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呢?"我说。
"也许你已经察觉到了,布罗茨基的火柴盒里有一些圆形的本质短火柴棒一一这种火柴也不太常见。既然他必定是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点烟的,那么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用来点烟的那根火柴。我们就去他可能走过的那条路上找找看吧。 "
我们缓缓走到那条路上,提着灯在地上寻找。还走不到儿步,我便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发现一根火柴.于是兴高采烈地将它拾起--那果真是一根圆形的本质短火柴棒。
桑代克兴致勃勃地检查过那根火柴后,便把它和香烟一起放回他的搜证盒,接着继续调查。他说:"杰维斯,布罗茨基很显然是在这间屋子里遇害的。如今,我们既然确定这间屋子和案情在关,那么我们一定要强行进屋找出其他线索。 "
于是,我们快步走回房子后部,警探则颇为不悦地和站长在一旁交谈。
"先生,"警探说,"我认为我们最好现在就打道回府。事实上,我真不明白我们干吗到这里来,但是--嘿!我说,先生哪,你绝不能这么做!"
原来身手矫健的桑代克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墙过去。
"我不准你擅闯民宅,先生!"警探立刻说。
但是桑代克一声不吭地跳进墙内,然后转身对警探说 ,"警探,请听我说。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死者布罗茨基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待过,事实上,我正准备对此略做说明。不过,眼下时间宝贵,打铁必须趁热。再者,我并不是马上就要破门而入。我只是想,先检查一下垃极箱而已。"
"检查垃圾箱!"警探惊讶地说,"哇,你真是个不同凡响的绅士!你想在垃圾箱里找到什么东西呢? "
"我在寻找一只破掉的平底杯或是酒杯。那是一种材质较薄的玻璃器皿,上面有八角星形装饰图案。这东西不是在垃圾箱里,就是在屋子里。 "
警探迟疑了许久,不过,桑代克充满自信的神情显然让他信服。
"我们马上就知道垃圾箱里有什么东西了。"警探说,"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一只平底杯和本案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走吧。"于是,警探也翻过墙去,站长和我则紧随其后。两位公务员匆忙走上小道的时候,桑代克在栅栏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不过并未发现什么东西.于是他也朝屋子走去,而且边走边敏锐地观察周围的一切。我们还没走多远.便听到警探兴奋的叫声。
"先生,东西在这里,在这里!"警探高兴地喊道。
于是我们连忙赶上前去。只见两位公务员非常惊讶地站在一个小垃圾堆前面。在提灯的照射下,我们看到了散落一地的平底玻璃杯碎片,碎片上有星形图案。
譬探带着前所未有的景仰语气说:"先生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猜出破璃杯碎片会在这里,也不知你找到它们之后,下一步的行动卫会是什么。"
"这只是一整串证据当中的一环而己,"桑代克从箱于里取出钳子,弯下腰检查这堆垃圾,"也许我们还会找到别的东西。"他夹起几片碎玻璃,仔细地观察一番,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去。突然,桑代克在垃圾底部发现一小片碎玻璃,他夹起这片碎玻璃,用放大镜在强光下仔细检查。最后他说:"对了.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杰维斯,请把箱子里的那两张卡片递给我。"
于是我拿出粘有玻璃镜片的那两张卡片,将它们平放在箱子上,并提起灯来照明。桑代克聚精会神地看着镜片,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捡到的碎玻璃,然后转身对警探说"你刚才看到我捡起那块玻璃碎片了吧? "
"是的,先生。"警探回答。
"那么你也看见我们之前是在哪里发现这些镜片,并且也知道这些镜片是谁的吧。"
"是的,先生,那是死者的眼镜片,是你们在陈尸现场找到的。 "警探说。
"非常好.请仔细看。"接着,桑代克将那块碎波璃放进死者眼镜镜片的小缺口中,然后轻轻一推,那块碎玻璃刚好就嵌入缺口中,和接邻的镜片完美地连成一片。两位公务员伸长了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警探惊呼。
"我必须过会儿才能详细解释。"桑代克说,"现在,我们最好进屋瞧瞧。我希望能在屋里找到根被踩熄的香烟或雪茄,一些全麦饼子。可能的话,我还希望能找到一根短火柴棒,还有那顶失踪的帽于。 "
听到桑代克提到那顶帽子,警探马上兴冲冲地绕到后门,但是发现后门锁住了。于是他试着打开窗户,不过窗户也锁紧了。最后,我们接受桑代克的建议,还是绕到前门去。
"前门也上锁了,恐怕得破门而入才行,虽然这么做实在很讨厌。"警探说。
"那么,试试窗户吧 !"桑代克建议。
于是警探走到窗户旁,试图用小刀拨开窗户上的钩子,但是没有成功。他回到门边说."不行,看来我们必须--" 警探瞪着眼睛,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前门已经打开了,桑代克则正把某件东西放回口袋。
我们尾随桑代克进入屋里时,警探对我说:"即使是处理开锁这种事情,你这位朋友的身手都相当利落。"不过.令他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桑代克引我们进入一个昏暗的小客厅,那儿只有盏调得很暗的吊灯。
进入客厅之后,桑代克把灯调亮,然后环顾四周。桌上有个威士忌酒瓶,一只平底玻璃杯租一个饼干盒。桑代克指着饼干盒子对警探说,"看看饼干盒里有什么东西。 "
警探打开盒盖往里一瞥,站在警探背后的站长也瞄见盒里的东西了,两人都惊讶地瞪着桑代克。
站长吃惊地说:"先生,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全麦饼干的? "
"说出来会让你失望的。"桑代克说,"现在,我们还是先看看屋里的状况。" 接着,桑代克指着壁炉里一根被压扁而且只抽了一半的香烟,还有一根本质短火柴棒。警探望着这些东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站长则依然瞪着桑代克,我只能以"着迷般的敬畏"来形容他的表情。
桑代克此时开口了:"你身上还带着死者的东西吧 ? "
"是的,我将东西放在口袋里,以保证安全。"警探回答。
桑代克捡起那根压扁的香烟,说道: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死者的烟袋吧。 "
警探拿出烟袋并将它打开。桑代克则利落地用锐利的小刀将那根香烟剖开,然后问道·"烟袋里放的是哪一种烟草 ? "
警探拿起一小撮烟草瞧了瞧,不太舒服地嗅丁一下,说:"我想这是拉塔基亚烟草吧。"
桑代克指着刚剖开的香烟问:"那么,这又是哪一种烟草呢? "
警探回答说:"毫无疑问,这是一模一样的玩意儿。 "
桑代克说: "那么,我们来看看死者身上的烟卷。 "
于是,警探拿出一本烟纸样本,并从里面抽出一张。桑代克则将那张烧了一半的烟纸放在旁边比对,警探先检查过两张烟纸,再将它们举起来对着光源细看。
"烟纸上都有 Zig-Zig 牌子的水印.应该错不了。"他说,"毋庸置疑,那根香烟是死者自己卷的。 "
"还有一点,"桑代克将点燃过的术质短火柴棒放在桌上,"你有没有死者的大柴盒? "
警探拿出死者的银色小盒子,打开盒子取出火柴棒和那根点燃过、但外观完整的火柴棒作比较,然后"咔嚓"一声盖上盒子说。"你已经把事情完完全全部弄明白了。只要能够找到那顶帽子,我们就算结案了。"
"恐怕我们已经找到那顶帽子了。"桑代克说,"你可注意到壁炉里木炭旁边那些余烬。"
警探赶紧跑到壁炉旁边,兴奋跑用手拾起余烬说,"这些炉渣还是温的,而且显然不只有煤灰而已。煤灰上面布术头燃烧后的灰烬,至于这些黑色的小块的东西显然不是煤灰、也不是来自火柴。它们很可能是帽子被烧毁之后剩下的东西,但是,谁知道呢? 破掉的镜片可以再拼起来,余烬可没办法再还原成帽子啊。 "
警探拾起一小撮海绵状的黑色余烬,同情地望着桑代克。桑代克则接过这些余烬,把它们放在一张纸上。
"老兄,我们的确无法让帽子还原,但我们也许能查明这些余烬的原貌。毕竟,这些余烬也可能不是帽子的残余物。"
桑代克点燃一根石蜡火柴,并取下一小块焦炭状的余烬凑近火光。这堆焦炭状的东西立刻烧了起来,发出冒泡的嘛啪声,并且散发出一阵浓烟。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树脂般的刺鼻臭味,还混合着燃烧动物性材质所发出的气味。
"味道很像清漆。"站长说。
"是的,是清漆虫胶。"桑代克说,"所以我们先有了一个肯定的结论。下一个实验比较费时。 "
桑代克从绿箱子里拿出一个烧瓶,还准备了安全漏斗、试管、折叠式三脚架、酒精和一片石棉网。他先仔细挑出一团余烬放进烧瓶,并将烧瓶倒满酒精,然后放在石棉网上,再把烧瓶和石棉网都架在三脚架上方。接着,他在三脚架下方点燃酒精灯,等待烧瓶内的酒精沸腾。
当烧瓶开始冒泡泡时,桑代克说:"我们还得弄清楚一件小事情。杰维斯,请给我一块滴丁法伦特试剂的载玻片。 "
我准备载玻片时,桑代克用钳子从桌布上挑起小撮纤维。他将这一小撮纤维放到加了试剂的载玻片上,再把玻璃片放在显微镜的镜台上。
"我确信我们曾经见过种种纤维。"桑代克边观察边说,"没错,这正是我们看过的东西一二红色毛料、蓝色棉纤维加上黄色麻纤维。我们得赶紧给它做个记号,免得和其他取样弄混了。"
"你知道死者是怎样丧命的吗?"警探问。
"我想是的。"桑代克说,"我认为,凶手先是引他进入这间客厅,并给他吃了一些茶点。凶手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而布罗茨基则是坐在那把小扶手椅上。之后,我猜想,凶手用那根你在荨麻丛里发现的铁条攻击布罗茨基; 但是,由于第一次下手时未能得逞,双方几经缠斗,凶手终于用桌布闷死死者。对了,还有一点。你还记得这段绳子吗 ?" 桑代克从证物盒中拿出他在铁轨旁捡到的一小段细绳问道。警探点点头。桑代克接着又说。"你转过身去,便知道这段绳子是从哪里来的了。 "
警探急忙转过身去,马上瞧见壁炉旁边的一个绳盒。桑代克从绳盒里拉出一段混有一缕绿线的白色麻绳,然后和他手中的那一小段细绳加以比较,"从白麻绳中的那丝绿线,便可认定它是来自这个绳盒。 "
桑代克说,"凶手扛着尸体时,手上不可能同时拎着雨伞和手提袋,因此就用一小段细绳把伞和袋子都绑起来。对了,我们手上的另一个取样现在应该已经测试完毕了。 "
桑代克从三脚架上取下刚才那只烧瓶,用力摇了摇,再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烧瓶里的东西。里头的洒精已经变成深褐色,而且又浓又稠,像糖浆一般。桑代克一边从箱子里拿出吸管和载玻片,一边说道,"我想,我们在此地所做的初步试验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
他将吸管伸入烧瓶,吸起几滴酒精溶液,然后将液体滴在一片载玻片上。接着他盖上盖破片.再将取样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我们大家都抱着期待的心情静静看着他。最后,他抬起头来对着警探问道:"你知道帽子是用哪一种毛料做成的吗? "
"我不确定。"警探回答。
"品质较好的帽子是用兔子的细软毛做成的,并用虫胶接合。现在,我几乎能肯定壁炉中的那些余烬有虫胶的成分,此外,透过放大镜观察的结果,我也发现这些余烬中有数根细小的兔毛。因此,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这些余烬是来自一顶质地坚硬的兔毛毡帽。再者,由于这些兔毛不像染过色,我认为那顶帽子是灰色的。 "
此时,花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我们一齐转过身去,有位老妇人冲进屋里。她站在那里,先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再一个一个地打量我们,接着质问道 :"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
警探站起身来说:"夫人.我是警察,至于其他的事情.目前我暂时无法奉告,不过,请问您又是谁呢? "
"我是席克勒先生的女管家。"她回答。
"哦,席克勒先生。那么,他很快就会回来吗 ? "
"不会的。席克勒先生刚出门不久,"女管家简短地回答,"他傍晚出门搭乘火车。 "
"他是去阿姆斯特丹吗?"桑代克说。
"我想不是吧。不过,这不关你的事。"女管家回答。
"我想," 桑代克说,"他可能是钻石商人,许多钻石商人都搭那班火车。 "
"应该是吧。"老妇说,"他和钻石行业有点关系。 "
桑代克说,"哦,杰维斯,我们得走了。我们在此地的任务已经结束;现在,我们得去找一家饭店或小旅馆投宿。警探,我可不可以借-步说话? "
如今,态度全然一派谦卑恭敬的警探跟随着我们走到花园,等待桑代克临走前的指点。
"你最好现在立刻封锁这间屋于,并且打发那位女管家离开。屋里的每件东西都不能动。还有,保存那些余烬。别动垃圾堆。对了,也不可以清扫屋子。我或者站长会到警察局说明案情,他们会派人来支援你。 "
亲切地互道晚安之后,我们在站长的带领下离开了和本案的关系也告一段落。当席克勒一一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教名是赛拉斯一一乘的船一靠岸.他就被捕了,在他身上还找到了一包钻石,稍后便证实那些是布罗茨基的东西。但是席克勒并没有接受审讯,因为在回英格兰的途中,当船正要靠岸时,他突然逃离看守的警卫并且消失无踪。三天后,有人在奥福特一处人烟罕至的海边发现了一具被冲上岸的尸体.经过当局证实,那正是赛拉斯·席克勒的遗体。
桑代克放下手中的报纸,对我说道:"这个奇特但又很典型的案子,有个戏剧性但又在意料之中的收场。杰维斯,希望这个案子可以扩展你的见闸,并增加你的推理能力。 "
"我还是比较习惯听你赞颂法医学。"我带着嘲弄的表情回答道。
桑代克佯装嘲弄地反驳,"我知道,我真为你缺乏进取心而感到遗憾。不过,这件案子说明了几个要点:第一,不可拖延。我们应该当机立断,采取行动,否则线索会很快地消失于无形,延误几小时就可能让我们一无所获;第二,即使最琐碎无奇的线索,也应该详加调查,并巨细靡遗地加以说明;第三,应立即派遣训练有素的科学家来协助警方办案。最后--" 桑代克微笑地下了一个结论,"我们现在知道了,出远门时,一定要随身携带那只宝贵的绿箱子。"
II 预谋杀人
1.除掉普拉特先生
倘若顾客订购上好的酒,并且付了款,但是酒商却给他次级酒,那这个酒商就会名誉扫地,不但如此,他还可能会受到法律制裁。而在道德层面上,酒商的这种行为,无异于铁路公司收了头等厢的票价,却让乘客受到不该有的打扰。不过,诚如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英国哲学家、社会学家,将进化论引入社会学,并认为哲学是各学科原理的综合)常说的:企业的良知总是逊于个人的良知。
这正是鲁弗斯·彭伯利先生当时心中的感想。那时,火车正要驶离梅德斯通(Maidstone,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市,肯特郡首府)西站,警卫却突然将一个粗壮的莽汉一一此人显然应该坐在三等车厢才对一一带进鲁弗斯·彭伯利先生所在的车厢里。他花了较高的价钱,并不是为了可以坐在有软席的坐椅上,而是为了清静,至少希望能够有所分隔,可以不和某些闲杂人等同行。但是这个壮汉一进罪,他这两项权利全被剥夺了,他因此愤愤不平。
不过,如果说此举事关铁路公司违反乘客契约的话,那么这个陌生人接下来的行为更是一种公然的侮辱。因为,火车一开动,他就无礼地紧盯着彭伯利看。而且,双眼就像是波利尼西亚(Polynesía,由位于太平洋中南部,一大群超过一千个以上的岛屿所组成。在地理上,波利尼西亚有三个端点,分别是夏威夷群岛、新西兰及复活节岛)的神像似的一眨不眨,直直地注视着彭伯利。
这已经算是一种侵犯了,而且令人非常不自在。彭伯利坐在椅子上,越来越不安,心情也越来越糟。他从手提袋中找出一两封信读了又读,然后再整理一下名片,甚至还想撑开雨伞遮住对方的视线。最后,他忍无可忍,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便转而瞪着那个陌生人,以冷若冰霜的表情抗议对方的行为。
"先生,我想万一我们以后再见面一一但愿这事不会发生的话,你一定很容易就认出我来了吧。"彭伯利说。
"就算在成千上万人当中,我也能认出你来。 " 对方出其不意的回答令彭伯利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陌生人继续口出惊人之语,"我非常善于记住人的长相,只要见过,我就不会忘。"
"具备这种能力想必很不错吧。"彭伯利说。
"对我来说很有用,"陌生人说,"至少从前我在被特兰监狱当差的时候就很有用。我敢说你一定记得我,我叫普拉持。你在狱中的时候,我是狱吏助理。波特兰真是个鬼地方,所以每次被派到城里出差时,我总是非常高兴。你记得吧,拘留所当时是在霍洛韦,后来才搬到布利克斯顿。 "
回想到此,普拉特停顿了一会儿。然而,脸色发白、惊讶得直喘着气的彭伯利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然后说:"我想你认错人了。 "
"我没认错人。" 普拉特说,"错不了,你是弗朗西斯·多布斯。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你从波特兰监狱越狱。隔天在比尔港发现你的衣服,却没发现你逃亡的踪迹,大家还以为你死了呢。不过,惯犯组里留有你的一些照片和一组指纹。也许你愿意去那里见见他们? "
"我干吗要去惯犯组 ?" 彭伯利心虚地问道。
"啊!说得没错,你干吗要去呢?当你是个有钱人时,只要明智地投资一点小钱,就没有必要去跑一趟了。 "
彭伯利望着窗外,约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完全没有出声。最后,他突然转向普拉特,问道:"你要多少钱 ? "
"我想,对你来说,每年付个几百镑应该不成问题?"对方平静地回答。
彭伯利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有钱人 ? "普拉特冷酷地说:"彭伯利先生,我对你了如指掌,因为六个月以来,我一直住在离你不到半英里的地方。"
"你真可怕!"
"没错。退休之后,欧格尔曼将军雇我到他贝斯福德的小住所担任管家兼营门人--他本人很少待在那儿。我到贝斯福德的第二天就发现你了,不过,当然了,我没和你相认,因为在开口之前,我想先搞清楚你的身家财产。因此我到处打听,所以我知道你绝对拿得出几百镑。 "
一阵沉默之后,这位离职的狱吏接着说:"那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记得人们的长相。就拿杰克·艾利斯来说,你一定也在他眼前走动了好儿年,但是他却从未察觉一一而且也永远不会察觉。"此时,普拉特对虚荣心所导致的大言不惭开始略感后悔了。
"谁是杰克·艾利斯?"彭伯利厉声质问。
"哦,他算是贝斯捆德警察局的临时雇员,平时打打零工,在村子里打听消息,还帮忙做办公室的一些杂务等等。你蹲牢房的时候,他在波特兰民事警卫厅任职。但是有一次他左手的食指被砍断了,因此当局让他领退休金退了下来回。他是贝斯福德人,因此找到了这份差事。不过,别怕,他不会认出你的。 "
彭伯利说:"除非你告诉他。 "
普拉特大笑说:"这倒不用担心,既然你对我有好处,我就不会揭发你。再说,我和艾利斯处得并不是很好。他跑到我那儿找将军的客厅女仆--你听听,他是个已婚男人呀。我跟你说,当时我马上把他赶走了。因此,现在杰克·艾利斯很不喜欢我。 "
"我明白了。" 彭伯利若有所思地回答。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问,"那么,欧格尔曼将军又是谁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
"我就猜你会知道他这号人物。之前我在西南部的达特穆尔辛(指达将穆尔监狱,在英格兰西南部的边将穆尔高原上)当差时,他是当地的典狱长。我告诉你,你在蹲监狱的时候,如果是他掌管波特兰的话,你就绝对逃不掉了。 "
"怎么说呢? "
"因为这位将军是位警犬专家,他在达特穆尔养了一批警犬。当然了,当地的囚犯都很清楚,所以那些日子里没有人企图越狱,他们根本没有轻举妄动的机会。"
"他现在还养着那批警犬,对不对?"彭伯利问。
"没错,而且还花了不少时间训练它们。他总是期待周遭会发生什么窃案或谋杀案,这样他就可以试试这些警犬的能耐,不过他连一显身手的机会也没有。也许歹徒早就风闻这些警犬的事,所以才不想自找麻烦。总之,还是回到我们刚才握过的小小协议上吧。你对那几百镑有什么意见,按季支付又如何呢? "
"我无法立刻作决定,你必须给我一些时间考虑考虑。"彭伯利说。
"很好。"普拉特说。"我明天晚上会回到贝斯福德,你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好好地考虑考虑。要不要我明天晚上顺便到府上拜访一下呢? "
"不用了。"彭伯利说,"你最好不要被别人看见出现在我家,反之亦然。我希望我们能约在某个没有人的隐秘场所解决事情。这花不了多少时间,小心点总是好的。 "
"这倒是没错,"普拉特附和道,"好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好了。我想,你知道通往将军家的那条林荫路吧?那条路上没有什么房子,白天时候两旁的铁门也总是半掩着。我大约会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到贝斯福德,从火车站走回去大约要十五分钟.那么,我们就约六点四十五分在那条路上碰面好了,如何?"
"可以,"彭伯利说,"还有,你确定那些警犬不会在附近走动吗 ? "
"老天,不会的。"普拉特大笑,"你以为将军会让爱犬四处乱跑,好让坏人有机会用香肠把它们毒死吗?不会的,那些警犬都乖乖地被锁在屋后的狗舍里。嘿,我想,下一站就是斯旺利了吧,我要去吸烟车厢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再见.明天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林荫路上见喽。迹有,我说啊,彭伯利先生,也许你可以先带头期款来二一五十镑,小额钞票或金币都可以。 "
彭伯利非常冷淡地说:"好吧。"他的腮帮子微微泛红,而且眼露凶光。也许,那位前狱吏普拉特也察觉到了。因此,当普拉特走出车厢,关上厢门时,他猛然回头盯着窗户里的彭伯利,语带威胁地说,"还有一点,彭伯利·多布斯先生,可别使诈!我是个老手,而且精明得很; 所以,你别想唬我。就这样。" 话一说完,普拉特便转身消失了。彭伯利陷入了沉思。
要是此刻有个懂得传心术的人,能将他的注意力从纸牌或寻找遗失的顶针等等琐事暂时转移到比较实际的事悄上。比如将彭伯利现在的思绪传达给普拉特的话,那么普拉特一定会大吃一惊,并感到坐立不安。因为,对彭伯利这个经验老到的罪犯来说.他逍遥法外时的言行举止和在狱中的表现一样,总是带着某种误导他人的假象。事实上,普拉特远远低估了这位昔日的阶下囚。
鲁弗斯·彭伯利--其实,多布斯才是他的真名--是个性格刚强而且相当聪明的人。因此,当过一阵子不法之徒后,他发现这种亡命天涯实在很不值得,便决心金盆洗手。他从波特兰的比尔港搭船到美国某个港口,然后便全心全意规规矩矩地做生意。十年之后,他的生意颇为成功,因此带着笔不愁吃穿的积蓄回到英格兰。接着,彭伯利在贝斯福德小镇附近买下一栋平房; 两年以来,他一直安安静静地靠着积蓄过日子,和当地这个颇为封闭的小社区不费力地维持着疏离的关系。原本他可以在这里平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但是,不幸的际遇却将普拉特带到他身边,随着普拉特的出现,彭伯利的安全感被彻底摧毁了。
勒索敲诈者有个令人相当不满的特点,那就是:你和他之间的约定不具永久效力,而他给你的承诺也从不算数。他会把已经卖掉的东西还留在身边、然后再重复兜售。他把你的自由明码标价,却始终把脚镣的钥匙装在口袋里。总之,勒索者是非常讨厌、非常棘手的家伙。
这就是鲁弗斯·彭伯利心中的想法。即使当普拉特向彭伯利提条件时,彭伯利也没有为此费过一刻思量。前狱吏普拉特劝他"好好地考虑考虑"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当普拉特对他表明身份的同时,彭伯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在普拉特出现之前,彭伯利原本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可是,如今只要普拉特在世一天,彭伯利便永无宁日。要是普拉特可以消失的话,平静的生活便可以恢复。所以.一定要除掉这个勒索者。
这个推论相当合理。
因此,当普拉特离去后,火车上的彭伯利根本不打算按季付钱给普拉特,他的心思完全放在如何除掉普拉特这件事上。
鲁弗斯·彭伯利并不是个凶神恶煞的人,甚至说不上残忍。但是对于某些极为扰人的事情,他还是可以抛开琐碎的情绪,只着眼在重要的问题上。如果在一只黄蜂在他的茶几上嗡嗡乱飞,那么,他会把这只黄蜂弄死。不过他绝不会赤手空拳地下手,因为黄蜂身上有刺,具有攻击性,而且它也懂得小心防卫。彭伯利会留意如何避免被黄蜂蛰到。
普拉特也一样,他为了一己之利,选择彭伯利作为要挟的对象。很好,既然对方已经甘冒风险提出勒索,那么彭伯利就无须担心这么做的危险性,只需担心身份会不会暴露。
彭伯利在查令十字车站下车,亲眼看着普拉特离开车站之后,便朝河滨大道上的白金汉街走去,然后走进白金汉街上一家僻静的私人旅馆。显然,旅馆方面早就知道他要下榻此处,因为女主人叫出他的名字迎接他,并将钥匙交到他手里。
"彭伯利先生,你要留在城里吗 ?" 女主人问。
"不," 彭伯利说,"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不过我可能很快会再回来。对了,你们有间房一直摆着一套百科全书,不知道可杏借我看下?"
"百科全书在起居室里。" 女主人说,"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走--你知道路吧? "
彭伯利先生当然知道怎么走。起居室在二楼,面对着一条安静的老街,是个充满怀旧气氛的地方。书架上有许多小说,还有好几卷厚重的百科全书。
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一个乡绅忙着查询"猎犬",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但是,若是从"猎犬"往下继续追查有关"血液"的条目。然后再从"血液"往下查询"香水"方面的资料,那么,旁观者当然会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他们再知道彭伯利这番连续查询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某人的话,必定会更加惊讶了。
彭伯利把雨伞和手提袋放进他的房间之后,便胸有成竹地离开了旅馆。首先,他在河滨大道上的家雨伞店挑了一支藤制长棍。也许这件事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这根藤杖非常粗,因此售货员表示了异议。但是彭伯利却说:"我喜欢粗藤杖。 "
"没问题,先生。不过以您的身高,我斗胆建议您--"
彭伯利是个小个子,体格并不算太租壮。
"我喜欢粗藤杖。"彭伯利又重复了一遍,"请把棍子截短到适合我的长度,而且末端的金属套圈不要钉死,回家后我再自己把它粘好。 "
他购买的下一件东西似乎比较符合他的目的,不过,那件东西令人觉得他出手将会甚为残忍,那是一把大型娜威刀。但他仍然不满意,又到第二个刀具商那里买了第二把刀,和刚才那把完全一样。他为什么要买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又为什么不在同一地点买呢? 这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鲁弗斯·彭伯利表现得像个购物狂。他买了一个廉价手提袋.一个装画笔用的黑色亮漆盒子,一把三角铿刀、一些弹性胶和一把钢钳。然而,彭伯利还没买够,他来到小巷中的一家旧式药店,买了一包吸水棉花和一盎司除臭杀菌用的结晶盐。药剂师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动作中带着一股巫师般的神秘气息,彭伯利则在一旁冷漠地瞧着。
"我想,你们没有麝香卖吧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药剂师停下手上加热封蜡条的工作,口中喃喃地像要发出咒语似的。不过他只是回答:"先生,没有。我们不卖纯麝香,那太贵了。不过我有麝香香精。"
"我想,香精的气味没有纯麝香那么浓吧? "
"没错," 药剂师神秘地一笑,"气味没那么浓.但是也很浓了。你知道,这种动物性香水的味道很烈,而且非常持久。我敢说,您若是把一小匙麝香香精洒在圣保罗大教堂的中央,味道可以持续弥漫整间教堂足足六个月。 "
"太夸张了!" 彭伯利说,"不过,对任何人来说,它应该都够香了吧,我就买一些庸香香精吧。请小心点儿,别让香精漏到瓶外,这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我可不想让自己闻起来像只麝猫一样。 "
"那当然,先生,你当然不会喜欢。"药剂师附和道。接着,老板拿出一个一盘司容量的破璃瓶、一个小玻璃漏斗以及一个标有"莫斯基香精"的玻璃瓶,像表演法术般把香精注入小玻璃瓶当中。
完成之后,药剂师说:"好.先生,一滴都没漏出来。我再盖上橡皮塞,就非常安全了。"
然而,彭伯利对于麝香的厌恶似乎有些过头了。因为当药剂师回到他的密室,似乎是去和某个熟识的精灵交谈一一其实他是到里面去换零钱一一的时候,彭伯利将袋子里那个装画笔的盒子打开,然后,用钢钳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从柜台上夹起来轻轻地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再将盒子和钢钳一起放回袋子里。至于柜台上的另外两包东西,彭伯利则将它们放进口袋里。那个巫师般的药剂师回到柜台,他已经神奇地把两先令六便士全换成了四便士的硬币,把零钱找给彭伯利。于是彭伯利便离开药店,若有所思地朝河滨大道走回去了。突然,他有了个新点子。于是,他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便朝北边大步走去,打算去买些更奇怪的东西。
这回,彭伯利来到七钟面(Seven Dials,伦敦最时尚的购物区之一)附近的一家店铺,这家奇怪的店铺卖的是各种动物,从水蜗牛到安哥拉猫等等,应有尽有。彭伯利先看了看橱窗内关在笼子里的天竺鼠,接着走进了店铺。
"你们有没有死掉的天竺鼠呢?"他问道。
"没有,"店里的男子说,"我店里的动物都是活的。" 他邪恶地笑了笑,接著又说:"不过,动物终究难免一死,你知道的嘛。"
彭伯利不悦地看着那名男子,天竺鼠和勒索者显然是大不相同的。"随便哪种小型哺乳动物都成。"
"如果你要的话," 男子说,"笼子里有只刚死的大老鼠,今天早上才死的,还很新鲜。 "
"我要那只大老鼠了," 彭伯利说,"它应该还很合用。 "
于是,老板先把那只老鼠的尸体包裹起来,然后再放进袋子里。彭伯利则象征性地给了一点儿钱,然后返回旅馆。
用完午餐后,彭伯利利用当天剩下的时间,将这次进城原本该处理的业务办好。晚上,他在一家餐厅吃饭,十点钟才回到旅馆。他将随身包夹在腋下,拿了房间钥匙后,便回房休息了。但是,锁好房门,正待换衣服之前,彭伯利做了一件非常奇怪而且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他将新藤杖上的金属圈拉出来,用铿刀的尖角在藤杖底端挖出一个洞。接着.他继续用铿刀把洞挖大,直到藤杖底端只剩下外层薄薄的一圈。之后,他将一小撮棉花卷成球状,塞进金属套圈中,再在藤杖底端涂上弹性胶,并把金属套圈套回藤杖上,然后放在瓦斯灯上加热,让弹性胶牢牢固定位。
处理完藤杖之后,他继续专心处理两把挪威刀中的一把。首先,他将木头刀盒和刀柄上的黄色亮光漆小心翼翼地用锤刀磨去。
接着他用刀子割断老鼠包裹上的绳子,再将包裹内的死老鼠放在一张纸上。然后他剁下死老鼠的头,抓着老鼠尾巳将它倒提着,让尸体的血慢慢地从颈部流出,滴在刀子上,再用手指将血滴抹匀,布满刀刃和刀柄等处。
接下来,他把刀子放在那张纸上,再轻轻地打开窗户。漆黑的窗户下面传来阵阵猫叫,那只猫发出完美的半音阶连续叫声,老练地跑过来。于是,彭伯利便将老鼠的尸体和头朝着猫叫的方向丢过去,然后关上窗户。最后,他洗了手,把包裹里的纸塞进壁炉,便上床睡觉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彭伯利的行动依然相当神秘。一大早,吃过早餐,他便回到房间,锁上门。然后,他将新藤杖的手柄朝下,把藤杖和梳妆台的桌脚捆绑在起。接着,他用钢钳将香精瓶子从装画笔的盒子里镊出来,闻一闻瓶子,确定气味没有外泄后,便打开塞子,在藤杖底端金属套圈中央那团鼓起的棉花球上,极为小心地滴了几滴--约莫半匙--麝香香精,并仔细地看着香精被棉花球吸收进去。棉花球浸满香精后,他便接着以同样的方式处理那把挪威刀。他在木头刀柄上滴了几滴香精,香精很快就被吸收了。刀也处理完了之后,彭伯利打开窗户往外瞧了瞧,窗户的正下方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株快要枯萎的月桂树丛。那只老鼠的尸体如今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是在夜里被悄悄叼走了。他把手上的玻璃瓶丢进树丛,然后把橡胶瓶塞也扔了。
接下来,他从衣物里拿出一管凡士林,挤了一些在手指上,再非常仔细地涂在画笔盒子的接缝处以及盒盖内侧,以确保空气不会从缝隙外泄。拭净手指之后.彭伯利用钢钳夹起刀子,再把刀子放进盒子里.,然后赶紧盖上盖子。接着,他把钢钳顶端的部分放在瓦斯灯上加热,以除去上面的气味,再把钢钳包好,连同盒子一起放回袋里。最后,他松开罩住藤杖的绳子,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到棍子的金属套圈,然后拿起两个袋子,另一只手抓住藤仗的中段,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