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嫣浑然不觉直播弹幕已经把她看透了个底掉。
话一出口, 顾明嫣自己都感觉味道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她脾气向来不好，圈子里围着她转的多是看中她家世的跟班, 从未有过真正平等的朋友，因此她压根没意识到胸口那股酸溜溜、闷堵堵的感觉，正是对友谊的独占欲在作祟。
反正就是不舒服，看季思翰格外不顺眼。
发现另外三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茫然看向自己后, 顾明嫣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她立刻转身, 没事找事地开始捣鼓起床单被套。
季思翰是个粗神经，完全没听出顾明嫣话里那明显的逐客令和嫌弃，还乐呵呵地想跟云轻轻聊会儿游戏。
倒是旁边的南旭若有所悟, 对顾明嫣和云轻轻点了点头：“时间是不早了, 我们不打扰两位休息了, 告辞。”
季思翰“啊？”了一声, 被南旭不着痕迹地往后带了带。
“那轻轻，有空我们一起联机打游戏啊, 我带你上分！对了, 你游戏ID叫什么？我回去加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南旭扯着后领子, 半拖半拽地往门口拉。
季思翰一边倒退，一边还不忘朝云轻轻挥手告别。
云轻轻被他这滑稽的样子逗笑，也笑着挥了挥手。
这一幕落在正跟被套较劲的顾明嫣眼里, 就更觉不是滋味。
不是, 季思翰这家伙话也太多了吧？烦不烦！
顾明嫣心里憋着股无名火，手底下的动作就更没了章法，好不容易塞进被角的被套, 拽过来一看，长宽竟然整个套反了，被芯在里面扭成了一团。
“……”顾明嫣气得想把被子团吧团吧扔出去。
云轻轻送走季思翰和南旭，关上门回头，就看见顾明嫣嘴角微微下撇，漂亮的脸蛋写满了“不开心”三个字。
她便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顾明嫣觉得因为套不好被套而生气实在有点丢脸，便抿着嘴，闷闷地回了句：“……没事。”
她心里其实有点隐秘的期待，希望云轻轻能再问一句，像以前一样稍微关心关心她。
谁知，云轻轻非常耿直地“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开了。
顾明嫣：“？？？”
看着云轻轻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顾明嫣心里的委屈顿时放大了十倍！！
【哈哈哈云轻轻你怎么这么实诚！她说没事你就真走了啊！】
【轻轻啊，女孩子说的‘没事’就是‘有事’，‘没关系’就是‘有关系’啊！你这阅读理解不及格。】
【顾明嫣那茫然委屈不可置信的眼神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顾明嫣独自生着闷气，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是不是因为刚才自己打断她和季思翰聊天，所以云轻轻不高兴了？还是觉得自己连个被套都套不好太笨了，懒得搭理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脚步声去而复返。
一抬头，就见云轻轻怀里抱着干净的被褥和床单走了回来。
“我看节目组配的被子有点薄，还好我多带了两套厚点的，”云轻轻冲她一笑，“套被套可是门学问，我以前刚上手的时候也老套不好，气得想直接就这么睡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顾明嫣套反了的被套拆开，将被芯扯出来抖平。
“来，我教你怎么套。”
顾明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刚才不是不管自己，是去拿更厚的被芯了。
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被熨平了，她“哦”了一声，默默挪到云轻轻旁边，认真看着。
云轻轻随手拿了床被子演示：“你看，先把被套整个翻过来，抓住被子的两个角，塞进对应的被套角里，然后像这样抖一抖……”
随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原本软塌塌的被芯和被套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再一抖开，平平整整。
“看清楚了吗？你来试试你这套。”云轻轻把位置让给顾明嫣，眼神充满鼓励。
顾明嫣学着她的样子操作，神情很认真。
她从小到大没做过这些事，动作难免有些笨拙，手指也不太协调。
但云轻轻对自家金大腿自带八百层厚的滤镜，丝毫不觉得她笨，反而觉得顾明嫣小心翼翼抓着被角的模样，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她和蔼地说：“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好，抖一下试试？”
顾明嫣被她耐心又慈爱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手下却慢慢找到了诀窍。
在云轻轻的指引，她最终竟然真的顺利地把被套套了进去。虽然边角看起来还有些不太平整，但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被子了！
“看，这不是做得很好嘛！”云轻轻笑着帮她整理了一下被角。
顾明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但眉眼间的小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噗，这画面怎么这么像幼儿园老师带娃现场？】
【顾明嫣别演了，你那嘴角比AK还难压好吧。】
【云轻轻真的神，给咱脾气不好的顾大小姐钓成翘嘴了都。】
在云轻轻的指导下，成功自己套好了被套，这对顾明嫣而言简直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新奇成就。
于是，心情极好的顾大小姐迫切想分享自己的喜悦。她拿起手机，登录了自己的微博账号，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新动态：
[@顾明嫣V：今天心情不错，抽5个粉丝，全程包机票食宿，去我的私人海岛上玩几天。转发此微博即可参与，三天后开奖。]
没有冗长的规则，没有复杂的条件，只有顾明嫣式言简意赅的土豪作风。
动态一经发出，蹲守在直播间的网友几乎是同步知道了这个消息。
【！！！卧槽！姐妹们快看微博，顾大小姐抽奖送海岛游！全程包机酒！】
【真的假的？我这就去转发，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就走狗屎运了呢。】
【刚从微博回来，确认是真的！我只想说大小姐大气！（破音）】
弹幕瞬间被各种“沾沾喜气”、“求中奖”的留言刷屏。
云轻轻看着顾明嫣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先是一愣，随即为顾明嫣心情一好就撒钱的行为忍俊不禁。
其实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好懂的人，开心和不开心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云轻轻眼珠一转，就笑眯眯地说：“明嫣又在给粉丝送福利呀？当你粉丝真幸福。”
她这话说得自然，带着点调侃，又像是纯粹的感叹。
顾明嫣勾唇应道：“嗯，高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直播弹幕立刻抓住了两人对话的关键词。
【什么叫‘又’？云轻轻的意思是送福利不是第一次了？】
【听她们的语气，好像顾明嫣以前也这么玩过。】
【姐妹们，我去微博考古了！等我消息！】
【不用等了，我回来了！指路顾明嫣微博搜索‘抽奖’关键词，你们自己看，我人已经傻了……】
好奇的网友纷纷顺着线索摸到顾明嫣的微博，一番考古下来，直接被那简单粗暴的粉丝福利闪瞎了眼。
有心情好时抽粉丝送最新款顶配手机的；有拿到高端代言后，直接抽一百位粉丝送全线香水礼盒的；最夸张的一次是去年她生日，为了庆祝，直接抽了十个粉丝，包下豪华邮轮，来了个为期七天的地中海之旅。
这些抽奖动态风格极其统一：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宣传造势，通常就是一句“今天高兴，抽X个送XXX”，简单直接，壕无人性。
之前很多不关注顾明嫣的网友，只通过剪辑和通稿了解到她“脾气差”、“大小姐难伺候”的一面，而现在，看到这实实在在的粉丝福利，一个个都慕了：
【我靠，顾明嫣这是什么善财童女啊，抽奖送福利都这么低调的。】
【别的不提，当她粉丝的话有点被宠得太好了。】
【我现在去关注顾明嫣还来得及吗？不求海岛游，下次抽手机带我一个就行。】
【已关注！大小姐看看我！我吹彩虹屁可厉害了！】
一些原本对顾明嫣观感一般、甚至只是凑热闹的网友，都被顾明嫣三天两头送福利的行为惊住了，纷纷涌向顾明嫣的微博点击关注。
顾明嫣发完微博，顺手刷新了一下自己的主页，原本只是想确认抽奖微博是否发送成功，目光却猛地顿在了粉丝数量那一栏。
她记得很清楚，在刚才发微博的时候，她的粉丝数量还停留在八百万出头。可此刻，那个数字竟然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八百二十万，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地上涨着。
“咦？”顾明嫣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以前因为脾气直、说话冲，没少被营销号带节奏，路人缘其实算不上好。像这样短时间内粉丝数明显上涨的情况，就更是罕见了。
“发什么呆呢？”云轻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顾明嫣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语气惊讶：“我的粉丝数量突然飙升了不少。”
云轻轻凑过去一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说明大家越来越有眼光了，正在慢慢发现你的好呀。”
“真的吗？”顾明嫣对自己的路人缘心里有数，但还是被云轻轻鼓励得很开心。
而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双人间，气氛却有些凝滞。
丁曼妮打量着面前略显陈旧的上下铺铁架床，脸上掠过深深的嫌弃。
她还在为上次被牵连进警局的事耿耿于怀，此刻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怎么是上下铺啊？也太不方便了吧！这铁梯子真的能爬的上去吗？”丁曼妮随口抱怨。
若是往常，为了维持温柔体贴的人设，孟娴大概率会主动把更舒适方便的下铺让给她。
但今时不同往日，孟娴最近被自己满天飞的鬼畜视频弄得焦头烂额，心情本就郁结，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哄丁曼妮？
听到丁曼妮的抱怨，她只是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节目安排就是这样，大家都一样，克服一下吧。”
她心里甚至阴暗地想：顾明嫣那一点就炸的大小姐脾气，可比丁曼妮难搞十倍不止，估计看到这种条件的居住环境，又有的发火。
云轻轻跟她住一间，指不定这会儿怎么焦头烂额、鸡飞狗跳呢。
这么一想，她心里竟然诡异地平衡了一点。
可惜这个自我安慰的念头刚闪过脑海，隔壁房间就隐约传来一阵开心的说笑声。
两人几乎是同时侧耳去听。
墙壁的隔音效果实在算不上好，虽然听不清具体字句，但丁曼妮囫囵着猜到，她们好像是在铺床。
丁曼妮脸上立刻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铺个床而已……有什么好开心的？”
孟娴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但碍于直播间镜头还开着，她并没有附和丁曼妮的话：“可能她们比较有干劲吧。”
“吵死了。”丁曼妮又抱怨了一句。
然而，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再次往传来欢笑声的隔壁瞥去一眼。
*
当天晚上，云轻轻美滋滋捧着房本，翻来覆去欣赏顾大小姐刚过户到自己名下的房产。
而顾明嫣则捏着鼻子，把顾旭白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由于涉及信托基金的年中审计事宜，他们俩不得不忍着恶心打交道。
视频通话一接通，屏幕那端就出现了顾旭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长话短说，”顾旭白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速平稳地开始阐述几项资产调整的方案和风险点。
顾明嫣对金融和管理向来没什么天赋，张着嘴如听天书。
当顾旭白又提到一个专业术语时，她忍不住打断：“等等，‘风险对冲’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旭白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
没过两分钟，顾明嫣又举手：“那个‘离岸信托’的架构我还没太弄明白，它跟普通的基金有什么区别吗？”
顾旭白再次停下，耐着性子用更浅白的话解释。
如此反复几次后，顾旭白讲解的节奏被频繁打乱。
当顾明嫣第五次因为一个基础概念提问时，他终于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顾明嫣，这些基础的东西我之前给你解释过很多次吧？你是猪吗？”
这话一出，上铺的云轻轻暗叫糟糕。
她从床上探出个脑袋，果然发现她家财神小宝贝漂亮脸蛋沉了下来，像是恨不得当场把顾旭白给刀了。
“顾旭白！你骂谁呢？！”顾明嫣怒气冲冲地说，“这么复杂的名词，听不懂很奇怪吗？！”
“这不是听不懂的问题，是根本不用心的问题。”顾旭白语气冷淡，“提前做过功课，就不会问出这么低效的问题。”
“你解释得跟念经一样谁听得懂！以为自己有点商业天赋了不起啊？”
“至少比某个连账目都看不明白的大小姐强一点。”
“你！”
眼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云轻轻顿感头大。
就算原书里的顾旭白并没出手对付顾明嫣，但好歹也是让男主都吃了很多亏的疯批大BOSS啊！
要是顾明嫣把人得罪狠了，云轻轻也不敢保证对方后期会不会报复回来。
云轻轻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来阻止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就在顾明嫣和顾旭白吵得正酣，开始互相人身攻击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极其洪亮、抑扬顿挫的诗朗诵：
“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气反倒中他计！气出病来无人替！不气不气真不气！！”
顾明嫣：“……”
顾旭白：“……”
争吵声戛然而止。
顾明嫣皱着眉，狐疑地看向屏幕里的顾旭白：“你那边什么鬼动静？”
顾旭白面无表情：“不是从你那里传来的吗？”
顾明嫣猛地抬头，视线落在上方支出来半个脑袋的云轻轻脸上。
只见云轻轻正摇头晃脑，陶醉地将诗句翻来覆去朗诵。由于她音量贼大，感情充沛，手机两头的人都觉耳畔嗡嗡作响。
顾明嫣嘴角抽了抽：“……轻轻，你在念什么？”
云轻轻见她问起，热情地介绍道：“我在朗诵《不气歌》啊！你看这词，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却又字字珠玑，充满了人生的大智慧与大哲理！实在是劝人向善、修身养性的当代绝唱！”
说完，她又用比刚才更加洪亮、更加饱含深情的声音，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朗诵：“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气反倒中他计！气出病来无人替！不气不气真不气！！”
顾明嫣被这魔音灌耳震得头皮发麻，看着云轻轻那一脸认真陶醉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屏幕那头的顾旭白顿时也没了吵架的欲望：“……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交流，但凡积怨已久的两人又开始话不投机，就会受到来自当代箴言《不气歌》的精神攻击。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两人竟然奇迹般地没再吵架，磕磕绊绊地把剩下的话题都沟通完了。
“……行了，就先这样吧。”顾旭白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OK。”顾明嫣更是迫不及待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
另一边，顾旭白结束视频后，靠在汽车后座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对前方的司机吩咐道：“回学校。”
司机是位带点口音的中年大叔，闻言下意识确认了一句：“不去公司了吗？”
由于口音问题，“不去公司”几个字听起来有些含糊，特别像是“不气%￥#……”
顾旭白遭受了一轮又一轮《不气歌》的洗脑，乍一听到这模糊的音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气反倒中他计。”
司机大叔：“？？？”
他从后视镜里懵逼地回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少爷。
顾旭白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额角青筋微跳：“咳，我是说不去公司了，直接回学校。”
等司机发动车辆，顾旭白才几不可闻地轻声低语了一句：
“……真洗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