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先生刚刚到你们家去呢,先生。"他说,"他告诉我说你们正在等他。 "
"一点儿也不错。"桑代克冷冷一笑道,"我是在等他,晚安。"
我们偷偷涌进了巷弄里,经过教堂,穿过阴暗的回廊,尽量绕开所有的灯光和被照亮的门口,最后进了纸商大楼,再从王椅巷里最黑的一段走过去。接下来桑代克直奔我们的朋友安斯蒂的住处,也就是我们住处两层楼上面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在上楼梯的时候问道。
可是我完全不必多此一举,因为从我们朋友家打开的门里,就可以看见漆黑的房间中除了安斯蒂本人之外,还有两个穿了制服的警察和两名便衣人员。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信号,博士。 "一名便衣说道。我认出他是我们这区的警佐。
"不错,"桑代克说,"可是那位主角已经到了,比我们早来了五分钟。 "
"那么,"安斯蒂喊道,"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地板打好了蜡,小提琴调好了音,而且--"
"拜托,先生,别那么大声,"那位刑警说,"我想有人从皇室巷那边来了。 "
事实上,好戏已经上场了,我们藏身在黑暗的屋子里,由窗口小心地望下去,看到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由阴影中走了出来,过了马路,毫无声息地溜到桑代克家门口。很快地又有第二个身影跟了上来,接着是第三个,在他们之中,我认出了我们那位难以捉摸的当事人。
"现在注意听信号,"桑代克说,"他们不会浪费时间,讨厌的钟要报时了!"
内寺的轻柔钟声和圣邓斯坦教堂以及地方法院两处比较响亮的钟声混在一起,缓缓地敲响午夜十二点整的时刻。在最后的余音渐渐消失之后,有件金属的小东西--显然是个铜板--掉落在我们窗下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人都跳起身来。
"你们两个先走。"便衣警佐对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说,他们穿着胶底靴子,遵照命令悄无声息地偷偷下了石头楼梯,走上人行道。我们其余的人跟在后面,没有刻意保持安静,在我们跑到桑代克的住处时,听到楼上有轻快的脚步声。
"你看,他们已经动手了。 "一名警员轻声说。他用灯笼照着我们客厅外的门,撬开的痕迹清晰可见。警佐严肃地点了点头,关照警员守在原地,率先走上楼去。
我们上楼时还听到上面继续传来微弱的声音,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我们看到一个人迅速但不显匆忙地从三楼下来。那个人正是巴顿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他在经过那两位便衣警探时脸上表情的镇定,但他突然看见了桑代克,脸上镇定的神色陡然消失。他大惊失色地瞪大了眼睛,像吓呆了似地停下来,然后冲了过去,狂奔下楼。不一会儿,一声闷哼和一阵扭打的声音传来,让我们知道他受到了拦阻。再往上走,我们又碰到了两个人,这回他们跑得更快,更加慌张,想要推开我们逃走,可是那位警佐挡住了路。
"哎呀!" 他叫道,"这可不是英亚吉,还有这可不是汤姆·哈瑞斯吗? "
"没事,警佐。"莫亚吉可怜巴巴地说着,努力想挣脱警佐的掌握,"我们走错了地方,如此而己。"
警佐宽容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回答道,"可你老是走错地方,莫亚吉,现在你得跟我到你该去的地方了。 "他把手伸进他抓到的犯人大衣里,很敏捷地掏出一把很大的折叠式铁撬,这下这个小愉不再表示抗议了。等我们回到一楼时,我们发现巴顿先生正苦着一张脸等着我们,一只手被铐在一名警员手上,而波顿正一脸不以为然地望着他。
"我今晚不打扰你了,医师。"警佐带着他那一小队属下和俘虏说。
"明早再来找你,晚安,先生。 "
那一行人下楼出门,我们和安斯蒂一起回我们家去再抽一斗烟。
"那个叫巴顿的是个能手,"桑代克说,"很机智,擅长花言巧语和随机应变,可是不该老跟些笨蛋在一起。我不知道警方是不是能了解这件小事的重要性。"
"要是能明白的话,那他们可比我聪明多了。"我说。
"当然啦,"安斯蒂插嘴道,他就喜欢这么"无礼"地对前辈说话,"因为根本就没什么聪明才智的问题。这只是桑代克在吹牛,他自己其实也如坠五里雾中呢。"
不管究竟如何,警方对这件事实在大感困惑,因为第二天早上,我们接待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苏格兰场的米勒局长。
"这件事太奇怪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是说,这件闯空门的案子,他们为什么要闯到你家来,而且还就在教堂这里?你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吧?比如,没有他们所谓的'好货'吧? "
"最多只有银茶匙。"桑代克回答道。他一向反对用镀金镀银的餐具。
"真奇怪,"局长说,"非常奇怪!我们收到你通知的时候,以为这些无政府主义的蠢蛋把你牵扯到那件案子里--我猜想你也看到报纸了为了某些原因来搜你的房间。我们以为我们这下逮到那帮人了,没想到我们抓到的只是一群我们看都看腻了的小毛贼。我告诉你,先生,当你以为钓到一条鲑鱼,拉起来发现是条大黄鳝的时候,可真让人着恼呢。 "
"想必是令人大失所望。"桑代克忍住笑表示同意。
"的确,"那位警官说,"倒不是说我们追到这批小毛贼还不高兴,尤其是哈吉特,就是自称巴顿的那个--哈吉特可是个很滑溜的小子,而且很神秘--不过我们现在不想再遇上什么失败了,因为在皮卡迪利,塔普林和霍恩珠宝店的珠宝大窃案上,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连一点儿线索的影子都没有。还有这件无政府主义份子的案子,我们也完全在黑暗之中。 "
"密码的问题呢 ?"桑代克问道。
"啊,去他的密码!" 局长恼火地叫道,"那个波伯班教授也许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可是他对我们可没什么帮助。他说那张文件上写的是希伯来文,可他翻译出来的东西真叫人莫名其妙。你听听!" 他由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把那份文件的一张照片放在桑代克面前,开始念那位教授的报告。'该文件系由众所周知之摩押文写成'--那是什么鬼东西,从来没听说过,还'众所周知',真是的!'此种语文为希伯来文,其中字词由多组字母隔开,此类字母并无意义,显系用于误导及混淆阅读者。各字司并非完全依顺序排列,但若查看其他某些字词,则可得一连串可解之文句。其中之意义或欠清晰,但无疑有其暗喻。解码之法如附表所列,全部译文则请见附件。需注意者,书写该文件之人显然对希伯来文并不娴熟,由其主句缺乏立法结构即可知之。'这就是那位教授的报告,博士,这几张是他的解码表,我光是看着就头昏了。 "他把一沓格子纸交给桑代克,我的那位同事专注地看了一阵,然后递给我。
"非常有系统,而且很彻底。"他说,"可是现在让我们看看他所得到的最后结果吧。 "
"那也许非常有系统,"局长不满地说着,翻找着那沓纸,"可是我告诉你,博士,那全是胡说八道!"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把那位教授费尽心力所得的最后结果摔在桌子上。"喏,"他继续说道,"这就是他所谓的'全部译文',我想一定会让你汗毛直竖。简直像是从疯人院里来的信。 "
桑代克拿起第一张纸,对照译文和密码,一丝笑意偷偷地浮现在他通常不动声色的脸上。
"含义的确有点模糊。"他说,"不过重组的本事倒是很了不起。而且,我认为教授大概是对的,也就是说,他所提供的字词很可能就是密码中省略掉的那一部分,你看呢?杰维斯?"
他把那两张纸递给我,其中一张上写的是解码后的密语,另外一张则是译文,将其中已经省略的字填补进去。第一张上写的是:"可叹 城市 谎言 窃盗 噪声 鞭子 响动 车轮 马匹 战车 日子 黑暗 阴郁 云雾 黑暗 清晨 群山 人群 强壮 大火 他们 火焰。 "
我拿起第二张纸,大声念出译文。"可叹这个该死的城市!充满了谎言和窃盗。噪声来自鞭子,还有响动的车轮,昂首阔步的马匹,以及疾驶的战车。日子是黑暗而阴郁的,一个被云雾和浓浓黑暗笼罩的日子,清晨在群山之上展开,人群伟大而强壮。 大火在他们面前吞噬一切,而在他们身后,有火焰升起。 "
纸上的译文到此为止,在我把那张纸放下来的时候,桑代克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
"填补的部分多得不成比例,"我表示反对,"这位教授'提供'的占了译文的四分之三以上。"
"没错,"局长插进话来,"全是教授的话而不是原先的密码。 "
"不过,我还是认为译文是对的。"桑代克说,"我是说就译文本身来说。"
"天哪!" 那位懊恼的警官叫道,"博士,难道说你认为那玩艺儿的真正意思就是那些胡言乱语吗 ? "
"我并没有那样说。"桑代克回答道,"我只说他的译文是通顺的,不过我怀疑那会是密码的正确译文。 "
"你研究过我给你的那张照片吗?" 米勒突然急切地问道。
"我看过,"桑代克含糊地说,"不过要是你有原件在身上的话,我倒想看着。"
"我有,"警官说,"波伯班教授连同译文一起送回来了。你可以看看,不过没有经过特别授权,我可不能把那文件留在你这里。 "
他把那张文件从皮夹里取出来递给桑代克,桑代克接过来,拿到窗子边去仔细察看,又由窗口走进隔壁房间,关上了房门,紧接著有一个轻微的爆响让我知道他点着了瓦斯暖炉。
"当然了,"米勒又把那份译文拿了起来说,"这些胡言乱语倒像是脑筋不清楚的无政府主义者会说的话,问题是好像没什么意义。 "
"对我们毫无意义,"我表示同意,"可是那些字句可能有什么事先就约定的意思在内,另外还有字词之间的那些字母。也有可能那些字母才是真正的密码。 "
"我也向教授建议过这一点,"米勒说,"可是他根本不听,他很确定那些字母都没有意义。 "
"我想他大概弄错了,而且我认为我的同事也这样想。不过现在我们来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哦,我知道他会怎么说,"米勒恨恨地说,"他会把那玩艺儿放在显微镜下面,然后告诉我们说是谁造的那张纸,用的墨水有哪些成分,然后我们又还是在原地踏步。"这位局长显然非常沮丧。
我们又坐了一阵子,默默地想着那位教授语焉不详的译文字句。最后,桑代克终于拿着那份文件走了出来。他把文件轻轻地放在警官身边的桌子上,然后开口问道:"这算是一次正式的咨询吗? "
"当然,"米勒回答道,"上面授权给我来向你请教译文的事,不过并没有说到原件的问题。但如果你希望进一步加以研究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
"不用了,谢谢你。"桑代克说,"我已经用完了,证明我的理论是对的。 "
"你的理论!" 局长热切地叫道,"你是说 ? "
"既然你是正式向我咨询,我不妨把这个交给你。"他拿出一张纸来,局长接过去开始看着。
"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不解地皱着眉头向桑代克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
"这就是密码的解读。"桑代克回答道。局长再看了一遍纸上所写的内容,更加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再次望向我的同事。"这是开玩笑吧,先生,你在耍我。"他悻悻地说。
"没那回事,"桑代克回答道说,"这是真正的信息。 "
"可是这不可能呀,"来勒叫道,"杰维斯医师,你看。 "
我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就不难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吃惊了。纸上以粗大的字迹清楚地写了短短两行,内容是:"皮卡迪利珠宝在瓦多街四二八号二楼后面烟囱里因老莫亚吉说要藏起来莫亚吉是老大。 "
"那么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无政府主义者?"我叫了起来。
"不是的,"米勒说,"他是莫亚古那帮人里的一个。我们早就怀疑莫亚吉跟那件案子有关系,可是我们没办法查到他身上。天哪!"他说着一拍大腿,"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可以去起赃物了!博士,能借给我一个袋子吗?我现在马上赶到瓦多街去。 "
我们给了他一个空的手提箱,然后由窗口望着他快步朝密特庭方向赶了过去。
"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找到那批赃物,"桑代克说,"这得看知道东西藏在那里的人会不会不止一个。哎,这是一件很离奇的案子,而且很有教育性。我猜我们的朋友巳顿先生和那个躲躲闪闪的舍恩伯格是制造出那件文学珍品的共犯。 "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判读出那玩艺儿的吗?"我说,"好像没花多少时间。"
"是没有,只是试了一下我的假设。你根本不必问这个问题的,"他故作严肃地对我说,"因为你两天前就已经有了所有必要的证据了。不过我会准备一份文件,明天早上做给你看。"
"结果米勒那趟很成功。" 我们吃过早饭后抽烟斗时,桑代克说道,"他所谓的'全部赃物'都'藏在烟囱里'.没人动过。"
他把不久前由信差连同空手提箱一起送来的那张便签递给我,我正要看,突然听见了敲门声。我请进门来的访客是一个有点憔悴、衣着随便的老先生,进门之后就用询问的眼光透过近视眼镜轮流地看着我们两个。
"两位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他说,"在下是波伯班教授。"
桑代克鞠躬为礼,请他上坐。
"我作天下午去了趟苏格兰场,"我们的访客继续说道,"在那里听说了你了不起的解码功夫,以及最终证明了结果是正确的、极具说服力的证据。因此我又把那份密件借了去,花了一整个晚上去研究,可就是无法将你的结果和那些字母连在一起。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麻烦你向我说明你解码的方法,以免我会再有好几晚没法睡觉。你可以相信我一定会保密。 "
"那张文件你有没有带在身上?"桑代克问道。
那位教授将文件从皮夹子里取了出来,递给我的同事。
"你大概诠意到了,教授"桑代克说,"这是一张条纹纸,上面没有水印吧?"
"不错,我注意到了。 "
"而用的是不褪色的中国墨水所写成的? "
"对,对,"那位学者不耐烦地说,"可是我感兴趣的是上面所写的字,不是纸和墨水。 "
"没错。"桑代克说,"不过,三天前我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让我感兴趣的却是墨水'为什么?'我问我自己,'会有人要用这么麻烦的东西?'--因为看来是用磨墨而得的墨汁书写的--明明可以就用现成的墨水来写嘛。中国墨汁比一般墨水好在哪里?如果是用来画画,那的确有很多好处,可是用在写字上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弄湿了也没有影响。那么最明显的推论就是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会让纸弄湿,而这项推论且引发另一个想法,于是我昨天就做了这样一个实验--喏。"
他把一个平底杯装满了水,将那份文件卷了起来,放进杯里。纸上立刻显示出一些很奇怪的灰色字迹。几秒钟之后,桑代克将那张浸湿的纸取出,迎着光举了起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两行透明的字,就像是很清楚的水印一样。以粗大的字体横写在其他的字上,写着"皮卡迪利珠宝在瓦多街四二八号二楼后面烟囱里因老莫亚吉说要藏起来奠亚古是老大。 "
那位教授甚为不乐地看著这两行字。"你认为这是怎么写成的 ?"他冷着脸问道。
"我会做给你看,"桑代克说,"我已经准备了一张纸来示范给杰维斯医师看的。这非常之简单。 "
他从办公室里取出一小块玻璃板,还有一个洗照片用的盘子,里面用水泡着一张薄纸。
"这张纸,"桑代克说着将纸捞出来铺放在玻璃板上,"已经泡了一整夜,相当松软。 "
他把一张干的纸盖在那张湿纸上,然后用直硬铅笔在干纸上用力地写下"莫亚吉是老大"。把上面那张纸拿开之后,字迹已经变成深灰色,印在那张湿纸上。把那张湿纸迎光拿起,那行字显得清楚而透明,就像用油写的一样。
"等到纸干了之后,"桑代克说,"字迹,就完全消失了,可是只要再把纸浸湿,字迹又会显现出来。 "
那位教授点了点头。
"聪明,"他说,"事实上,这是一种伪造的重写本(将羊皮纸或碑上原有的文字刮擦掉后重写的东西)。可是我不明白那个无知的人怎么能写出深奥的摩押文来。 "
"那不是他写的,"桑代克说,"那份所谓的密码大慨是那帮人的头头之一写的,他毫无疑问会把这些纸张拿给其他成员当空白纸张来做秘密通信之用。用摩押文的目的显然是想让人不去注意纸张本身,以防万一这类信件落进别人手里,而我得说看来还真能达到目的呢。"
那位教授吃了一惊,想起他花的那番工夫。
"是啊,"他恨恨地说,"不过,先生,我是个学者,不是警察。每个人有自己的专业范围。 "
他抓起帽子,简单地说了声"再见",就很不高兴地冲出了房间。
桑代克轻轻地笑了起来。"可怜的教授!"他喃喃说道,"我们那位爱捉弄人的朋友巴顿先生可有苦头吃了。 "
XII 中国富商的珍珠
布罗德里布先生在燃着熊熊炉火的栏忏前活动着脚趾,一看就是个很懂得舒服享受的人。
"你可真是个特别有礼貌的人,桑代克。"他说。
他是位老人,脸红红的,很胖,很快活,长了一头蓬白自发,厚厚的双下巴,衣着带着旧时代的奢华特色。的确,在他把紫红色的鼻子埋进酒杯里,沉吟地看着他雪茄烟头上的火光时,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干得不错的上代律师。
"你可真是个特别有礼貌的人,桑代克。"布罗德里布先生又说。
"我知道,"桑代克回答道,"可是都已经是公认的事为什么又要提起? "
"我就是想到了这一点,"那位律师说,"像我这样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坐在你的扶手椅上,烤着你的火,抽着你的雪茄烟,喝着你的葡萄酒--而且还是上等的好酒--你却对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原因一点儿也不表示好奇。 "
"你知道,我接受上天赐予的礼物,却不问问题。"桑代克说。
"说得好,桑代克--还是这么不喜欢交际应酬。"布罗德里布先生回应道,皱纹像扇子似地在他眼角展了开来,"不过,事实上,我算是为谈公事而来--你知道,我总是很乐章有借口来找你的--不过这回是要问你对一件奇怪案子的意见。是年轻的卡尔弗利的事。你还记得霍勒斯·卡尔弗利吗? 呃,就是他的儿子。霍勒斯是我以前的同学,他过世之后,他的儿子弗雷德有点黏着我。我们住在韦布里奇,是很近的邻居,也是很好的朋友。我喜欢弗雷德,他是个好人,虽然跟他家所有的人一样,有点古怪。"
"弗雷德·卡尔弗利出了什么事?"桑代克看到那位律师停了下来,就开口问道。
"呃,事实上,"布罗德里布先生说,"最近他好像有点怪异--不是发疯--至少我觉得不是,可是毫无疑问地,相当怪异。呃,他们有很多财产,有好多对此很感兴趣的亲戚,结果当然是有人主张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他们怕他会做出什么牵涉到家产的事,或是产生杀人的倾向,还说他可能会自杀--你还记得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可是我觉得这些全是胡说八道。这家伙不过就是有点古怪而已。"
"他有些什么症状呢?"桑代克问道。
"哦,他觉得到处都有人跟踪和监视他,会有错觉,照镜子的时候看到别人的脸,你知道,就是这一类的事情。 "
"你还真说得不清不楚呢。"桑代克评论道。
布罗德里布先生对我亲切地笑了笑。
"这家伙真爱讲实证啊,杰维斯。可是你说得对,桑代克。我说得太不清不楚了,不过弗雷德马上就会到了,我们一起过来的,我自作主张让他到这里来找我。你不在意的话,我们让他来把他的错觉说给你们听,同时我先把一些基本的资料告诉你。麻烦大约是一年前开始的。他碰上一次铁路车祸,把他吓坏了。后来他出海去想借此恢复元气。结果暴风雨中船的螺旋桨坏了,只能在海上漂流,这对他的精神状态可是毫无改善。后来他去了趟地中海一带,一两个月之后回到家里,一点儿也不比出去的时候好多少。不过,我想是他来了。"
他过去开门,让进来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桑代克很亲切地表示欢迎,请他坐在火边的一把椅子上。我好奇地望着我们这位访客。他是那种典型的神经质的人--瘦削、脆弱、急切,瞪着的一双蓝眼睛,瞳孔很大。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种人特有的"虹膜震颤"--瞳孔不停地收缩扩张,显示出神经的状态不平衡--半张的嘴,不停动着的尖细手指,都是他失常的症候。他正是那种会成为先知、任热信徒、殉道者、改革家或主流诗人的人。
"我正和桑代克先生谈到你那些神经上的问题,"布罗德里布先生说,"希望你不会在意。他是个老朋友了,你知道,而且他对这事很感兴趣。 "
"他真好。"卡尔弗利说,然后他满脸通红地说道,"可是那其实不是神经的问题,你知道。那不可能是主观的感觉。 "
"你认为不可能是吗?"桑代克问道。
"对,我确定都不是。"他又像个女孩子似地脸红了起来,用他那对迷蒙的大眼睛望着桑代克,"可是你们这些做医生的,"他说,"对所有的灵异现象都表现出可怕的怀疑。你们全都是唯物主义者。 "
"不错,"布罗德里布先生说,"当医生的对超自然的事都不那么热衷,这倒是事实。 "
"不如你把你的经验告诉我们,"桑代克劝说道,"就算我们没法解释那些现象,至少给我们一个相信的机会。 "
卡尔弗利想了一下,然后热切地望着桑代克说道,"很好!只要你不觉得烦的话,我就跟你说。那是个很奇怪的故事。 "
"我已经把你在海上的经历和到地中海一带去的事告诉了桑代克搏士。"布罗德里布先生说。
"那么,"卡尔弗利说,"我就先从真正和那些怪事有关的情形说起吧。第一次发生那种事是在马赛。我当时在一家古玩店里,看一些阿尔及利亚和摩尔人的瓷砖。突然,挂在玻璃盒子里的一件坠子似的小饰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块长方形的黑檀木,中间只镶了颗约莫四分之三英寸长的梨形珍珠。黑檀术的四边都上了漆--大概是为了遮掩接缝--还写了一些中国字,顶上有个小小的金色花样,中间穿了个洞,想必是用来穿链子或绳子用的。除了那粒珍珠之外,整件东西非常像一块长形的中国墨条。呃,我很喜欢那件东西,这点兴趣并不过分,我也花得起钱来满足自己。老饭开价五镑,他向我保证那颗珍珠是上好质量的真货,可是显然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不过,对我来说,那看起来像是一颗真正的珍珠,我决定冒险买下。因此我付了钱,而他鞠躬送我出门时,脸上带着满足的徽笑--我几乎可以说那是个得意的笑容。要是他跟着去了那家我经常去咨询专业意见的珠宝店的话,大概就不会那么高兴了,因为那位珠宝商告诉我说珍珠绝对是真货,价值近一千镑。两天之后,我碰巧把我新买的这件东西给几个我认得的人看。他们是乘着游艇来到马赛的,对我会买这样东西觉得很有意思,听说我花了多少钱之后,全部对我大声嘲笑。'哎呀,你这个蠢蛋,'其中有个叫哈立威尔的人说,'十天前我只要花半镑,或是五先令就能买到了,早知道我就买下来,再转卖给你。'"听说是有个水手在港口一带兜售这个坠子,而且还带上了他们的游艇去卖。'那家伙还急着想脱手哩,'哈立威尔回想起这件事,咧嘴笑道,'发誓说那是颗真正的珍珠,无价之宝,但他自己愿意吃亏低价贱卖。可是我们以前也听说过这一套。不过,古玩店老板大概预见到可能会碰上个不识货的外行,看来还真给他赚到了,那个古玩店老板运气真好!' 我很有耐心地听他们嘲弄,等他们都说累了之后,我才把那个珠宝商的话告诉他们。他们惊得脸色苍白,等到我们把那个坠子拿去给一个正好在城里的宝石商人看,而他当场出价五百镑要向我买的时候,他们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当然这个故事很快传了开去,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成了当地最大的话题。一般的看法是那个在进港运茶船上工作的水手,从一个中国乘客身上偷了那个坠子,结果有十七个中国人跑来说那是他们的失物。
"这事之后不久,我回到了英国。因为我的神经还在受惊的状态,就住在我堂哥艾尔弗雷德家中休养。他在韦布里奇有一栋大房子,当时他有个朋友也住在那里,是一位名叫罗杰顿的上尉,那两个人好像关系很亲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罗杰顿。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待人亲切,能言善道。但事实上--我当然只是私下这样,说他是个坏蛋。他以前在近卫兵团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原因离开了。不过我确实知道他在几个俱乐部里玩扑克牌和巴卡拉(一种流行于欧洲赌场的三人纸牌游戏),赌得很大,而且听说他的赌运好得颇不寻常。他也常去赌马,总之很明显不是个好人,我实在不明白我堂哥怎么会和他走得那么近。虽然我必须承认,自从我离开英国以后,艾尔弗雷德的恶习是越来越多了。我买到好东西的消息似乎比我回来得还快,因为有一天我把那个坠子拿给他们看的时候,发现他们早就知道了。罗杰顿从一个海员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而且我依稀觉得他还听到了些我没听过的事,只是他不想告诉我,因为我堂哥和他经常谈起那颗珍珠,提到它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神色总有深意,而且说的话意有所指,让我不能不注意。有一天,我碰巧和他们谈到回家的路上所遇到的一件事。我回英国时坐的是一条霍特航运公司的大中国船,和一般又挤又吵的客轮不一样。大概是出海两三天之后吧,有天下午,我拿了本书回我的客舱,准备在喝下午茶之前先安安静静地看阵子书。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打起瞌睡来,而且想必睡了一个多小时。我突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发现房门半开着,一个穿着中式服装、衣着光鲜的中国人正往里面看我。他立刻将门关上。而我被他吓得呆了好一阵子,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门来向外看,可是走廊里空空的.那个中国人就像变魔术似的消失不见了。这件小事让我紧张不安了一两天,我这样其实很蠢,可是我的神经总紧绷着--恐怕现在还是如此。"
"不错,"桑代克说,"这件事没什么神秘的。那种船上有很多中国船员,你看到的那个大概是个水手长,就是这些船上水手的头头。也可能是一个中国乘客,逛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不错," 我们的当事人表示同意,"再回头来讲罗杰顿的事。我在说那段故事的时候,他特别有兴趣地注意听着,等我说完之后,他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的堂哥。'这可真是件怪事哩,卡尔弗利,'他说,'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而已,可是真的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问题。说起来,在那个--' '闭嘴,罗杰顿,' 我的堂哥说,'我们可别开这种玩笑。' '他在说什么呀?' 我问道。'哦,不过是他在什么地方听到的一些无聊蠢话。你可别跟他说啊,罗杰顿。' '我不懂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有点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错,'艾尔弗雷德说,'可是你是个病人,不能受惊吓。' 实际上,他拒绝再多谈这件事,让我充满了好奇。不过,就在第二天,我把罗杰顿单独找到吸烟室去,和他谈了谈。他刚下了一百镑的注但没能押中,我想他应该很容易被说服。我果然没有失望,为了商量向我借钱的事,他对我百依百顺,说只要我答应不让艾尔弗雷德知道是他说的,他愿意把所有的事都讲给我听。'哎,你要知道,' 他说,'关于你那颗珍珠的传说,只不过是流传在马赛一带的无稽之谈。我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编造的,我是从地中海船队里一个叫约翰尼的人那里听来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份他那封信的抄本。'
"我说我倒真的想要一份。结果,就在当天晚上,他给了我一份他朋友来信的抄本,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大约四个月以前,广州港停了一艘英国的三桅大帆船。船名不详,不过那不是故事的重点。货已经都上了船,水手也雇好了,只等官方的手续办妥之后,就要启程回国。在那艘船前面,停在同一个码头上的,是一艘丹麦船,因为在海上发生了碰撞,现在正等候海事法庭的裁决。船上的货都卸下了,船员也解雇了,只剩下一个年纪很大的人留在船上看守。呃,那艘英国船上大部分的货物都是一个中国富商的财产,而这个人在那艘船装货的时候经常会到船上来。有一天,这个中国人正在船上的时候,碰巧有三个水手坐在厨房里,一面抽烟一面和厨子聊天--那个名叫吴立的中国老厨子把那位中国富商指给他们看,说那个人多么有钱,而且向他们保证说,大家都相信他随身带着的东西有整船的货那么值钱。唉,这对那个中国富商来说真是不幸之至,因为那三个水手恰巧是船上最差劲的几个坏坯子--这正好反映了船上所谓一般的道德标准在哪里。吴立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个恶棍,后来抢劫那位富商的计划好像就是他定下的。那个计划可说是极其简单又冷血残暴。在大船起航的前一晚,那三名水手,尼尔森、傅科和巴瑞特带着威士忌酒到那条丹麦船上去,把那名看守灌得大醉,再把他锁在一间空的舱房里。而吴立则秘密通知那位富商说他有些货被偷走了,放在那艘空船上。富商听说之后,匆匆赶到码头边,由那三名水手接上船去,他们已经把后舱门打开。巴瑞特跑下铁梯带路,那位富商跟在后面,可是等到他们到了下面的一层甲板上,望进漆黑的后舱里时,他似乎害怕起来,开始往上爬了回去。这时尼尔森从上面拉过一根穿在木头上用来吊货的绳索,用其中一头做了个绳圈。等到那位中国富商上来的时候,他俯在舱口栏板上,把绳圈套在富商的脖子上,用力收紧,然后他和傅科用力拉扯绳子另一头。那个不幸的中国富商就从梯子上被拉开了。等到他身子悬空之后,那两个坏蛋放松了绳子,让他由舱门直坠到下层,然后他们把绳子拴住,走到下面去。巴瑞特已经点上了一盏小灯,在微光中,他们看到那个中国富商在离舱底几英尺的地方像个钟摆似的前后晃动着,垂死的身子还在抖动。原先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的吴立现在也下来了,这四个坏蛋一点儿也不浪费时间,开始搜那吊在空中的尸体。让他们既意外又难过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只有一块镶了一颗珍珠的黑檀木,不过吴立虽然很明显地对这点赃物感到失望,却向他的同伙保证说,单只这一件东西就值得了,他特别指出那颗珍珠的大小和无与伦比的美丽。几个水手对珍珠无所知,可是事情已经做了,也只能求一个最好的结果。于是他们把绳子拴在下层甲板的梁上,把多余的部分割掉之后带走,回到他们自己的船上。二十四小时之后,那个守船的才清醒过来,逃出了锁住他的那间舱房,到这时候,另外那艘船早就出悔了,而且又过了三天,那位中国富商的尸体才被人发现。警方搜查凶手,可是因为守船的人并不认识他们,所以对他们的下落也毫无线索。
"这时候,那四个凶手为如何分赃而伤现脑筋。因为那样东西无法分割,而且显然一定得交给其中一个人来保管。最先这个责任落在吴立身上,他们一回到船上,就把那个坠子收进他的柜子里,说好只要同伙提出要求,他就随时都得取出来让他们检查。接下来的六个星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状况。然后出了一件怪事。有天晚上,那四个坏蛋正坐在厨房外面,厨子突然发出一声充满惊讶和恐怖的叫喊。其他三个人回过去去,想看看是什么事让他们的同伙这样吃惊,结果他们也样吓得呆住了,因为在舱室升降口--那艘大船是艘平甲扳(一种船只样式,船头与船尾较低,与船腰部的高度接近)的船--站着那个被他们谋害了的中国富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们整整一分钟,而他们也吓得愣在那里回望着他。然后他向他们招了招手,就从舱口下去了。他们因为惊讶和恐惧而愣了好一阵子,动弹不得。最后他们鼓起勇气,私下向其他的船员打探,可是没有一个人--包括船上的小厮在内--知道什么中国乘客的事。实际上,除了吴立之外,船上没有别的中国人。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厨师的副手到厨房去烧水,发现吴立吊死在天花版的一个挂钩下。厨子的尸体僵硬而冰冷,显然已死了几个钟头。这个悲惨的消息很快传遍全船,另外三个人赶快把那个珍珠坠子从死者的柜子里取出来,以免被长官查到。他们用一根弯曲的铁丝就很轻易地打开了那个便宜的锁,那件珠宝也拿到了手,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该由谁保管,原先大家都急切地想把那件珍宝抓在手里,现在却都避之不及。可是总得有人负责,经过漫长的争论之后,尼尔森被迫把东西收在他的柜子里。两周过去了,那三个坏蛋心中暗藏焦虑,冷静地做着各自的工作,休息的时候则坐在一起谈论在舱口出现的幽灵和他们那个己故同伙神秘的死亡。然后打击来了,那时候正是值夜的第二班过后,所有的水手都集结在前甲板上准备等坏天气的诅咒过去之后便扬帆起航。突然之间,尼尔森发出一声沙哑的喊叫,冲到巴瑞特面前,递出他柜子的钥匙。 '喏,你,巴瑞特,'他叫道,'下去把那受诅咒的东西从我柜子里拿出来。''做什么?'巴瑞特问道。然后他和站在旁边的傅科一起朝船尾望去,看尼尔森在瞪着两眼看什么。他们两个都马上脸色白得像鬼一样,浑身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那位中国富商就站在舱口,用稳定而冷漠的眼光迎着他们充满恐惧的视线。而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向他们招招手,走下舱去。'你听到没有?巴瑞特?' 尼尔森喘着气说,'拿着我的钥匙,照我的话去做,否则--' 就在这时候,上面命令大家到桅顶上面把所有的帆张起来。这三个人各自去到工作岗位,尼尔森攀着前面主桅的绳索上去,其他的两个则到了中间的桅顶。工作做完之后,都在左舷值哨的傅科和巴瑞特下到甲板,因为他们是下一班,所以先去睡觉。半夜起来值勤时,他们去找在右舷站哨的尼尔森,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他。他们以为他偷溜到下面去了。因此并未声张,不过还是很担心。右舷值岗的人在四点钟到甲板上时,尼尔森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出现。这两个人就紧张起来,向别人查问。这下才发现从前晚八点以后就没有人见过他。这事被报告给负责勤务的长宫,他命令全员集合,可是尼尔森仍然没有出现。于是众人展开全船上下的彻底搜索,但那个失踪的人依然不见踪影,大家认定他一定是跌进海里去了。不过到了八点钟,有两名水手被派到桅杆上去把前桅帆张好。他们几乎是同时抵达那里,刚刚爬上绳梯,其中一个突然叫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路从后主索上滑了下来,脸都白得像猪油一样。一落到甲板上,他们就把负责勤务的长官找了来,站在船首斜桅的后面,手往上指着。有几个水手,包括巴瑞特和傅科,也跟了来,全都抬头往上看。他们看到尼尔森的尸体挂在顶桅帆前面,吊在一根束帆索下晃动着,船身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他便不停地撞在鼓张的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