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那顶帽子根本不是那个窃贼的怎么办呢?"我提出这样的观点。
"那就伤脑筋了,可是我想那是他的,而且我想我能猜到被偷走的是哪一类艺术珍品。 "
"而你不打算告诉我? "
"亲爱的朋友,"他回答道,"所有的数据你都有,运用你聪明的头脑自己想想吧,别让你的智力偷懒。 "
我尽力用我手上的证据去推想那神秘窃贼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完全失败;用心猜测被偷的是哪一类的东西,也未能成功,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出门查案,接近莱姆豪斯时,桑代克才肯再说起这件事。
"我们现在," 他说,"要去贝玛公司的工厂,那是在西印度码头路上一家贝壳进口加工公司。要是在那边还找不到我要找的那个人,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个案子上。"
"你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道。
"我要找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日本人,戴着一顶新帽子,大概是顶鸭舌帽,在右颊或右太阳穴附近有淤伤。我也要找一处出租马车的地方;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工厂,而且也是休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先等一下,那些工人出来之后再去打听。 "
我们慢慢地走过那栋外表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大建筑,正转过身往回走时,一阵汽笛鸣响,前门上的小门打开来,一群工人鱼贯而出,走到外面街上。每个人都一身白粉,像磨坊工人一样。我们停下来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由小门里出来,向左或向右转,往自己家或是附近的咖啡店走去,可是没有一个人外表像我朋友所形容的那样。往外走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都走完了 ;小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看来桑代克的追查又一次失败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出来了。"他带着点失望的口气说,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小门又开了,伸出一条腿,接着是一个背影,顶着一颗圆得出奇的头颅,头上长着铁灰色的头发,戴了顶布做的鸭舌帽 ,是一个矮小却很粗壮的男人。他站在那里,显然正在和里面的人说话。突然,他转头去看对街; 而我马上从他的黄皮肤和小眼睛等生理 特征认出他是个典型的日本人。那个人又讲了几乎有一分钟;然后,把另外一条腿抽出来,转身朝向我们;现在我看到他右半边的脸,在高耸的颧骨上方,是一片严重的淤青。
"哈!"桑代克在那个男人走过来时猛地转过身说,"这个人要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就是不可思议的巧合了。"他略微慢下脚步,让那个日本人渐渐超过我们。等那个人到了我们前面之后,他又加快了脚步,以保持我们和那人之间的距离。那个人走得很快,转进了一条侧街,我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桑代克手上靠着打开的笔记本,一副在和我热切讨论的模样,但始终盯着他追踪的对象。
"他进去了!"我的同事说,那个人突然消失了,"就是有绿色百叶窗的那栋房子,应该是十三号。 "
、的确如此。在确认之后,我们继续向前走,在下一条街转回大马路上。二十分钟之后,我们漫步经过一家咖啡店门前,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神态悠闲地开始装烟斗。他的帽子和衣服上都盖满了白粉.像我们看到从工厂里出来的那些人一样。桑代克上前搭讪。
"那边那家是面粉厂吗? "
"不是的,先生,是珠贝,我就在那里上班。 "
"珠贝,啊?"桑代克说,"我想那是个吸引外国工人的工厂吧,你说是吗? "
"不对,一点儿也不是。工作太辛苦了,我们那里只有一个外国人,而且他也不是外国劳工,他是日本人。 "
"日本人!"桑代克叫道,"真的!哎,不知道会不会碰巧是我们的老朋友小贞--你还记得小贞吧?"他转身问我。
"不是的,先生,那个人叫二岛。工厂里原本还有个日本人,姓伊东,是二岛的好朋友,可是他离职了。"
"啊!两个人我都不认识。对了,这附近不是有一个出租马车的地方吗 ? "
"在南津街有个马车行,里面有几辆货车和一两部马车,那个叫伊东的家伙就在那里工作,照料马,有时驾驶货车。日本人干那种事还真怪。 "
"的确。"桑代克谢过那个人提供的信息,然后我们继续朝南津街走去。这个时候马车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辆又旧又难看的四轮马车和一辆很破的双轮马车。
"这块地后面的老房子都很特别,"桑代克说者走了进去,"这种木头山形墙可是很有意思的老东西了。"他指着一栋房子,那里有个男人从窗子里怀疑地望着我们。
"你干什么?老兄?" 那个人粗鲁地问道。
"我们只是来看看这些特别的老房子,"桑代克回答道,一面走向那辆小马车后面,一面打开笔记本,好像要画个草阁。
"呃,你们在外面也可以看呀。"那个男人说。
"没错,"桑代克很客气地说,"可是不那么清楚,你知道。 "
就在这时候,那本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好儿张纸散落在小马车底下的地上,窗子里的那个男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用急!" 桑代克喃喃地说。我蹲下帮他把那些纸捡起来--他的动作却缓慢而笨拙得出奇。"好在地是干的。 "他手里抓着那些纸站了起来,很快地记下一点东西,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
"你们现在最好滚开了!"窗口的男人说。
"谢谢你,"桑代克回答道,"我想也是。"他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就率先遵照那客气的建议做了。
"马奇蒙先生来过,博士,还有柏杰探长和另外一位先生,"我们才回到家里,波顿就说,"他们说五点左右会再来。"
"哦,"桑代克回答道,"现在已经是五点差一刻了,我们只有洗把脸的时间,你去把午茶准备好,在莱姆豪斯空中飞舞的白色粉末可不全是珍珠母。"
客人们准时到达,第三位正如我们所猜想的是所罗门·洛威。我以前没有见过柏杰探长,现在给我的印象是他一直想拉着桑代克说话来转移别人对他姓氏的联想(柏杰Badger,既有獾的意思,也有纠缠的意思),可是并不成功。
"我希望你不会让洛威先生失望,先生。"他轻快地说道,"你已经把那顶帽子好好地看过了--我们从帽子上就看得出来--他希望你能向我们指出嫌疑犯是谁,姓名住址一应俱全。"他很神气地对我们那位不幸的当事人咧嘴笑着,而洛威先生显得比前一天早上更疲怠憔悴了。
"你有没有--有没有任何--发现?"洛威先生很悲惨而急切地问道。
"我们很仔细地检查过那顶帽子,我想我们已经确定了几件很有意思的证据。 "
"你检查了那顶帽子?那么有没有什么信息告诉你被偷走的东西是什么呀,先生?"那位幽默的探长问道。
桑代克把一张像本雕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转过去对着那位警官。
"我们认为,"他说,"可能是日本的艺本品,诸如坠子、古画等等的。 "
洛威先生发出惊喜的叫声,而那位探长脸上轻浮的表情突然消失无踪。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说,"我们半个小时之前才听说这件事,而电报是从佛罗伦萨直接打到苏格兰场的。 "
"也许你可以把那个窃贼形容给我们听。"洛戚先生用同样急切的语调说。
"我敢保证这位探长能说得清楚。"桑代克回答道。
"不错,我想也是,"那位警官回应道,"他是个矮小强壮的人,皮肤很黑,头发花白,他的头非常圆,大概是个在白粉或是水泥厂里工作的工人。我们就知道这么多,要是你能再多说点别的,我们很乐意听听。 "
"我只能提供几点建议,"桑代克说,"不过你也许会觉得有用。比如,在莱姆豪斯的伯基特街十三号,住着一位姓二岛的日本人,他在贝玛公司的珍珠母厂里工作。我想要是你去找他,让他试戴你扣留的那顶帽子,大概会正好合适。 "
那位探长赶忙在笔记上记了下来,而马奇蒙先生--一向很佩服桑代克的--靠坐在椅子里,轻轻地笑着,搓着两手。
"还有,"我的同事继续说道,"在莱姆豪斯的南津街有一家马车行,那里雇用了另外一个日本人,叫伊东。你大概查得出前天晚上伊东人在哪里,要是你碰巧在那里看到一辆车号是二二四八一的马车,那就好好地看一看。在车牌的外框上,你会发现六个小洞。那些小洞原先可能钉过平头钉,而那些钉子大概挂过一面伪造的车牌。总之,你应该能查清楚前天晚上十-点半左右,那辆车在什么地方。我的建议就是这些。"
洛威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吧,现在就走,马上动身,不能再拖了。医师,我要说一干次、一百万次谢谢你!来吧!"
他抓住那位探长的手臂,将他拖向门口,我们很快听见那两位客人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实在不值得跟他们详细解释,"在脚步声远去之后,桑代克说,"大概也不用跟你讲吧 ? "
"正好相反,"我回答道,"我正等着你让我完全弄清楚呢。 "
"那好吧,我在这个案子里的推论非常简单,全是从人类学的证据来的。你也知道,人大约分成三种一一黑种人、白种人和黄种人。但除了肤色之外,这些人种也各有其固定的特征,尤其是在头颅的形状、眼窝和毛发等等方面。像黑种人的头颅是窄长的,眼窝也是窄长的,头发扁平如同缎带,通常会像钟表的弹簧般卷曲。白种人的头颅呈椭圆形,眼窝是椭圆形,头发的横切面看来微扁或是椭圆形,而且大都呈波浪状。可是黄种人或是蒙古族人,头颅的形状短而圆,眼窝短而圆,头发很直,横切面呈圆形,所以说起来,黑种人是长头、长眼窝、扁平头发,白种人是椭圆头、椭圆眼窝、椭圆头发,而黄种人则是圆头、圆眼窝、圆形头发。现在,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碰到的是一个非常短而圆的头。不过你不能一概而论,英国人里就有很多短头颅的,可是等我在头形之外又发现头发的断面是圆形的之后,就很确定这个人是黄种人了。帽子里发现珍珠母的粉末以及米饭的淀粉粒也有利于这种看法,因为珠贝工业和中国与日本特别有关系,而淀粉粒如果是在英国人的帽子里,大概会是麦子类的。然后谈到头发,我已经和你说过,横切面是圆形的,而且直径很大。呃,我曾经检验过成千上万根毛发,所见过最粗的就是日本人的头发,这顶帽子里的头发就有那么粗。不过认为那个窃贼是日本人的假设在其他好几方面也得到了证实。首先,他很矮,却很壮并且有力量;而日本人是黄种人里最矮的,而且非常强壮有力。还有他把那位孔武有力的男管事--一位退休的警察--料理得那样干净利落,看来是日本的柔道,而这次窃盗的性质也符合日本人对艺术品的价值认定。最后是只有某一种东西被窃,表示这些失物具有某种、大概是某个国家的特性,并且易于携带。你还记得那些东西价值在八千到一万两千镑左右,却只有两个手提包大小,这更像是日本的,而不是中国的艺术品,因为中国的要大且重得多。不过,在我们见到二岛之前,这一切只是假设--现在当然不是了,可是我也可能完全弄错了呢。 "
结果桑代克并没弄错;现在在我的书房里就放着一个古老的坠子,那是艾萨克·洛戚先生找回藏在莱姆豪斯的伯基特街十三号里的赃物后送的谢礼。那件宝贝最有初当然是送给桑代克的,后来他转送给我妻子,说若非我提出那是贝壳粉尘的话,这件窃案根本无从侦破,这话听起来真是太可笑了。
X 蓝色亮片
桑代克站在月台上左右张望,随着开车时刻的接近而越来越着急。
"实在是太不幸了,"站员很花哨地挥动绿旗时,桑代克一面说,一面很不情愿地进了空荡荡的吸烟车厢,"恐怕我们要错过我们的朋友了。"他关上车门,在火车启动时,又把头伸出了窗外。
"哎,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他继续说道,"如果是的话,那他真是刚好赶上了火车,现在应该在最后几节车厢里。"
桑代克所说的那个朋友是爱德华·斯托普福德先生,颇图加街上斯托普福德-迈尔斯法律事务所的律师,他目前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始于昨晚送到我们住处来的封电报,那是一封预付回电费用的电报,内文如下:
"明日能否来此辩护 ?重要案件,所有费用由我们负担--斯托普福德·迈尔斯律师事务所。"
桑代克回电表示同意,今天一大早,又来了一封电报,显然是昨夜发的。
"将在八点二十五分由查令十字路站乘车前往渥德豪斯。如果可能会先拜访爱德华·斯托普福德。 "
不过他并没有来。因为我们两个都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月台上的人群中。
"真是太不幸了,"桑代克又说了一遍,"因为这样剥夺了我们事先了解这么重要案件的机会。"他沉吟着装了烟斗,到了伦敦大桥站看过月台又毫无结果之后,他拿起由书报摊上买来的报纸开始翻阅,眼光很快地一栏栏扫过,不理会编辑用来吸引读者的段落和标题。
"毫无准备地一头撞进案子里,"他一面浏览报纸,一面说道,"真是大为不利,还没机会对案情有个大致了解,就要面对细节问题。比如--"
他停了下来,一句话还没说完,我不解地抬头看去,看到他刚翻过一页,正专注地看着。
"杰维斯,这个看起来像是我们的案子。"他说着把报纸递给我,指着那一页最上面的一段新闻。那则报道很短,标题是"肯特郡恐怖凶杀案",内容如下:
"昨日清晨,位于哈伯瑞支线之渥德豪斯镇发现一惊人血案,系由一搬运工人于检查一列甫进站之列车时发现。开启头等车厢车门时,惊见一衣着时髦妇人躺卧于地上之尸体,旋即召唤医护急救人员,外科主任莫顿医师抵达后,确认该妇人于数分钟前毙命。
"由尸体状态而观,无疑是一极其凶残之谋杀案,死因为头部之穿透伤,由某种锐器造成,剌戳力量极为猛烈,刺穿头骨直达脑部。犯罪动机为抢劫之可能已经排除,价值不菲之行李包仍在架上!死者之珠宝,包括数枚贵重钻戒在内均未失落。据传当地警方巳逮捕嫌疑犯云云。"
"好可怕的事,"我说着把报纸还给他,"可是这段报道并没有给我们多少信息。 "
"的确不多,"桑代克表示同意,"可是还有些东西值得我们考虑。头骨被锐器刺穿--也就是说,假定那不是子弹造成的。呃,什么样的东西会造成这样的伤口呢?在封闭的车厢里,这种锐器是怎么使用的?又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器具呢?这些都是值得考虑的基本问题,我把它们交给你,还有可能的动机--包括抢劫--以及除了谋杀之外还有什么状况能造成这种伤口。 "
"要找合适的凶器,选择性并不大。"我说。
"非常有限,而且绝大部分,比如泥水匠的镐,或是地质学家的槌子,都和某种特定的职业有关。你带着笔记本吗?"
我正好带着,听到这暗示之后,我把笔记本拿了出来,默默地继续推测,而我的同伴也把他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两眼凝视着窗外,就这样一直思索着,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东西,一直到火车缓缓驶进哈伯瑞车站,我们得在这里换乘支线列车。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一位衣着整齐的男士从月台另一头匆匆赶过来,着急地看着少数几个在这站下车的旅客面孔,不久就发现了我们。他很快地赶上前,来回看着我们两个人,问道:"桑代克博士吗? "
"我是。"我的同事回答道,"而你呢,我想是爱德华·斯托普福德先生吧? "
那位律师鞠躬行礼,"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相当激动地说,"我看到你有今天的报纸。真是件吓人的事。在这里找到你,我真是完全放心了。我差点误了火车,就怕错过了你们。 "
"听说逮捕到了嫌疑犯。"桑代克说。
"是的--是我弟弟,事情相当糟糕。往月台那边走吧,我们的车还有一刻钟才开。 "
我们把行李箱和桑代克旅行带的工具箱放进空空的头等车厢里,然后一起漫步走向空旷的月台另一边,律师走在我们二人中间。
"弟弟的情况让我很难过,"斯托普福德先生说,"不过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由你们自己来判断。那个横死的可怜人是伊迪斯·梅兰特小姐,她以前是一个人体模特儿,曾经受雇于我弟弟,他是个画家--哈洛德 ·斯托普福德,你知道,是皇家艺术院准会员。他--"
"我知道他的画,很好的作品。 "
"我也这样认为。呃,当年他还是个小伙子--二十岁左右--和格兰特小姐相当亲密。其实很单纯,不过并不是什么秘密,她是个很规矩的女孩子,和大多数英国模特儿一样,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好。然而,他们之间有很多书信来往,还送了些小礼物,其中一样是一条带有小盒坠子的珠链,小盒里放了他的照片,还刻了'哈洛德送给伊迪斯'的字样。后来,格兰特小姐因为嗓子好上了舞台,演诙谐歌剧,于是她的生活习惯和交往的人都有了改变;这时候,哈洛德订了婚,当然急着想把那些信件取回来,更重要的是要用其他不那么有问题的礼物去把那小盒坠子换回来。那些信她最后是还给了他,可是她拒绝交出那个坠子。在过去这一个月里,哈洛德一直住在哈伯瑞,到附近的乡野去写生。昨天早上他搭火车去辛格豪斯,那地方离这里三站,是渥德豪斯的前一站。他在这里的月台上碰到了从伦敦来,要往沃辛去的格兰特小姐。他们一起上了支线的火车,头等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好像她当时就戴着他送的小盒坠子,他又要求她答应用别的礼物交换,她像以前一样拒绝了。他们在讨论中似乎都变得很火爆而愤怒,因为木斯丹的站员和一个搬运工都注意到他们在吵架;这件事的结局是那位小姐把链子扯断,连同小盒坠子一起丢向哈洛德。他们在辛格豪斯站分手时气氛还是友好的,哈洛德下了车。他当时带着所有的画具,包括一把很大的亚麻布伞,伞柄是灰色的,底端还有根很粗的钢铁尖钉,用来插入地里。他在辛格豪斯下车的时间大约是十点半,不到十一点。他已经到了写生的地点开始作画,一直不停地画了三个小时,然后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回车站去的路上,就碰到警察并遭到逮捕。现在,再来看看所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他是别人看见和被杀女子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人--因为在他们离开木斯丹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在别人最后看到她活着的时候,他正在和她吵架,他可能有理由希望她死,他手上有样锐器--那个铁尖--能造成使她致死的伤口,而且在搜他身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小盒坠子和断了的项链,显然是以暴力取得。对这一切能提出的反证,当然是他的个性--他是个最温柔亲切的人,还有他后来的行为--如果是他行凶的话,那他未免太过迟钝了吧。可是,以律师的立场来看,我实在不能不认为目前的状况对他来说几乎是毫无希望的。 "
"我们不要说什么'毫无希望',"桑代克回答道,这时我们已经上了火车,"虽然我想警方相当有把握。调查庭什么时候开始? "
"今天下午四点。我已经取得验尸宫的许可让你检查尸体,参与司法解剖。 "
"你知道伤口所在的确切位置吗? "
"知道。在左耳后上方,是一个很可怕的圆洞,从那里到前额侧面有一道不规则的剖痕或是撕裂伤。 "
"尸体的位置呢? "
"就躺在车厢地板上,脚朝向另外一头的车门。"
"头上的伤口是唯一的外伤吗?"
"不是,右颊还有一条长长的割伤或者说淤育--警方的医生说是挫伤,认为是由某种沉重的钝器所造成的。我没有听说有别的伤口或淤青。 "
"昨天有谁在辛格豪斯上火车吗 ? "
"由哈伯瑞开出之后就没人上车了。 "
桑代克默不作声地想着这些证词,陷入沉思,一直到火车开出辛格豪斯站后才抬起头来。
"凶案就是在这一带发生的,"斯托普福德先生说,"至少,是在这里到渥德豪斯之间。 "
桑代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全神贯注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 "我注意到,"他开口说道,"在铁轨中间散落了些碎片,而且有些轨座模(一种铁道铺轨用的钢铁材料,用于夹住轨座上的钢轨)看起来很新。最近有铁路工人在做工吗?"
"有啊,"斯托普福德回答道,"我相信他们正在铁路沿线呢--至少我昨天看见有一群工人在渥德豪斯附近做工,据悦还烧掉了一个稻草堆。我来的时候还看到那里在冒烟。 "
"真的。中间那条线,我想算是一条侧线吧 ? "
"是的,他们把货车和空车厢部转到这条侧线上。那边就是烧剩下的稻草堆--你看,还在冒烟呢。 "
桑代克茫然地望着那黑黑的灰烬,然后一节空的运牛车厢挡住了他的视线。这节车厢后面连着一串货车,接下来是一列客车车厢,其中的一节车厢--头等车厢--封了起来。火车现在突然慢了下来,几分钟之后,我们就进了渥德豪斯站。
显然关于桑代克要来的消息已经先我们而至,因为所有的人--两名搬运工、一名督察员还有火车站的站长--全都满怀期待地等在月台上,站长更是走上前来,不顾他的身份,帮我们搬运行李。
"你想我可以去看看那节车厢吗?"桑代克向那位律师问道。
"里面不行,先生,"站长在听了要求之后说道,"警方封锁了。你得问过那位警探。 "
"哦,我想我可以看看外面吧 ?"桑代克说,站长立刻表示同意,还要陪我们去。
"那里还有其他的头等车厢吗。"桑代克问道。
"没有了,先生,只有一节头等车厢,而死者是里面唯一的乘客,这件事真把我们搞得一团混乱。"他继续说着,和我们起顺着铁路走过去,"火车进站的时候,我正站在月台上,铁道那头有堆稻草起了火,而且火势还很大:我当时正说着我们该把中间那条侧线上的运牛车移开,因为,你知道,先生,烟和火星给风刮得往这边来,我觉得会吓着那些可怜的畜生,费尔顿先生可不喜欢他的牛群受惊吓,说是会毁了牛的肉质。 "
"他这话的确说得对,"桑代克说,"可是请你告诉我,你觉得可能有任何人从那边车门上下火车,而不让别人看到他吗?比如,可能有一个人在这一站从那边车门进到车厢,当火车减速进入下一站时下车,而不被任何人看见吗?"
"不会吧,"站长回答道,"不过,我也不会说绝无可能。 "
"谢谢你。哦,另外还有个问题,我看到有一批工人在铁道上做工。嗯,这些工人是这个区的吗? "
"不是的,博士,他们是外地人,全部都是,而且很多都还很粗野。不过我觉得他们都不是坏人。要是你怀疑他们之中有哪个牵扯上这件--"
"我没有,"桑代克布些唐突地插嘴道,"我什么人也没怀疑,可是我希望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和这案子有关的证据。 "
"那是自然,博士。"那位局促不安的站长回答道。我们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走近那节空车厢时,桑代克问道,"发现尸体的时候,车厢那边的门有没有关上锁好呢? "
"门是关着的,博士,可是没有锁上。怎么了,你以为--"
"没事,没事。封锁的就是这节车厢了? " 不等对方回答,桑代克就开始查看那节车厢,而我很有礼貌地拦住我们那两位同伴,免得挡了他的光,因为他们正打算挤过去。另外一边车门的踏脚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等他把那节致命车厢的另外边仔细看过之后,又慢慢地从这头走到那头,两眼离车身不过几英寸的距离,好像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在靠近车厢末端的地方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然后用舔湿了的指尖由踏脚版上捡起一些很微细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纸上,再把纸折起来,夹进口袋中的笔记本里。接下来,他踩上踏脚板,由窗口窥视那节封锁的车厢之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吹药器,或者叫指纹显示器,将一阵淡如轻烟的粉末吹在中间车窗的边缘上,将注意力集中在显出的一些不规则斑点上,甚至还用一把小尺子测量了窗子侧框上的一个痕印。最后,他走下踏脚板,再仔细地看过这一边的踏脚板之后,宣布说他已经查完了。我们顺着铁道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个工人,那人好像正在仔细察看轨座模和枕木。
"那个人,我猜是个铁路工人吧?"桑代克向站长问道。
"是的,是那帮人的工头。"对方回答道。
"我先停一下,跟他说两句话,请你们慢慢往前走。"然后我的同事轻快地转身追上了那个男人,和他谈了几分钟。
"我想我看到那位警探站在月台上。"我们走近车站时,桑代克说。
"对,就是他。"我们的向导说,"我想他是要来看看你在找些什么。 "
毫无疑问,情形正是如此,虽然那位警官装出一副只是巧遇的模样。
"先生,我想你会想要看那件凶器吧?"他在自我介绍之后问道。
"那把有尖钉头的伞。"桑代克纠正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我们现在要去太平间了。 "
"那你会经过警察局,所以要是你愿意看一下的话,我陪你们走过去。"这个提议得到了同意,我们一起向警局走去,其中包括那位站长,他可是好奇至极。
"我们到了,博士。"那位警探说着打开他办公室的门锁,请我们进去,"可别说我们没把所有的证物让辩方看过。这就是被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件造成死亡的凶器。"
"得了,得了,"桑代克抗议道,"我们不能未审先判。"他由警官手里接过那件灰色的东西,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过那可怕的尖钉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制的测距器,小心地量过那个尖钉的直径,还有连接着的伞柄的直径。"现在,"他在把最得的数值记在笔记本上之后说,"我们要看看颜料盒和画。哈,斯托普福德先生,你弟弟是个非常整洁的人,颜料全放在固定位置,调色刀擦得干干净净,调色盘清洗过了,擦得发亮,画笔也擦干了--在它们变硬之前需要先洗干净--这一切都非常重要。"他把和空白画布绑在一起的画解下来,放在一张迎着光的椅子上,退后几步看着。
"你跟我说这只是个三个小时的成果!" 他对那位律师惊叹道,"这真是了不起的成绩。"
"他的绘画速度很快。"斯托普福德沮丧地答道。
"不错,可是这不仅是快得出奇,而且是在很快乐的状况下完成的--充满了兴致和感情。不过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多看这张画了。"他将画布放了回去,看了看那个小盒坠子和其他放在一个抽屉里的东西,然后谢过那位警探,退了出去。
"那张画和颜料盒在我看来很有意义。"我们走到街上时他说。
"我也有同感。" 斯托普福德闷闷不乐地说,"因为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都给关上锁了起来。可怜的家伙。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默默地走着。
停尸间的管理员显然已经听说了我们要来,因为他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在看过验尸官签发的命令之后,开了门,我们一起走了进去。斯托普福德看了一眼那裹着布躺在石板桌上、幽灵般的物体,便脸色苍白地退后,说他会和停尸间管理员待在门外等我们。
门刚关好,从里面上了锁,桑代克就好奇地四下环顾这间漆成白色的空荡荡的房间。一道阳光从天窗透进来,落在一具覆盖在布下一动也不动的沉默的形体上;另一道斜光则照着门边的一角,在那个角落里有二排挂衣钉和一张木板桌,那位女性死者的衣物就悬挂和放置在那上面。
"杰维斯,这些可怜的遗物总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之感。"我们站在那些衣物前面,桑代克说,"对我来说,这些东西比尸体本身更富悲剧性,也更有让人难过的暗示性。你看着这顶漂亮而时髦的帽子,还有所费不赀的裙子,那样孤单寂寞地吊挂在那里,桌上那件讲究的内衣,折得那样整齐--我希望是停尸间管理员的老婆收拾的--还有那双小小的法国皮鞋和网状丝袜,这些高雅得让人难过的东西,原本都属于一个与人无害,带着女性虚荣、快乐而无忧无虑的生命,却在一眨眼间消殒。可是我们不该感情用事,另外一个生命正受到威胁,而需要我们来尽力挽救呢。"
他将那顶帽子从挂钉上取了下来,靠在手里翻转过来。我想那是顶叫做"广檐女帽"的帽子--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薄纱、缎带和羽毛,上面还缀满了深蓝色的小亮片。帽檐上有个破洞,一动那顶帽子,就有很多闪亮的亮片从洞里落了下来。
"由破洞的大致形状和位置看来,"桑代克说,"这顶帽子应该是歪向左边戴着的"。
"不错,"我同意道,"就像庚斯博罗(托马斯·庚斯佛罗 Tomas Gainsborough, 1927-1788,英国肖像画家)那张《德文郡公爵夫人像》里的一样。"
"一点儿也不错。 "他把一些亮片摇落在手心,把帽子挂回钉子上,再将那些小圆盘属片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帽子上的"之后,便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长台子前,很恭敬,甚至很温柔地将罩布拉开,露出那位女性死者的脸部。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白得像大理石,表情宁静而安详,双眼半睁,脸的周围是黄铜似的金发。但是这样的美貌却被一道伤口破坏了。那道半是割伤,半是淤青的伤痕在右颊上从眼角直划到下巴。
"很漂亮的女孩子,"桑代克说道,"一个黑头发的金发女郎。用可怕的染发剂把自己搞成这样真是不该。"他把她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撩开,继续说道,"上次用那种东西应该是十天前发根部分看得到大约四分之一英寸的黑头发。你认为脸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
"看起来好像是倒下去的时候碰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不过头等车厢的坐椅都是包着垫子的,我看不出她会撞上什么。 "
"不错,现在我们来看看其他的伤口,你能不能记录下来?" 他把笔记本交给我,他一面说我一面记,"头部有一个重击造成的圆洞,在左耳后上方一英寸处,直径一又十六分之七英寸,颅骨有星状裂痕;内膜贯穿,深入脑内;头壳的裂伤向前延伸到左眼窝边;伤口边缘有薄纱的碎片和亮片。目前这样就可以了,如果我们需要的话,莫顿医师会给我们更详细的资料。"
他把量径器和尺子收了起来,从肿胀受伤的头皮上取下一两根头发,和亮片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又检查了尸体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实际上并没有发现,然后把布盖了回去,准备离开。
从停尸间出来的路上,桑代克默默无言地沉思着,我猜他正在把得到的证据拼凑在一起。最后,好几次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的斯托普福德先生说,"遗体解剖在三点,现在才十一点半,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
桑代克尽管在想着心事,却还像平常一样专注而机敏地四下环顾,这时突然停了下来。
"你提到解剖遗体,"他说,"提醒了我,这个案子里我忘了把牛胆汁(用以去污或制作水彩颜料和药品)进去。 "
"牛胆汁!" 我叫了起来,实在想不通这种东西和这位病理学家的查案技法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要拿这东西做什么--"
可是我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想起了我这位朋友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讨论他的做法。
"我想,"他继续说道,"一个靠这样的小城镇,大概没有卖绘画颜料的人吧? "
"我想是不会有,"斯托普福德说,"可是你从卖牛肉的那里就弄得到吧?对街上就有一家铺子。 "
"真的,"已经在打量那家店铺的桑代克表示同意,"当然,牛胆汁是要先经过一番处理的,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来过滤--我是说,如果肉铺老板有的话。反正,我们去试试看。 "
他过了街,走向那间有"费尔顿老店"金字招牌的店铺,向站在门口的老板自我介绍,说明他想要的东西。
"牛胆汁?" 老板说,"没有,先生,我现在没有。不过我今天下午要宰一头牛,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一点。事实上,"他停了下,继续说道,"既然事情很重要,如果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杀一头牛。"
"你真是太好了,"桑代克说,"我万分感激。请问那头牛非常健康吗? "
"这批牛都好得很,先生,是我亲自挑出来的。不过你去看看吧--哎,挑出你想杀的那只来。 "
"你真是太好了,"桑代克很热情地说,"我马上到隔壁药房去买个合适的瓶子,然后我可就不客气地利用你的好心了。"
他匆忙地走进药房,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拿了个白纸包,然后我们跟着老板穿过他店铺旁边的一条窄巷,通到后面一处围起来的小畜舍,里面关了三头非常漂亮的小公牛,发亮的黑包毛皮和他们几近直伸出来的灰白色长角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些真是非常好的牛,费尔顿先生,"桑代克说着,我们走到畜舍边上,"而且状况都非常好。 "
他靠在栏杆上仔细地检查那几头牛,尤其是它们的眼睛和牛角; 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前举起手杖在右角的下面很快地敲了一下,紧接着又敲了左角,那头牛吃惊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