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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R奥斯汀·弗里曼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16

他把钥匙取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笔记本的纸,放在墙边桌上,再拿了一根大头钉,小心地探人钥匙的洞里,掏出一团灰色的绒毛,桑代克很小心地用纸夹了起来。

"我想我们绝不能把钥匙拿走,"他说,"不过我认为应该打个蜡模。"

他匆忙地下了楼,把那个工具箱由自行车上解下,拿进屋子里来,放在桌上。因为现在天已经黑了,他又把自行车上那盏很亮的乙炔灯取了下来,点上灯之后,打开那个神秘的箱子。他首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吹药器,或者叫指纹显示器(用药粉吹在犯罪现场使指纹显形的工具),用那个在桌上闹钟零件的四周吹出一层淡淡的黄色粉末。粉末很平均地落在桌面上,等他再用嘴轻吹一口气之后,粉末就吹掉了,可是却让一些油污的印子变成黄色,衬在黑色的油布上浮现出来。他特别指出其中的一个手印,那是一个小孩子的手印。

接下来,他取出一座小小的、便携式的显微镜,以及一些载玻片和盖玻片,打开那张纸,把从钥匙里掏出来的那一小球绒毛倒在一张玻璃片上,开始用两根细针把集结在一起的东西分离开来。然后他用灯光照着显微镜的镜台,开始检查他取得的样本。

"很奇怪而有启发性的组合呢,杰维斯。"他眼睛贴在显微镜上说,"羊毛纤维--不是棉或麻,口袋衬里都是羊毛的。他还真注意他的健康--还有两根毛发; 很奇怪的毛发呢,你看看根部的毛囊。"

我把眼睛凑上显微镜,在一些其他的东西中看到两根毛发原本是白的,可是外面裹着黑色、不透明而闪亮的污迹。我看到根部的毛囊起皱而萎缩了。

"可是,"我本能地说,"毛发是怎么到他口袋里去的呢? "

"我想那两根毛发本身就能回答你的问题," 他回答道,"只要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考虑。那污迹显然是硫化铅,可是你还看到了什么别的吗 ? "

"我看到一些金属碎粉--看来是种白色的金属还有一些木头纤维的碎屑以及淀粉粒,可是我没法辨认是哪种淀粉。"桑代克轻轻笑了起来。"这要靠经验了,"他说,"杰维斯,你得研究尘和土,它们的证据价值可是极为庞大的。我们再来看看那些淀粉,我想,它们全都一样吧。 "

的确如此。就在桑代克刚刚确定这一点时门猛地打了开来,哈定太太走进了房间,后面跟着汉肖太太和那位警探,先进门的那位太太非常不悦地看了我同事一眼。

"我们听说你到了这里," 她说, "我们以为你是在忙着找我那可怜的孩子,可是看起来我们弄错了,因为我们发现你在这里玩你那些无聊的东西。 "

"玛贝尔,"汉肖太太不自然地说,"也许先问问桑代克博士有没有什么消息给我们,会比较聪明,也绝对有礼貌得多。 "

"的确是这样,夫人。"警探同意道,他显然也受够了哈定太太的冲动性情。

"那么,"哈定太太建议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可以把所有我们知道的事告诉你们。"桑代克回答道,"诱拐孩子的就是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他看来是从楼上的窗子里观察着那个孩子,大概是用望远镜。这个人吹鸟笛把孩于引到树林里,在林子里碰面之后,用某种条件骗他跟他一起回去,他抓住那个孩子,带着他--我想是背在背上--到了房子里,从前门进去,然后就锁上了门。他把这个钟和这支鸟笛给孩子自己去玩,而他上了楼,收拾好箱子。他从后门把箱子提出去,经过花园,到了那边的库房,里面有一辆汽车。他把车开出来,再回到屋子里来找孩子,他把孩子抱到车子里,出去时又把后门锁上了,然后他开车离去。 "

"你知道他已经走了,"哈定太太叫道,"可是你还留在这里玩你那些无聊的玩具。你为什么不去追他呢? "

"我们才刚刚确定这些事," 桑代克平静地回答道,"要不是你们来了的活,我们现在早就上路了。 "

这时候警探着急地插嘴问道。"我想,博士,你当然不能形容这个男人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我们只有他的脚印," 桑代克回答道,"还有这点从他的弹簧锁钥匙里掏出来的绒毛,我已经检查过了。我从这些数据得到的结论是。他是一个瘦小的瘸腿人,走路时撑着一根粗拐杖,拐杖顶上是个圆头,而不是个弯钩,而且他是用左手拿着的。我想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上就截肢了,穿戴了义肢 ;他年纪很大,胡子刮掉了,白头发染成灰黑色,头已经半秃,很可能把一绺头发梳过来盖在秃顶的地方,他吸鼻烟,口袋里带了把铅制的梳子。 "

桑代克一路说下来,那位警探的嘴越张越大,最后露出非常典型的惊讶表情,但这番话对哈定太太的影响更大。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子靠着桌子,以满脸惊讶甚至是害怕的表情瞪着桑代克,而等他说完之后,她跌坐回椅子里,两手紧握在一起,转身对着汉肖太太。

"珍," 她喘着气说,"是皮尔西--我的小叔!他把他形容得一点儿也不差,甚至连他的拐杖和梳子都说对了。可是我以为他在芝加哥呢。 "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桑代克说着很快地把他的小箱子收拾好,"我们最好立刻动身。"

"我们的马车停在大路上,"汉肖太太说。

"谢谢你,"桑代克回答道,"我们骑自行车去,警探先生可以借威立特的那辆。我们从后面跟着汽车的辙印走,能接到前面的大路。 "

"那我们坐马车跟着,"哈定太太说,"来吧,珍。 "

"如果你允许,警探先生,"桑代克说,"我们要把这把钥匙带走。"

"这样不合法,先生,"那位警官反对道,"我们没这个权力。 "

"这的确不合法," 桑代克回答道,"可是有必耍,而必要性本身--就和你们从军方退休的治安官一样--不懂得法律。 "

那位警探咧嘴一笑,走了出去,对我使了个眼色,桑代克则用他那把万用钥匙把门锁上了。回到大路上,我看到马车的灯光就在我们后面。我们很快地向前疾驶,在柔软潮湿的路面上,轮印清晰可见。

"我想不通的是,"我们一面往前骑,那位警探偷偷地对我说,"他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秃头?是因为脚印还是那支弹簧锁的钥匙?还有那把梳子,真是大惊人了。 "

这些问题我现在都很清楚 3我看到头发毛囊皱缩一一在秃发边缘就能找到这种情形,而那把梳子显然有两个目的,用来梳理头发盖住秃顶的部分,也用来把头发染黑。但手杖头和义肢的问题却令我完全不得其解,需要追上桑代克去要求他说明。

"拐杖的事,"他说,"非常简单,圆头拐杖的金属底箍整个是平的,而钩状头拐杖的底箍会有一边磨损--和钩状头的方向相反。从留下的印子看得出底箍是平的,所以拐头没有弯钩。另外那个问题比较复杂。首先,义肢留下的脚印很特别,完全没有弹性,明天我会让你看清楚。义肢如果是装在膝盖以下的,会很稳;装在膝盖以上的--也就是说有一个装弹簧的人工膝关节--就没那么稳了。这个人呢,有一只脚是义肢,而他显然不信任他的膝关节,因为他把拐杖拄在同一边支撑。如果他只是有条腿使不上力,他就会用右手来拄着拐杖--以配合手臂的自然摆动。除非他瘸得很厉害,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的情况,虽然可能性很大。当然了,你也知道那些木质纤维和淀粉粒都是分解了的鼻烟。 "

这番解释和其他的说明一样,听起来十分简单,却让我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东西。我们踩着自行车在漆黑的路上前进,前面是桑代克的灯光在闪动,后面则有马车在跟随。可是还是有很多可以想事情的时间,因为我们的速度让我们很难交谈。我们一路骑下去,一英里又一英里,最后我的两腿都累得疼痛了。我们不停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在某些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失去了那道辙痕,但等我们走上乡间的土路时,又很清楚地再次看到,终于在到了霍士菲德镇上那条铺了柏油的大马路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们继续骑车穿过镇上,到了乡间土路; 可是尽管有好几道汽车的痕迹,桑代克却摇头全都表示不对。"我先前研究过那些轮胎痕迹,已经牢记在心里,"他说,"不对,他要不是在这个镇上,就是从小路走了。 "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好把马和自行车寄存在旅馆里,走路去侦查; 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两眼盯着地下,徒劳无功地找着那失踪车辆的痕迹。

经过一家铁匠铺门前时,桑代克突然停了下来,那家铺子开到这么晚,是为一匹拉车的马换蹄铁。那匹马刚刚拉走,铁匠走到门口来透透气。

桑代克很亲切地向他招呼。"晚上好,我正要找你。我把一个朋友的地址给记错了,我想他今天下午才来找过你--是一位走路时撑着根拐杖的瘸腿先生。我想他要你帮他开锁还是配钥匙吧。 "

"哦,我记得他!"那个老板说,"不错,他掉了弹簧锁的钥匙,要先开了锁才能进门,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得把他的车停在外面。不过我带了几把钥匙过去,有一把正合他的锁。 "

然后他把就在附近一条街尾的一栋房子指给我们看,我们向他道了谢,兴致高昂地离开。

"你怎么知道他到过那里 ?"我问道。

"我并不知道;可是在门内的软土地上有一个拐杖的印子和一部分左脚的脚印,而且那样的事情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冒险一问。 "

那栋房子坐落在一条很荒凉的街道尾端,外面围了一道高墙,面街的墙上有一扇门和一道很宽大的车库门。桑代克走到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不告而取的钥匙,试着插进锁孔里。钥匙完全符合,他转动钥匙,将门推开,我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前院。穿过院子之后,我们到了那栋房子的前门口,很幸运的是,这里的锁用同一把钥匙也能打开,桑代克打开门,我们走进门厅,马上就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有个虚弱而带鼻音的人叫道: "喂!谁在底下?"

声音之后跟着有个人头伸出栏杆来。

"我想,你就是皮尔西·哈定先生吧!"那位警探说。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个人头就缩了回去,然后响起一阵很快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警探作为警方官员,带领我们开始走上楼梯,可是才上了几级,一个凶恶瘦小的男人就跳了出来,站在楼梯顶上。一只手拿着根粗大的拐杖,另外一只手里则是一把很大的左轮手枪。

"你们两个只要有谁再上一级楼梯,"他用枪对准了警探,大声叫道,"我就开枪,我告诉你,我只要开枪就会打中的。 "

他看起来好像真会说到做到,因此我们都马上停了下来,而那位警探继续和他谈判。

"哎,这有什么用呢? 哈定先生,"他说,"事情已经玩完了,你知道的。 "

"你们滚出我的房子,马上滚出去。"对方毫不客气地回嘴道,"否则你们就还要麻烦我来把你们埋在花园里。 "

我回头去打算和桑代克商量,却吃惊地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显然是从打开的门厅门出去了。我对他的行动力佩服不已,那位警探想再开口谈判,可是被对方打断。

"我要数到五十,"哈定先生说,"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没走的话,我就开枪。 "

他开始从容地数了起来,警探完全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我。楼梯很长,煤气灯照得很明亮,所以要冲上去是不可能的事。突然之间,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而我屏住了呼吸,因为在我们的猎物身后那扇开着的门里,走出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慢慢向楼梯口走来。那个人是桑代克,没有穿鞋子,还脱掉了上装。

他动作很慢,像猫似的悄悄移了过来,一直走到离那丝毫没有察觉的逃犯身后不到一码的地方,那个鼻音很重的声音仍在单调地数着数。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

有如电光石大的动作--一声喊叫--一道闪光--一记枪响--一阵灰泥如雨而下,然后那支左轮手枪一路嗒嗒响着从楼梯上滚落。警探和我冲了上去,不一会儿,响亮的手铐铐上的声音告诉皮尔西·哈定先生他真的玩完了。

五分钟之后,睡眼也惺忪却非常开心的弗笛迪少爷让桑代克背在肩膀上,到了黑马旅馆的私人客厅里,一声快乐的尖叫迎接他的到来,一阵充满母爱的吻使他几近窒息的边缘。最后,那位行为冲动的哈定太太突然转向桑代克,抓住他的两手,一时之间,我希望她也会吻他。可是他逃过了一动,我到现在还没从失望中恢复过来。

IX 人类学的运用

桑代克不是个看报的人,他对所有琐碎而混杂的文学形式都极为不屑,认为把一些互无关联的数据不按次序地放在一起,只会损伤思想的连贯性。

"最重要的,"有一回他对我说,"是要有明确的思路,而且要一直追索到底,而不是懒惰地从一个不完整的主题跳到另外一个,就像看报的人那样。不过,日报并没什么害处--只要你不去看它。"

因此,他对早报不屑一顾,阅读方式也很特别。吃过早餐之后,报纸被摊在桌上,旁边放上一支蓝色铅笔和一把小剪刀。先走马看花地扫过一遍,以便用铅笔标注出他打算细看的段落,然后把这些段落剪下来,仔细看过;看过之后,不是扔掉,就是放在一边,准备贴进一本分门别类的剪贴簿里。整个过程,平均来说,大约花掉一刻钟。

在我现在要说到的那天早上,他就在做这件事。铅笔该做的工作已经完成,剪刀咔嚓的声音宣示整个程序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现在他把刚剪下来的一块拿在手上,看了阵之后,交给了我。

"又是一件艺术品窃盗案。"他说,"很神秘的事--我是说,从动机来说,你不能把一幅画或一件象牙雕刻给熔化了,也不能就照原样到市场上去卖。这些艺术品的本质所给予的价值,让这些东西完全没有议价的余地。 "

"可是我想,"我说,"真正顽固的收藏家--比如对陶器或邮票入迷的人--就算不敢公开展示,也会买这些赃物的。 "

"可能吧。毫无疑问的,所谓'占有欲',才是动机,而不是出于什么明智的目的--"

这时,讨论被敲门声打断,过了一会儿,我这位同事请进两位先生,其中一位我认得,是马奇蒙先生,一位律师,我们偶尔会为他工作,另外一位是个陌生人--典型的金发犹太人--相貌英俊,衣着光鲜,拿着一个圆筒形的硬纸盒,显然极其激动。

"两位早,"马奇蒙先生很客气地和我们握着手说,"我带了一位我的当事人来看你们,听到我介绍他的大名是所罗门·洛威之后,我就不用再说是什么事了。"

"相当巧,"桑代克回答说."就在你敲门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他的这件案子。 "

"真是件可怕的事!"洛威先生插嘴道,"我完了!我毁了!我绝望透顶!"

他用力地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跌坐进一把椅于里,用两手捂住了脸。

"好了,好了,"马奇蒙劝慰道,"我们一定要勇敢,我们一定要镇定。把你的事告诉桑代克博士,让我们听听他有什么想法。"

他往椅背上靠,望着他的当事人,脸上是副我们在看到别人不幸时常有的耐心和坚毅的表情。

"博士,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洛威叫着,又站起身来,"你真的一定要救我,否则我会疯的。可是我要先告诉你出了什么事,然后你一定得马上行动,不必管要花多少力气,花多少钱,钱不是问题--至少,在合理范围内部不是问题。"他补上一句,然后又坐了下来,用显然带有一丝德国口音,也还算字正腔圆的英语很流利地继续说下去,"你大概听说过我哥哥艾萨克的名字。 "

桑代克点了点头。

"他是个大收藏家,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商人--也就是说,他把他的嗜好拿来赚钱。"

"他都收藏些什么呢?"桑代克问道。

"什么都高。"我们的客人回答道,一面把两手张开以加强语气,"所有珍贵而美的东西--画、牙雕、珠宝、表、艺术品,还有古董--什么都有。他是个犹太人,他那种对珍稀值钱东西的喜好,是从与我同名的所罗门(说的是以色列国王,戴维王与拔士巴之子,聪明睿智,在位时加强国防发展贸易,使得王朝达到鼎盛时期。《圣经·列王纪》第十章 二十三节说“所罗门王的财宝与智慧,胜过天下的列王”)以来我们族人的特色。他的房子坐落在皮卡迪里的霍华街,既像博物馆又像美术馆。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一盒盒的宝石、古董珠宝、钱币和历史性的遗物--有些是无价之宝,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张都是杰作。他还收藏了很多古代的武器和盔甲,欧洲的和东方的都有;稀有的书籍、手稿、古代文献,以及从埃及、亚述帝国、塞浦路斯和其他地方来的珍贵古董。你知道,他的品位相当高,而他对稀有和珍奇事物的知识恐怕比任何一个人都多。他从来不会错,没有一件赝品骗得过他,所以他的东西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因为只要是从艾萨克·洛威手里买来的艺术品,绝对是不折不扣的真品。"

他停下来,用一条丝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我哥哥没有结婚。他为他的收藏品而活,也和他的收藏品生活在一起。那栋房子并不大,收藏品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但是他留了一组套房给他自己用,还有两个用人--一对夫妇--来照顾他。男的是个退休的警佐,当管事和警卫;女的做管家,在必要时也当厨子,但是我哥哥大多数时候住在俱乐部里。现在我要讲到这次的大灾难了。"

他用手指梳理了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昨天早上,艾萨克取道巴黎前往佛罗伦萨,可是他的路线并不确定,准备随时视情况而改变行程。临行前,他把他的收藏品交给我负责,安排好让我在他外出的时候住在他的套房里,因此,我把我的行李送去住了下来。呃,桑代克博士,我和戏剧界关系紧密,习惯每晚都在我的俱乐部里度过,那里的会员大都是演员。因此我都习惯很晚才回家; 可是昨天夜里我离开俱乐部比平常早,不到十二点半就回到我哥哥家了,你大概想得到我对所受的托付感到责任重大,所以你也可以想象得到在我用钥匙开门进去,发现门厅里站着一位探长、一名警佐和一个警员时,所感到的害怕、惊恐和绝望。我离家短短时间的里发生了窃案,那位探长对这件事做了简单的陈述:他在管区巡逻的时候,注意到一辆空马车在霍华街上慢慢地走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往回走时,又看到他认为就是先前的那辆马车,还在同一条街上,以同样慢慢的速度往同一个方向走,这种情形让他觉得奇怪,就把车牌号码记在他的记事本上。号码是七二八六三,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到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一名警员在霍华街上注意到有辆马车停在我哥哥家门前的街上,就在他看着的时候,有个男人从屋子里出来,拿着一样东西放进车里。这时警员加快了脚步,等那个男人回到屋子里,再拿着一个像旅行包似的东西出来,轻轻带上大门的时候,警员起了疑心,他匆匆赶去,叫车夫不要动。那个人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车子,自己也跳了上去。车夫挥鞭赶马,马就开始跑了起来,警员也快步跑去,一面吹响哨子,一面向马车摇晃他的灯笼。他追着马车转了两个弯到阿伯梅里街,正好看到马车转进皮卡迪里,当然随后就失去了踪影,不过他还是记下了车号是七二八六三,他形容那个男人又矮又胖,好像没有戴帽子。在回来的路上,他遇到了那位探长,还有那名警佐,他们听到了他的哨音。昕了他的报告之后,这三个警察赶回那栋房子,又是敲门,又是按门铃,好几分钟都没有结果。这时他们已经不止是怀疑而已,于是绕到屋后,穿过马厩,终于非常困难地撬开一扇窗子,进到屋内。他们的怀疑很快地就转为确定,因为才到二楼,就听到有很奇怪而模糊的呻吟声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房门是锁着的,可是钥匙没有拿掉,他们开了门,发现那个男管事和他的太太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个人的手脚都被捆住,而头上都套着绿色的厚布袋,拿开袋子之后,发现两人的嘴都被塞住了。两个人说的经过都一样。男管事觉得好像听到有声音,就靠了一根棍子下到二楼察看,发现有一间房门开着,里面有灯光。他踮着脚尖走到打开的门前,往里偷看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一块厚布捂住了他的嘴,使他差点窒息,他被绑起,塞住嘴巴,用袋子罩着头。攻击他的人--他始终没看见--非常强壮有力,手法高明,很轻松地就把他撂倒了,虽然男管事本人也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而且是个很好的拳击手和摔跤手。他的妻子也碰上了同样的事,她下楼来找她丈夫,也走进了同一个陷阱,根本还没见到窃贼,就被塞嘴,绑住,套上布袋。所以我们对歹徒的相貌只有那位警员所提供的描述。"

"那位男管事都没机会用棍子吗?"桑代克说。

"呃,他从右肩上往后打了一记,觉得打中了那个窃贼的脸,可是那家伙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把他的手臂那样一扭,使得他松手让棍子掉落在地上。"

"损失很大吗?"

"啊!"洛威先生叫道,"就是这点我们说不准,可是我恐怕是的。好像我哥哥最近才从银行里提领了四千镑的纸钞和金币。这类小额的款项通常都是现金,而不是支票。 "--这时我看到桑代克的眼光一闪--"而男管事说几天前艾萨克带了几个包裹回家,暂时收在一个很坚固的柜子里。他好像对新买到的东西非常得意,告诉管事说那些东西极其稀有而珍贵。

"呃,那个柜子全被清空了。里面除了包裹用的纸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虽然其他的东西显然全没有碰,但我们很清楚价值四千镑的货被拿走了;不过,要是我们考虑到我哥哥是个精明的买家的话,那这批东西的价值很可能是那个数目的两三倍,或甚至更多。这真是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艾萨克一定会要我负责的。 "

"没有其他的线索吗?"桑代克问道,"比如,那辆马车呢?"

"哦,那辆马车。"洛威难过地说,"那条线索没有用。警方一定是把号码弄错了。他们马上打电话给所有的分局,布置路检,结果拦住了正要回家过夜的七二八六三号。可是检查出来那辆车子从十一点以后就没有出过门,而车夫也一直和另外七个人待在车棚里。不过还是有一点线索,我带来了。"

洛威先生伸手去拿那个圆筒形的硬纸盒,脸上的表情终于放开了。

"霍华衔的那栋房子,"他一面解开绳子,一面解释道,"二楼后面的窗外都有小阳台。那个窃贼是由排水管爬上阳台,从一扇窗子进去的。你们大概记得,昨晚风很大。今天早上我离开那栋房子的时候,隔壁的管家叫住我,给了我这个,是他在他们家阳台上捡到的。 "

他得意地打开硬纸盒,取出一顶相当旧的圆顶硬礼帽。

"我知道,"他说,"检查一顶帽子,可能推断出的不只是有戴帽子这个人的身形特征,也有他的精神和智能状态、他的健康情形、他的经济状况、他过去的历史,甚至他的家庭关系以及他住处的特色,我这种说法对吗?"

桑代克把那顶帽子放在剪剩下来的那张报纸上,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我们绝不能有太多的期望,"他表示道,"你大概知道,帽子是会换主人的。比如你自己的帽子--一顶非常时髦的硬毡帽--我想是新的。"

"上个星期才买的。"洛威先生说。

"一点儿也不错。这是顶很贵的帽子,是林肯与班奈特帽厂出品的,我看到你在里衬上用不褪色的墨水很得意地签下了大名。呃,新帽子表示你有顶不要的旧帽子。你怎么处理你的旧帽于呢?"

"给了我的用人,不过大小不合适,我猜他不是卖了就是送给了别人。"

"很好。那,像你的这种好帽子会戴上很久,旧了以后还能再用很久,很可能你的那些帽子转手换了好几个主人,从你转给些破落却还装门面的人,再从他们转给穷得装不起门面的人,我们大概可以假定目前就有相当数量的流氓和乞丐戴着林肯和班奈特做的帽子,里面还写着 S.洛戚的名字,要是有人像你说的那样检查这些帽子的话,很可能对 S.洛威的个人习惯有很多误解呢。 "

马奇蒙先生笑出声来,然后想起目前的状况,马上换回煞有介事的庄重表情。

"那你认为这顶帽子到底还是没有用了?"洛戚先生用非常失望的语气说。

"我不会这样说,"桑代克回答道,"我们说不定可以从这顶帽子知道一些事情,不管怎么样,把帽子留给我吧。可是你一定要让警方知道帽子在我这里,他们当然会要看看的。 "

"你会想办法查这些事的吧?"洛威哀求道。

"我会考虑这个案子,不过你要知道,马奇蒙先生也知道,这其实不是我该管的,我是个法医专家,这不是件法医学的案子。 "

"我跟他说过了,"马奇蒙说,"不过你肯查查这件事就是帮我大忙了。把这事当做是法医学的案子吧。"他劝说似的加上一句。

桑代克重复了他所做的承诺,那两个人就离开了。他们走了之后好一阵,我的同事始终一言不发,带着淘气的笑容望着那顶帽子。"这就像在玩罚物游戏(已流行数百年的一种游戏,参加者五到二十五人不等,每人将身上的一件衣物、首饰或私人用品交出,一起堆在地上,选一人当裁判,另外一人将其中一件罚物举在裁判头上,裁判坐在那堆罚物前面,看不见举在他头上的是什么,命令所有人做某些事,如倒立、唱歌、爬行等等。做到才能领回罚物,裁判本人和持物者也有私人物品在其中,同样必须完成指令才能取回)"他最后终于说道,"我们得找出'这件好漂亮的东西'的主人是谁。"他用一把钳子夹起帽子,到亮处仔细查看。

"也许,"他说,"我们刚刚毕竟错待了洛威先生,这实在是一顶很了不得的帽子。 "

"这顶帽子圆得像脸盆,"我叫道,"哎,这家伙的头想必是用车床做出来的。 "

桑代克笑了起来。"重点就是,"他说,"这是一顶硬帽,所以一定得相当合适,否则就不能戴; 而这是顶便宜货,所以不是定做的。有这种头形的人一定得知道怎么处理他的帽子。普通的帽子根本戴不上。喏,你看他是怎么做的--无疑是听了某个帽匠朋友的忠告,他先买一顶大小适合的帽子,把帽子弄热--大概是用水蒸气,然后趁着帽子受热变软的时候硬戴在头上,等到帽子冷却定型之后才脱下来,这从帽檐的变形就可以证明。因此我们得出重要的推论,这顶帽子和他的头完全相合--事实上是个非常完美的模子,这件事实,再加上这顶帽子是便宜货,可以进一步推断大概只有一个人戴过。现在让我们把帽子翻过来看看外面,你马上会注意到没有积灰。以这顶帽子整夜都在户外的情况来说,实在是很干净。帽子的主人有刷帽子的习惯,所以是个很讲究、很规矩的人。可是如果你在亮光下看的话,会看见毡帽上有种粉末,用放大镜就可以看出是很细的白鱼粉末粒子嵌进表面里。 "

他把放大镜给我,让我清楚看到他所说的微粒。

"还有,"他继续说道,"在卷起的帽边底下和帽带的折缝里,刷子刷不到的地方,积存的粉末很厚,我们可以看到是非常细的粉末,而且很白,像是面粉。你说呢 ? "

"我觉得和某种工业有关。他很可能是在某个工厂里工作,或者,也可能是住在工厂附近,而且一定得经常走过。 "

"不错,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两种可能分辨清楚。因为,如果他只是经过工厂的话,粉尘会只落在帽子外面,里面有他的头挡住了。可是如果他是在工厂工作的话,那粉尘也会到帽子里面,因为帽子会挂在钉子上,而周遭充满了粉尘,而且他头上也会有粉末,因此会把粉尘转移到帽子里面。 "

他把帽子再翻转过来,我把倍数很高的放大镜凑近黑色的衬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不少白色粉粒嵌在布料的缝隙中。

"粉末在里面也有。"我说。

他由我手里拿过放大镜,证实了我的说法,再继续检查。"你注意到,"他说,"里面的皮衬里染着油渍,尤其是在两边和后面。所以他是油性的头发,或者是他在头发上抹了发油,因为要是那是汗溃的话,应该大多数在额头附近才对。"

他着急地望进帽子里面,最后把衬里翻出来,脸上马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哈!"他叫道,"这真是运气好,我就怕我们这位整洁的朋友用他的刷子打败我们。杰维斯,把那把解剖用的小镊子给我。 "

我把那件工具给了他,他开始小心地从衬里后面的地方夹出大约六七根短头发,非常谨慎地放在一张白纸上。

"另外一边还有几根。"我说着指给他看。

"不错,可是我们得留一些给警方,"他笑了笑说,"你知道,他们和我们应该机会均等。 "

"可是,"我弯腰看着纸上的毛发说,"这些应该是马毛吧!"

"我想不是,"他回答道,"看显微镜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那种头形的人就是会有这种头发。 "

"哎,这可是粗得非比寻常。"我说,"而且有两根头发几平全白了。 "

"对,黑发开始转灰。现在,既然初步的检视得到这么鼓舞人心的结果,我们就要进一步用更确实的方法。我们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马上警方就会来把我们的宝贝抢走了。 "他小心地把放着头发的那张纸折了起来,用两手拿着帽子,好像那是个圣杯似地,然后和我一起到楼上的实验室去。

"哎,波顿,"他对他实验室的助手说,"我们有样本要检验,而且时间很宝贵,首先我们要用你特制的吸尘器。 "

那小个子男人冲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件他自己制作的工具,看来像是台真空吸尘器。那是用一个自行军踩踏式打气筒改装而成的,把活门方向反转,再装上一个玻璃嘴,以及一个可拆卸的用来收集粉尘的玻璃罐装在可伸缩的金属管末端。

"我们先取外面的粉尘样本,"桑代克说着把那顶帽子放在工作台上,"准备好了吗,波顿? "

那位助手把脚套进打气筒的脚踏,用力地踩着把手,而桑代克则把玻璃嘴缓缓地贴着卷起的帽檐下方移动。玻璃嘴所过之处,那些白粉就像变魔术似的消失了,毡帽变得干净漆黑,同时玻璃的接收器里则充满了臼色的扮尘。

"我们把另外一边留给警方。"桑代克说。等波顿停下幸之后,他把接收器取下,放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写下"外侧",然后用一个小玻璃钟形罩盖住。一个新的接收器又装上了,这回玻璃嘴经过帽子里面的丝质衬里,然后再经过一边皮衬内侧;这次接收器里的粉末大部分是常见的灰色,还有绒毛状的东西,又多了两根头发。

"现在,"等第二个接收器也卸下来放在一边之后,桑代克说,"我们要给帽子里沿做个模子,一定得用最快的方法,没有时间做纸模了,这个头形实在是再特别不过。"他说着伸手下去,由一根钉子上取下一把很大的测径器(用于测量内径、外径、厚度等的双脚测规)量了一下帽子的内侧,"六又十分之九英寸长,六又十分之六英寸宽,这样算下来"--他在一张纸片上很快地计算了一下--"我们得到一个特别高的颅指数:九十五点六。 "

波顿拿着那顶帽子,在里面贴上一圈湿的薄纸,调了一钵熟石膏,很灵巧地把那浓稠的液体平均地倒在湿纸上。在石膏很快地凝固之后,再加上第二和第三层,最后形成一个结实的石膏环,厚约一英寸,在相于内侧形成一个很完美的模子。几分钟不到,石膏微微收缩,模子脱落下来,被放在一块木板上风干。

我们做得还不够快,因为就在波顿把模子取下来的时候,我转接到实验室里的电铃响了,表示有访客来到。我走下去发现有位警佐正在等着,他带来米勒局长的一封信,要求马上把那顶帽子转交给警方。

"下面要做的事,"在警佐带着那个硬纸盒走了之后,桑代克说,"就是要量一量那些头发的粗细,做一根头发的横切面,还要检验那些粉尘。做横切面的事交给波顿,因为时间宝贵。波顿,你最好用胶把头发固定,粘在显微镜用的薄片切片机上,注意切片时要用正确的角度一一同时,我们要用显徽镜检验。 "

度量头发粗细的结果是一百三十五分之一英寸,直径大得惊人一一大约是一般人头发的两倍粗,不过那毫无疑问的是人的头发。至于那种白色粉尘,却成了连桑代克也无法解决的难题。使用试剂化验出是一种碳酸钙,但来源依然是个谜。

"这些较大的颗粒,"桑代克眼睛贴在显微镜上说,"看来有点透明,像水晶,很清楚地显示出薄片形的结构,不是白垩,不是白灰,也不是任何一种水泥。会是什么呢? "

"可不可能是哪种贝壳 ?"我建议道,"比如--"

"当然啦!" 他叫着站了起来,"你说中了,杰维斯,就像你平常一样。这想必是珍珠母。波顿,从你的杂物盒坐给我拿颗珍珠纽扣来。 "

纽扣由什么都留着的波顿送上来,被丢进一个玛瑙研钵,很快就磨成了粉。桑代克把一小撮粉末放在显微镜下。

"这些粉末,"他说,"自然比我们的样本要粗糙得多,但特征的辨认却是不会错的。杰维斯,你真了不起,过来看看。 "

我看了下显微镜,然后拿出了怀表。"没错,"我说,"我想这点毫无疑问,不过我一定得走了。安斯蒂关照我至少要在十一点半以前赶到法庭去。 "

我满心不情愿地收拾好我的笔记和文件出门,留下桑代克孜孜不倦地从电话簿中抄着地址。出庭占用了我一整天的时间,回到住处时,已经将近晚餐时间了。桑代克还没有进来,不过半个钟点之后就到了,又累又饿,不太想说话。

"我做了些什么事?" 他重复着我的问题,"我不知走了多少英里肮脏的路,除了一家之外,找遍了伦敦所有用珠贝的加工厂,都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不过,剩下的那一家珍珠母工厂最有可能,我建议明天早上去查查。现在,我们先由波顿帮忙把我们的资料整理完备。这是由模子翻出来的我们那位朋友的头形: 你可以看出这是典型的圆颅型头骨,而且明显不对称。这是他去发的横切面,相当圆一一和你我的椭圆形不一样。我们还有从帽子外侧得到的珍珠母粉末,从帽子里面取得的是类似的粉末,混合了不同的纤维以及一些淀粉粒。这些就是我们所有的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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