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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R奥斯汀·弗里曼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16

"爬上小船可能会弄脏你们这身海滩服。"船长也是一身全新的打扮,他接着说,"不过,待会儿这些污溃都能擦掉。"

我们望着这个状似骷髅的灯塔。此时潮水已稍稍退去,露出的坚硬桩柱约有十五英尺高,桩柱和台阶郁葱上了一层海草,还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藤壶和管状生物。不过,我们可不是船长想象中的那种城市乡巴佬,我们毫不费力地跟着船长攀上又湿又滑的铁梯。桑代克紧紧抓着他的绿色小箱子,一刻也不松手。

我们走上铁梯末端的平台时,船长说:"这两位先生和我是针对詹姆斯·布朗失踪一事来问几个问题的,你们哪一位是杰弗里斯?"

一位手上草草缠了个绷带、人高马大、下额方正的浓眉男子回答:"先生,我就是。 "

"你的手怎么了?"船长说。

"削马铃薯时受了伤,不过伤得不重。"对方回答。、

船长说:"杰弗里斯,布朗的尸体已经寻获了,我需要一些资料作为审讯的准备。我想你会被传讯作证。因此,请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吧。 "

我们一一进入客厅,坐在桌子旁。船长打开一本大笔记本,桑代克则非常好奇而仔细地看着这个船舱似的奇怪房间,仿佛暗暗地在清点什么东西似的。

杰弗里斯所提供的消息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他先看到一个人驾着一艘船往灯塔驶来。之后,由于天空起了雾,船便失去踪迹。于是,他启动雾号发出信号,并且严密地注意四周的动静,但是那艘船始终没有再出现。以上就是他所知道的全部资料。他认为那名男于一定是错过了灯塔,而被当时颇为汹涌的潮水冲走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艘船是什么时候?"桑代克问。

"大约十一点半。"杰弗里斯回答。

"那名男子长得什么模样?"船长问。

"先生,我不知道,因为那时他正在划船,身子是背对着我的。 "

"他有没有带背包或是行李箱呢?"桑代克问。

"他带着一个箱子。"杰弗里斯说。

"是怎样的箱子?"桑代克问。

"一个绿色的小箱子,上头附有索环。 "

"箱子有没有用绳索捆起来?"

"箱子外头捆了条绳子,是用来固定箱盖的。 "

"那个箱子放在哪里?"

"先生,在船尾的帆脚索上。 "

"你最后一次看到船时,距离它有多远?"

"大约半英里。 "

"半英里!"船长吼道,"你怎么可能在半英里之外看清楚箱子的模样呢?"

那名男子涨红了脸,以既生气又怀疑的表情看着桑代克,不悦地回答 :"先生,我是用望远镜看的。 "

"我懂了,"格伦帕斯船长说,"嗯,这就对了。我们会安排你在审讯时出庭。告诉史密斯,我要见他。"

问话结束之后,桑代克和我将椅子移到窗户旁边,窗户朝东、面向大悔。然而,桑代克关注的并不是外头的海,面或海上过往的船只,而是窗户旁边墙壁上的烟斗架。那一排烟斗架上有五只烟斗,桑代克一进门就注意到这个架子。此时,我发现当我们谈话时,桑代克不时带着一种怀疑的表情,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架子。

当船长问完话之后,桑代克对史密斯说:"你们大伙好像都是老烟枪? "

"没错,先生,我们的确喜欢抽上几口,"史密斯回答,"你知道的,先生,海上的日子很孤单,而烟草在这儿又很便宜。"

"怎么说呢?" 桑代克问。

"因为有人会弄来给我们。那些从外国来的船只,特别是荷兰人的船只经过时,经常会扔几个烟草块给我们。而且,你知道,因为我们人不在岸上,所以不用付税金。"

"所以你们不常到店里去买烟草了? 难道你们不会去买一些切好的烟丝吗? "

"不,先生,我们不常去烟草店。如果非得去烟草店买东西的话,也不会买那些切好的烟丝,因为烟丝在这里不能久存。在这里呢,吃的是硬饼干,抽的自然也是硬烟草了。 "

"我看你们还弄了一个烟斗架,相当时髦嘛!"

"是啊!那是我空闲的时候做的。"史密斯说,"这样可以让地方整洁一点,也更像在船上,总比到处乱放像样些。"

桑代克指着架子尾端一只长了绿色霉菌的烟斗说,"好像有人忘了他的烟斗。"

"是的,那是我的伙伴帕森斯的。一定是他在约莫一个月前留下来的。在这么潮湿的天气里,烟斗的确会发霉。 "

桑代克问,"如果烟斗搁着不碰,大概隔多久就会长霉呢? "

史密斯说"这得视天气而定。如果天气既暖和卫潮湿的话,那么大约一星期就会长霉。比方,这只巴内特一一你知道吧,那个摔断腿的人一一没带走的烟斗已经开始长了点霉,而且,在他走之前必定有一两天都没用它。 "

"其他的烟斗都是你的吗?"

"不,先生。这边这只是我的,最旁边那支是杰弗里斯的,我想中间那只烟斗也是他的吧,不过我并不确定。 "

此时,船长缓步走过来,说道,"医师,你还真是迷上了烟斗啊? 你似乎对烟斗做了一番特别研究。 "

史密斯走开后,桑代克答道,"要研究人类就得研究‘人',而所谓‘人'就包括那些可以表达个性的东西。比如,烟斗就是一种非常个人的东西。你注意看,架子上的那排烟斗,每一只的形状都各不相同,它们各自的模样就反映出烟斗主人的特征。你看,架上末端的那只杰弗里斯的烟斗,烟嘴部分几平被咬穿了,火嘴被刮刀刮得伤痕累累,火嘴内缘和烟斗柄也受损了。整只烟斗告诉我们,它的主人咬得很用力,而且并未好好爱护它。他抽烟斗时,边咬烟嘴,还很用力地刮火嘴,而且清烟灰时也敲得太用力。这只烟斗的主人和烟斗完全相符:他孔武有力,下额方正。而且我敢说,有时还颇为粗暴。 "

"没错,杰弗里斯看起来的确是个粗鲁的家伙。"船长也同意。

桑代克接着又说,"在杰弗里斯旁边的这只烟斗是史密斯的,看得出他总是将烟草塞得很满以致火嘴的边缘都烧到了;另外这只烟斗的主人很爱讲话,因为这只烟斗总是点了又熄,熄了又点。不过,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中间的那只烟斗。 "

"史密斯不是说过,那只烟斗也是杰弗里斯的吗?"我说。

"他是这么说的,"桑代克回答,"不过,他一定是搞错了。从各种角度来看,这只烟斗和杰弗里斯的烟斗都截然不同。首先,虽然它是只旧烟斗.但是烟嘴上一点咬痕都没有,这只烟斗也是烟斗架上唯一没什么咬痕的。其次,火嘴的边缘上没什么损伤,保护得相当好,而且烟斗上的银色镶圈是漆黑色的,但杰弗里斯烟斗上的镶圈却非常明亮。"

"我倒是没注意到烟斗上有镶圈,"船长说,"那么,这只烟斗的银镶圈为什么这么黑呢? "

桑代克从架上拿起那只烟斗,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因为那是硫化银,而且毫无疑问,这上面的硫是因为沾到烟斗主人口袋里的某件东西。 "

"我明白了," 格伦帕斯船长掩住哈欠,望着窗外远方的勤务船,"我们的话题全都绕着烟斗打转。你从这里头得到什么启示了 ? "

桑代克拿起烟斗,仔细看着烟嘴的部分,说道:"我得到的启示就是,装烟草之前应该先确定烟斗清干净了没。 "

桑代克指着烟嘴的部分,原来烟嘴上的洞被一些细绒毛塞住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启示啊。"船长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说,"对不起,我先去看着那艘勤务船的状况,它现在似乎正驶过格德勒。 "

船长从架上拿起望远镜,便往外头的瞭望台走去。

船长离开之后,桑代克便打开他的小刀,然后用刀片将烟斗火嘴里的烟草挑出来,再把烟草倒在手上。

"天哪,是粗烟丝!" 我惊呼。

他将烟草放回烟斗,答道:"是啊,你没料到吗? "

"我根本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我坦承道,"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个银色镶圈的事。 "

"没错,这点很有趣。"桑代克说,"不过,我们先来看看那些塞住烟斗的东西是什么吧。 "

他打开绿色箱子,取出一支解剖针,利落地从烟嘴的洞里挑出一小球细绒毛,把它们放在载玻片上.然后滴几滴甘油,再盖上盖玻片。我则在旁准备显微镜。

"最好把那只烟斗放回架上。"桑代克边将采样移到显做镜下边说。

于是我便将烟斗放回去,然后立刻转过身来,兴奋地看着桑代克检查那份样本。经过简单的检验之后,他站起身子,对着显微镜向我招手说:"杰维斯,你先看着这个,然后再发表一下你的高见!"

我凑上眼睛观察显微镜下的样本,并四下移动载玻片,试着辨认那一小团细绒毛的成分。很显然其中多半是棉纤维和些许的毛纤维,但是最引人注意的是其中有两三根毛发这些毛发非常细,呈清楚的"之"字形,靠近尾端处还伸出一截扁平的构造,像是桨的叶面一般。

"这是某种小动物的毛,"我说,"而且不是老鼠或啮齿动物的毛,我猜这是某种小型食虫类动物的毛。对了!一定是这样!这是鼹鼠的毛!"

我站了起来。一想到这项发现的重要性,我不由得安静地望着我的同伴。

"是的," 他说,"一定错不了,这些绒毛更加确定我的推断。"

"你认为这真的是死者的烟斗吗?" 我说。

"根据多重证据法则看来," 他回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了。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讲,这只烟斗并没有发霉的迹象,因此它放在这里的时间可能很短。它一定是巴内特、史密斯、杰弗里斯或布朗四人当中某一人的烟斗。同时这是一只旧烟斗,但是烟斗上却没有齿痕,因此它一定是属于某个没有牙齿的人。然而,巳内特、史密斯和杰弗里斯三人都有牙齿,他们的烟斗上也都有咬痕,只有布朗没有牙齿。还有,烟斗里残余的烟草是粗烟丝,但只有布朗的烟草袋里有粗烟丝。烟斗的银色镶圈上覆有一层硫化物,而布朗放烟斗的口袋里也放了几根沾有硫黄的火柴。此外,我们在烟斗的烟嘴里发现了几根鼹鼠毛。布朗的口袋里又恰巧在个鼹鼠毛做的烟草袋,而且那个口袋似乎也是他曾经用来放烟斗的口袋。最后,布朗的口袋里放了一只显然不是他拥有的烟斗,但那只烟斗却很像是杰弗里斯的,况且其中的烟草和布朗烟草袋中的烟草并不相同,却和杰弗里斯的烟草很类似。再加上我们所掌握的其他事实,似乎可以十分确定架上那只烟斗是死者的东西。"

"你所谓的'其他事实'是什么呢?"我问。

"首先,死者的头部曾经重重地撞到某个经常浸泡在水中、附有藤壶和龙介虫的东西。这座灯塔下的桩柱完全符合上述条件。而且灯塔附近也没有其他东西具有这些特征,就算有,也因为信号浮标太大,不可能造成死者头部的伤口。其次,死者的鞘刀不见了,而杰弗里斯的手上又有刀伤,你不得不承认这些佐证实在太确凿了!"

此时,船长拿着望远镜急忙冲进来说:"勤务船拖来一艘奇怪的船,我想就是那艘失踪的船只,倘若果真如此,也许我们可以查出一些事情来。你们最好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上船去吧。"

于是我们收拾好绿箱子跟着走出去,那两名看守人员正注视着驶近的勤务船。史密斯显然一副非常好奇、兴致勃勃的模样,而杰弗里斯则显得紧张不安、脸色甚为苍白。汽船在灯塔对面停好之后,三名男子跳过去将小船拖过来。接着,真中一人爬上灯塔的铁梯。船长大声问道·"是那艘失踪的船吗?"

"是的。" 勤务船的船员走上灯塔平台,在裤子土擦干双手,然后说,"我们看到它停在东格德勒的一块干地上,先生,这件事似乎有点不对劲。 "

"你是说,这是件谋杀吗?"

"先生,没错,船的塞子被拔出来了,丢弃在船底。此外,我们还发现一把鞘刀插在船的内龙骨上,周围堆了一圈圆的艇头索。刀插得很深,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似的。 "

"真是奇怪。" 船长说,"至于塞子嘛,也可能是意外脱落的。"

"不,先生,不是意外脱落的。压舱袋已经事先被移走了,好让船的底板浮上来。先生,海员是不会让船进水的,他应该会把塞子塞回去,并且赶快逃生。 "

"这倒是,"格伦帕斯船长回答。"而且船上那把刀也很诡异。它到底是从哪里掉来的呢? 这么片茫茫大海,它是从哪里飞来的?幸好天上不会下刀子。医师,你认为呢? "

"我认为那是布朗的刀子,而且大概是从这里的平台上掉下去的。 "

杰弗里斯立刻回过身来,生气地涨红着脸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过,那艘船从未到过这里吗? "

"你的确这么说过。"桑代克回答,"但是,如果他真的没来过,你又如何解释死者口袋里有你的烟斗,而死者的烟斗此刻却出现在你的烟斗架上呢? "

杰弗里斯涨红的脸庞突然变白,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桑代克说,"我会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陈述出来,你可以听听我说得对不对。布朗在这里停好船之后,便带着他的箱子走进灯塔。接着他将粗烟丝填进烟斗,准备点烟,但是烟斗塞住了,因此点不着。于是,你便把你的烟斗借给他用,替他装上烟草。不久之后,你们两人在平台上起了争执。布朗用这把鞘刀自卫,但是刀子却掉到小船上。之后,你将他推落平台,他摔了下去,头部撞上了桩柱。接着,你把小船的塞子拔起来,好让船只边漂边下沉。然后你再把布朗的箱子丢进海里。事情大约发生在十二点零二分左右,我说得对不对?"

杰弗里斯站在那里惊惧地瞪着桑代克,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桑代克再问了一次:"我说得对不对 ? "

"真是见鬼了,"杰弗里斯喃喃地说,"你当时在场,是吗?你说得好像你也在场似的,无论如何," 他似乎稍微回过了神,接着又说,"你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但是有一点你错了,我们当时并没有发生争吵。布朗这家伙并不喜欢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因此打算乘船离开,但我不让他走。于是他抽出刀子攻击我,我回了一拳,刀子从他手上掉了下去,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倒退了几步,结果掉进了水里。"

"那么,你可曾试着把他救起来?" 船长问。

杰弗里斯不客气地说,"当时潮水那么大,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救? 我要救他就得把自己的命赔上。 "

"那么,那艘船又是怎么回事? 杰弗里斯,你为什么耍弄沉它?"

"事情是这样的。"杰弗里斯回答,"当时我很惊慌,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船沉到海底,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绝对没有推他下水。先生,这真的是意外啊,我发誓!"

"嗯,你的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你认为呢,医师?" 船长说。

桑代克回答,"非常合理!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这里也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是的。"船长转头又说,"不过,杰弗里斯,我得把你带走,然后把你交给警方,你明白吧 ? "

"是的,先生,我了解。"杰弗里斯回答。

事发六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和格伦帕斯船长再聚首时,船长说:"格德勒那案子真是个奇案啊,也真是便宜了杰弗里斯一一他只需要坐十八个月的牢,不是吗。"

"是的,那的确是个奇怪的案子。"桑代克说,"而且,在所谓的'意外'背后,我敢说一定另有隐情。这两个人大概早就认识了。"

"我也这么想。"船长说,"但是对我而言,最奇怪的地方,是你如何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的。自从这件案子之后,我便对欧石楠烟斗深深地敬佩不已。"他接着说,"你让一只烟斗道出一件命案的真相,实在太神奇了!"

"是啊!" 我说,"烟斗会说话,就像传说中的那根魔笛(魔笛和烟斗的英文均为pipe)一样,只是烟斗不会唱歌罢了。你记得那则德国传说《歌唱的白骨》吗?那个故事说,有个农夫发现一根被害人的骨头,然后他用那根骨头做成一支笛子。但是当他打算吹这支笛子的时候,笛子却突然自己唱起歌来:我的哥哥杀害我,把我埋起来,埋在沙士中的石头底下。"

"很有意思的故事,"桑代克说,"而且还告诉我们一个很棒的启示,只要我们仔细聆听,每一件围绕在我们四周的无生物,都会对我们唱出不同的歌。 "

IV 浪子恋曲

1.未婚小姐们的宾客

夏日的余晖迅速隐没在夜色中,一名男子在乡间小路上缓缓骑着脚踏车,在他的外套底下,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的晚宴服。从隔壁镇上驶来的马车和汽车,不时从男子身旁呼啸而过。男子望着车中人的宴会装束,大胆地揣测他们的目的地,他自己则朝着一栋大房子骑去。这栋大房子坐落在路边,四周的地势颇高。由于他造访的原因相当特殊,因此越接近目的地,男子行进的速度也就变得越慢。

柳树谷一一这座宅邸的名字一,今晚将暂时重温昔日的光彩。它已经闲置了好一段时间,警卫室上的告示牌默默道出它的衰败。然而今晚屋内原本萧条的墙壁挂上了各式各样的旗帜和帷幔,地板也都打了蜡、铺上了地毯。今晚,这里又将再度响起美妙的乐声、人声和穿梭的脚步声。因为雷恩斯福德的未婚小姐们今晚要在这里举行舞会,主办者是哈利维尔小姐--柳树谷的主人。

这真是一场盛会。宅邸富丽堂皇,众多未婚女士悉数出席,全场高朋满座,宾客们个个来头不小,其中还包括了查特夫人。她算是这场盛会中最受瞩目的贵宾了,因为这位美貌的美国寡妇正是时下最热门的人物。她所拥有的财富,即使超不过贪得无厌者的白日梦,起码也是普通人难以估算的。她所佩戴的钻石, 一方面增添了会场的光彩,另一方面却也令众多与会的小姐们黯然失色。

然而,柳树谷的灿烂夺目,只是让这名骑脚踏车的男子更加却步,他几乎有点不情愿地往前骑着。终于,转了一个弯之后,柳树谷的大门展现在他眼前。男子犹豫不决地停下车,他要去做一件相当冒险的事。虽然他不是那种软弱胆小之人,可是此时仍然很犹豫是否该贸然行事。因为,他并未受邀参加晚宴。那么,他为什么要去?而且他怎样才能进得去呢?要回答这些问题,还真是伤感情呢。

奥古斯塔斯·贝利是个靠小聪明过日子的混混,靠小聪明过日子--这是个很普通的说法,但也是种愚蠢的措词。因为,但凡我们有一丁点儿小聪明的话,不也都会运用它来过日子吗?反过来说,当个普通的小混混并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小聪明。然而,尽管贝利靠小聪明过日子,但是他至今尚未发财。

眼前这趟冒险赴宴,起源于他在家餐厅里偷听到了别人的谈话,而且还看到一张随意压在菜单下面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受邀的是一名叫杰弗里·哈灵顿-贝利的人。奥古斯塔斯虽然明知那张邀请函不是自己的,但他还是从四处收集来的文具纸张当中,取出赛西尔饭店的信纸回函给对方,表示接受那个邀请。之前,他认为宾客众多,主人八成也没什么经验,因此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知道现场不需要出具邀请函,只是届时宜读到场客人姓名时,可能会有点尴尬就是了。然而,此刻他心中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识破。

但是,事情也许根本不会发展到那一步。如果他一进门就被人发现是不速之客而被撵出去的话,也就不会遇到上述的尴尬场面了。

他缓缓朝大门走去,心中越来越不安,再加上某些锥心刺骨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他的情绪更加紧张。他曾在一个步兵团委员会里担任要职,所以,这种场合他曾经也是有资格受邀参加的,只不过那种资格没有保持多久,因为对那些军官同事来说,他实在太爱耍小聪明了。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小偷,正试着用假名混进会场,而且很可能会被仆人轰出去,弄得颜面尽失。

他犹豫地站在一旁,路上的马蹄声伴随着阵阵催促的车辆喇叭声。马路的转弯处先是传来马车的马蹄声,接着又出现车头灯的亮光。这时,一名男子从警卫室出来,打开了铁门,于是贝利先生鼓足勇气,大胆地骑着脚踏车跟了上去。

上坡的路很陡,骑到半路,一旁的车子很快地超越了他。那辆大车里载了一群年轻人,有的坐在后座,有的坐在同伴的膝盖上以节省空间。贝利看着他们,认定这是自己的大好良机,于是把脚踏车藏在空荡荡的马车房里,迅速走进衣帽间。贝利进去时,那群年轻人已经在里面了,并且正脱下外套扔在桌上。贝利也跟着照做,由于他急着跟随这群人进入会客厅,所以将挂衣服的票根放进身上的口袋之后便匆忙离去,没注意到慌乱的侍者误把他的帽子和另一名男子的大衣放在一起,并将他的号码牌附在上面。

"波伯里先生、贝克一琼斯上校、斯巴克上校、华森先生、古德史密斯先生、斯马特先生、哈灵顿-贝利先生驾到!"

奥古斯珞斯装模作样地走了进去,和一群军官拥抱寒喧,但是内心却非常紧张。因为他知道女士们可是带着非比寻常的兴致逐一盯着每位客人。

然而,不一会儿,便传来侍者洪亮的声音。

"查特夫人、克伦普中校驾到!"

当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两位新来的客人身上时,奥古斯塔斯趁机行了个礼,匆匆混入人群中。他这招唬人的小把戏毕竟还是奏效了。

奥古斯塔斯慢慢混进宾客更为拥挤的地方,然后找了个女士们看不到的位置。他想,就算先前她们真的记起他这个人,过一会儿也应该会把他忘了。接着,他就可以见机行事了。此时他仍然颤抖着,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不再紧张。同时,他也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客人。不久,群众一阵骚动,原来是查特夫人和未婚小姐们的代表握手,这让奥吉斯塔斯吃了一惊。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善于记住人的长相,而查特夫人的容颜正是令人难以忘怀的那种。他记得很清楚,她正是多年前在某次步兵团宴会上与他共舞的那位坦诚又可爱的美国姑娘。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尉,之后由于某个差错结束了军旅生涯。当时他们两人彼此都喜欢对方,他记得那个容貌甜美的美国妞和他跳了很多支舞,而且还胡乱聊了一些神秘兮兮的东西--在天真无邪的岁月里,他们把那些东西叫做哲学。不过,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她走入了他的生命,然后又离开了。而且就算他曾经知道她的名字,如今也已经忘怀。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是个中年妇人。虽然如此,她仍然很美丽,而且还是个大人物。是啊!她的钻石多么炫目!而此时此刻的他,却是个混在人群中的无名小卒,还希望能逮到机会偷串项链或胸针什么的。

也许她会认出他来。怎么不会? 他都认出她来了。不,那是不可能的。贝利先生边想边溜到草地上吸烟。另一名年纪比他稍大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在草地上来回踱步,还不时透过打开的窗户往灯火通明的屋里看。两人擦身而过两次之后,这名陌生人停下来对他说:"这样的一个晚上,最理想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屋里已经越来越热了。不过,也许你喜欢跳舞吧?"

贝利回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喜欢了。 "

他察觉这名陌生人眼巴巴地望着他的香烟,于是打开烟盒递给他。

陌生人热切地冲向打开的烟盒,大声悦:"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我把烟盒忘在了外套里面,虽然很想抽,但是却不敢开口。"

他大力吸了一口再吐了一圈烟,接着说:"这些小姑娘似乎把这场宴会办得颇为成功,嗯? 看不出来这里以前是空屋子吧,是不是? "

贝利说:"设什么印象。我刚来而已。"

热心的陌生人说:"那么,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四处看看吧--我是说抽完烟以后。再来喝点东两也许可以凉快些。这里有很多你认识的人吗? "

"一个也不认识。邀请我的女主人似乎还没有出现。"贝利回答。

"嗯,那很容易补救。"陌生人说,"我的女儿--哦,我叫格兰比--也是与会的未婚小姐,我们喝完东西后,我会叫她替你找个女伴--如果你想要来段轻松的罗曼史的话。"

"我应该会跳一两支舞。"贝利说,"虽然我大概已经渐渐过了那个年纪,然而太早放弃这种乐趣也不好。"

"当然不好,"格兰比愉快地回答,"自个人的年岁完全视他的心境而定。嗯,先来喝一杯吧,喝完后再去找我的小女儿。 "

于是两人扔掉手中的烟蒂,朝放点心的方向走去。那些未婚小姐们喝的香槟颇为清淡,但是喝多了还是会醉,因此奥古斯塔斯--格兰比也是--对此特别小心。喝了点酒、吃了一些三明治之后贝利先生觉得精神好多了。因为说实在的,他最近吃得有点寒惨。当他们找到恪兰比小姐时,奥古斯塔斯一看,是位金发、天真烂漫、年约十七岁的小姑娘,而且很幼稚,热切地想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不久,贝利身边便多了一位年约三十的美丽女士作陪。

如此新奇的经验着实令他又惊又喜,好几年来,他一直过着动荡贫困的日子,并且靠着诈骗或犯罪过活。如今,使些小骗术不被发现,这对他而言根本是稀松平常。情急之下,他也可以动手偷窃。他和那些骗子、卑鄙的无赖没什么两样,赌博、欠债、乞讨,必要时就动手行窃,然后总是潜逃出境以避警方耳目。

如今,在这么一个曾经如此熟悉、但是已经有点忘怀了的场合一一在华丽的房舍、轻扬的音乐、闪闪发亮的珠宝、滑行的舞步、昂贵礼服的沙沙声、绅士名媛流转的眼神中间,之前那段不光彩的时光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早年那段风光的日子。毕竟,眼前这些人才是自己的同类,而近年来一起厮混的那些骗子,只是不小心遇上的异类罢了。

他等到适当的时机,带着遗憾的心情一一双方都是这么觉得一一将女伴交给一位有点口齿不清的少尉。接着,他心中盘算着要到餐点室走一趟。然而,这时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此举对这时的他而言,远比其他事情更严重,于是他迅速地转过身来。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呆板的绅士,而是一位女士。简言之,这个人就是查特夫人,她紧张兮兮地微笑着,对自己的鲁莽有点不好意思。

她带着抱歉的口吻说。"我想,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 "

奥古斯塔斯急切地打断她的话。"我当然还记得,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朴次茅斯的那场舞会宛如昨日 ;至少其中的一件事一一这也是舞会中唯一值得记住的事一一我从不曾忘怀。我常常希望可以再见到你。如今,这个希望终于实现了。 "

她回答,"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仍然经常想起那个晚上,还有我们谈到的种种美妙的事情。那时你是个好男孩,不知道现在你变成么样子了?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奥古斯塔斯阴郁地附和:"是啊,的确过了好久,从我自己身上就能看得出来。但是当我看着你时,那似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哦,不,才不呢!"她大声说,"你不像从前那么天真单纯了,那时你从不奉承他人的;也许,当时你没这个必要吧。 " 话虽如此,她美丽的脸上仍泛起一片红晕.而且,她的最后一句话也带着某种留恋的语气。

奥古斯塔斯相当诚恳地答道:"我并不是在奉承你,你进来的时候我立刻就认出你了,而且我很惊讶岁月并未在你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然而.我可就不一样了。 "

"是不一样,你长了些白发,我知道,然而,对于男人来说,白发意味着什么呢?代表他必定步步高升了吧!就像在领上的荣冠或袖口上的饰带。我猜你现在一定是中校了吧? "

奥古斯塔斯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很快地回答:"不是的,我几年前离开了军队。"

"老天!多可惜啊!"查待夫人大声说道,"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但是,不是现在,我的同伴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一定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是,我忘了你的名字,事实上我一直没能想起来,不过,那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印象,就像我们亲爱的莎士比亚所说的,‘姓名有什么意义呢--" (引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

"啊.是啊!"哈灵顿-贝利先生顺着查特夫人的话,接着说,"我是罗兰--罗兰上尉,也许你现在想起来了? "。

查特夫人并没有,不过,她还是表示自己想起来了。然后她打开节目单,问道:"第六直舞的时候再聊吧,如何?"

奥古斯塔斯同意后,查特夫人记下他暂时的化名"罗兰",满意地说:"待会儿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你要把你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告诉我,还要告诉我,你对自由意志和个人责任是否仍抱着相同的理念?我记得当时你的理想崇高,希望现在的你依然如此。固然,在现实生活的磨难之下,个人的理想常常变得所剩无几,不是吗 ? "

奥古斯塔斯泄气地回答:"设错,恐怕你说得没错。人们很快就在现实生活下妥协了。步入中年,就算没被磨得光秃秃,也多少变得有些斑驳了。"

查特夫人说:"哦,别这么悲观。那是幻灭的理想主义者才有的态度。我相信,真的,你不该对自己失望。不过,我现在一定得离开了。好好想想你打算告诉我哪些事情吧,还有,别忘了是在第六支舞的时候哟!"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友善地点头为礼,翩然离去。她那一身华丽闪亮的装扮,连所罗门的宝藏与荣耀都相形失色。

这段无名小卒和美国名寡妇之间的友善且亲密的谈话,当然没有引起旁观者的注意。倘若是在别的情况下,或许贝利会善用查特夫人的光环,让它对自己有所裨益,只是此刻他并不想自找麻烦。他的本性就像用化名罗兰上尉取代哈灵顿-贝利先生的本能一样告诉他,此时最好还是隐藏自己的双重身份,以免招来众人粗鄙的眼神。他的目的很明确,他已多次陷入不名一文的惨境了,到这里来只希望能捞到什么"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但是,不知怎地,今晚的气氛却显得很不顺手。不是没机会下手,就是错失良机。总之,他的口袋里仍然空无一物。看来,一个愉快的夜晚和一顿饱餐,大概就是他今天的全部斩获了。然而,尽管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却仍然无法改变他是不速之客的事实,他随时都可能会被人看穿而后轰出去。虽然那位寡妇认得他,但这并未降低他被识破的可能性。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一片远离房子的草地,不过草地上还是有别的客人;他们刚跳完上一支舞,正在这里休息。屋内的灯光流泻到窗外,照亮了这些人的身影,那个十分友善好客的格兰比也在其中。奥古斯塔斯赶紧避开明亮的区域,沿着前方的小灌木丛慢慢走进一条偶然间发现的小径。不久,他来到一个长满常春藤、还挂着一两串小灯的拱门,穿过拱门之后,他来到一条蜿蜒的小径,小径两侧有树木及灌木与外界隔开,树枝上还悬挂着应景的彩色灯,发出昏暗的光。

此时他已远离了人群,事实上,这么一个怡人的僻静处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令他很惊讶。后来一想,那个大宅里头多的是空房间和走廊,足够需要隐秘的男女使用,因此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小径有一段平缓的下坡路,接着是一长段原木台阶,在台阶底端的两棵树中间有把座椅。笔直的小径从坐椅前方伸出去,形成一条狭长的花坛。花坛右边有一个陡坡,上接草地;花坛的左边也是陡坡,下接外墙。花坛两侧均有树木和灌木丛。

贝利在两棵树中间的坐椅上坐了下来,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向查特夫人叙述自己的经历。这个座位相当舒适,部分椅背及坐椅的一端和旁边一棵榆树的树干连在一起。贝利倚着榆树,拿出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但是,夹在他手指间的香烟却一直没点燃,因为他不断地回想自己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以及一些原本可能会有的成就。他从舞会雅致华丽的气氛、穿着体面的绅士和优雅娇媚的淑女, 一直想到自己在伯蒙齐的肮脏小公寓。那里四处都是贫穷污秽的景象,工厂林立,恶臭的烟雾从河面上和大烟囱里冒出来。两者真是惊人的对比啊!

当贝利正陷入沉思时,他听见小径前方传来脚步声,于是站起身来,准备沿着小径往下走。他并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单独在矮树丛里晃来晃去。但是,此时有一阵女子的笑声从小径下方传了过来,同时另一个方向也有人走过来。于是他把香烟放回盒子,退到坐椅的背后,打算从坐椅的后方离去,但是坐椅后方根本无路可走,只有一条往下连接外墙的崎岖斜坡,而且斜坡上还覆盖着茂密的树丛。正犹豫不决之际,他听到小径上方的人走下台阶,还听到女子装束的窸窣声,他只能原地不动或是站出来和对方打招呼。最后他选择了原地不动,于是便紧紧地贴在树后,等待他们走过去。但是对方并不是路过而已。其中一人一名女子一一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贝利的耳畔。

"我想,我就在这里安静休息一下吧,我的这颗牙疼得要命。还有,帮我拿个东西过来。请拿这张票根到衣帽间去,叫衣帽间的小姐将我的天鹅绒提包拿给你,里面有一瓶氯仿和一包棉花。"她的同伴劝她:"查特夫人,但是我不能让你单独留在这里啊!"

查恃夫人说:"我现在不想去参加那些社交活动。我要那瓶氯仿。你尽管快去替我拿过来吧,乖孩于!票根在这里。"

于是,年轻军官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同时,沿着小径走来另一对男女,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贝利不禁埋怨自己怎么会如此倒霉,躲在这个地方陷入这样荒谬和尴尬的境地。接着,他听见那对男女经过,并且沿着台阶往上走去了。之后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查特夫人偶尔发出的呻吟声,以及不舒服地来回摇晃所发出的吱嘎声。然而那位年轻军官极其迅速地完成了任务。不到几分钟,贝利便听见他沿着小径跑下台阶。

"你真好啊!"寡妇感激地说,"你一定跑得像风一样快。请替我将那包棉花上的绳子切断,然后让我来自己应付这颗牙吧。 "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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