,品味着,收定心神,用全部的定力维系面上岌岌可危的和风细雨的表情。
漫天彻地的情感化作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太过强烈的情感会吓着舒云的。
沈舒云浑然不觉地放下茶盏,探到江别寒身边咬耳朵,“这茶不好,忒苦了。”
“嗯。”
“下回换一种,泡淡一点。”
“嗯。”
江别寒温柔地应着,鼻尖就是少女的馨香,他克制自己的气息,努力平缓,仅在呼与吸的间隙里汲取少女身上的味道。
一连两声都是“嗯”,沈舒云困惑地看了眼江别寒,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又没能发觉异常之处,只好归结于自己的感应出现了偏差。
她看了眼江别寒俊俏的侧脸,满怀开心的继续咬耳朵道:“我要吃栗子。”
有一个事事顺自己心意,温柔又体贴,人美声甜心还善的夫君真好。
“嗯。”江别寒对待沈舒云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他眨了眨眼睛,“我这里还有香甜的果酒,舒云要喝吗?”
“青梅酿的,只有一点酸味,入口唇齿留香,余味是清爽的甜,一点也不腻哦。”
“酒劲极小,喝了也不会头疼。”
他放低音量诱惑沈舒云,薄唇开合间吐出的话语好似把小钩子。
沈舒云眼中一亮,要知道甜味的果酒易得,这种果酒无非是制作时多加糖,甜是甜,喝下去后余味是齁甜的腻味,而甜中有酸,还清爽的果酒可是世间难逢。
而且喝了还不会头疼,对她这种沾了酒就倒的人实在是太友好了。
她对上江别寒温润的黑眸,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不要。”
江别寒:“?”明明舒云很喜欢啊。
沈舒云勾了勾唇,看着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得意极了,“你居心不良……小狐狸,被我识破了吧……”
“道行还差着呢。”
早在她探过来的那一瞬,江别寒便点了点桌面,设了个隐秘的结界,因而旁人探听不出任何消息。他不想自己与舒云间亲昵的话语被外人听见。
江别寒哑然失笑,他看着少女闪亮的眼眸里的狡黠与得意,故作惋惜道:“是啊,我力有不逮,道行差了一招,被舒云识破了诡计。”
“知道就好……”
二人甜蜜蜜依偎在一起交头接耳的画面刺眼极了,沈玄清太阳穴突突地跳,觉得就是当初与元婴期的魔族对打也没现下这般难受。
他心下不屑,但又想知道江别寒到底说了什么蛊惑了自己妹妹,好对症下药,便暗地里竖起耳朵听着,但无奈江别寒似乎早有对策,设下了结界,无论他怎么把神识拓展于听觉上,都毫无用处。
压抑着怒火的沈玄清转换对策,试图从二人双唇开合间读出些信息,但他甫一开始读唇语,江别寒就若有感应似的,转换了姿势,不仅遮住了沈舒云,垂落下的青丝还遮住了自己的双唇。
江别寒!你欺人太甚!
沈玄清怒火噌噌噌往上涨,气得双目欲裂。
魏子平往旁边挪了挪,远离即将爆发的火山。
还是贴着单师妹好。
纪芙与徐青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师长布置的课业还有些不懂,请教纪师姐/徐师弟……”
孤家寡人叶琅眼观鼻鼻观心,竟默念起了口诀心法。
并不耳聋目瞎的沈玄清:“……”
不是……你们这是几个意思啊?
就开始接受良好了?
许是感应到了他的无语,魏子平投来一个幽深的眼神。
那轻飘飘一眼,仿佛在说:沈师弟,做人还是要看清现实的,早接受,早轻松。
沈玄清默然无语,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头去,正巧对上了如豆般小的眼球,枝头上圆润的鸟儿歪了歪头,眨眨眼,然后扑着翅膀飞走了。
……
心更烦了。
***
“这妖魔到底会不会来呀?”
沈舒云抬眼望了望檐宇外高悬的明月,叹息道:“都月上柳梢了,会不会估计错了,他还有别的对策,不急于一时。”
“别急。”江别寒倒了杯茶,放在沈舒云的手中,放低声量哄道,“若舒云累了,就去歇息吧。”
他伸出手理了理少女揉乱的额发,眼里满是温柔。
江别寒回想了一下那夜屋内全身红线的濒死的修士,与血淋淋的仙骨。
算了算应当还差几个人,便能成就逆行倒施的禁术,越是到这种时候,人就越是着急的。
等是能等到的,她急着用修士的灵肉呢……
沈舒云眺望着骂累了的,蜷缩在街角的叶琮,还别说,这可怜的小模样真有那么几分落魄的丧家之犬的味道。
——像是真因家族内斗被逐出家门,而非作戏。
叶琮把头埋进胳膊里叹气不止,这破天气快冷死他了,白日里阳光普照,他还觉得有几分热意,晚上气温骤降,冷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他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昼夜温差!
“哎……”
叶琮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不是没有人见他可怜,想要收留一下他,但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他发出的骂声,看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桀骜模样,纷纷止住了步伐,转身走得比什么都快。
他缩了缩脖子,半眯着眼,心想:叶琅你个老贼,枉我身心俱疲地演这出戏,要是再克扣爷的灵石,爷就——
要是再扣了灵石。
他好像……也不能拿叶琅怎么办……
意识到这件事情后的叶琮猛地睁眼望天,老天爷呀,你咋就让我生在了叶家,不,老祖还是很好滴。
他再次望天,老天爷呀,你咋就让叶琅和我生在了一家,没听过一句古话吗?
既生瑜,何生亮!
叶琅这老贼,害苦了我啊!
他抱着自己取暖,回想叶琅当时一副为众人请命的模样——
“琮弟,你误会我了。”叶琅面对责难,正气凛然道,“一切皆因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才提议的。”
叶琮看见他斯文败类的模样就来气,“来来来,说说你推举我的理由。”
叶琅温声道:“琮弟,这番时日想来众人都看在眼里,发觉了你我之间有嫌隙,你对我误解颇深,又固执倔强,听不进我的劝解。”
“那藏在暗处的妖魔自然也看在眼里,知晓你我二人现下的关系。因而,琮弟你固执己见,心生魔障,走上了错路,妄图加害于我,被我及时发觉,逐出了叶家——”
“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听听!这算什么话!
他咋就信了呢?
叶琅眉眼含笑,立于湖前,侧身看过来,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袖,端的是道骨仙风。
湖水里的锦鲤扑腾了一下,溅起的水花飞跃到他衣服的下摆上,染湿了衣上的沧浪水澜纹。
叶琮看他人模狗样的,恨得牙痒痒,想一脚飞踹,把他踢到湖里。
才稍稍抬起半寸的脚顿了顿,放了下来。
他好像……打不过叶琅……
心里泛上一股悲哀的情绪,你可是从现代社会穿越修真界的男人!这设定放小说里就是主角,就是拳打天之骄子,脚踢幕后Boss的龙傲天!
怎会如此……
叶琮吸了吸鼻子,故作开怀地想:他自小患有失魂症,叶琅比他早修炼,打不过嘛……很正常……
“琮弟?你意下如何?”
“嗯……”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叶琮随口应了声。
“那就多谢琮弟了。”叶琅笑了笑。
等等,他方才说了什么?
!!!
啊啊啊!叶琅这个老六趁他不注意,搞偷袭!
不讲武德,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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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前五个评论发红包QAQ
谢谢大家包容【鞠躬】
本章:
其他人:江【说了一个字】
江别寒:你怎么知道,我是舒云拿得出手并且宣扬得人尽皆知的爱人哎~
其他人:……呸,这个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