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汀兰教授合上教案, 下课铃正好响起。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收拾好讲义,径直走向仍坐在座位上的云轻轻。
“云轻轻同学, 稍等一下。”
云轻轻闻声抬头,看见贺教授已经走到自己课桌旁。
顾明嫣本想和她牵着手离开,见状也停下了动作。
“刚才课上没来得及多说。”贺汀兰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云轻轻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对辐射物理真的有兴趣,以后有什么问题, 或者需要什么学习建议,可以随时联系我。”
云轻轻双手接过名片,看见上面简洁地印着“云城大学物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贺汀兰”, 下面是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谢谢贺教授。”她认真地将名片收好。
贺汀兰对她点点头, 这才转身离开教室。
她一走,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季思翰第一个凑过来, 夸张地拍着胸口:“轻轻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全程听得云里雾里,你居然能和教授对答如流!”
他比了个大拇指:“学霸啊这是!”
就连一向寡言的郁然也微微侧身, 评价道:“很厉害。”
顾明嫣将下巴高高扬起, 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那当然!我们轻轻只是低调不爱显摆,实际上可聪明了!”
孟娴站在几步之外, 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心里更加烦闷。
她本以为自己精心准备,能在这堂课上稳稳压过顾明嫣和云轻轻一头, 扳回一城。
没想到云轻轻不声不响的, 竟然能跟上贺教授的提问,甚至还得到了那样难得的认可。
孟娴一直以来都顺风顺水,但在这个节目上, 却老有种被人比下去的不甘。
她调整好表情,走上前笑着插话:“轻轻确实好厉害,我都被惊艳到了。看来以后得向轻轻多请教呢。”
说着,她转向导演,用轻快的语气问:“导演,我们下节课上什么呀?还是这么硬核的课程吗?”
她试图将话题从云轻轻身上引开。
导演看了看流程表,回答道:“下节课是表演课。考虑到咱们嘉宾里演员老师比较多,节目组特意安排了表演训练。”
“表演课?”孟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表演可是她的专业领域。
虽然她不敢说自己演技多么精湛,但比起云轻轻一个完全的素人,还有顾明嫣那种被媒体群嘲的稀烂演技,她绝对是有优势的。
一行人来到另一间更为宽敞、铺着木地板的形体教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位中年男老师在等待了。他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跟大众印象里随性的艺术工作者略有不同。
孟娴一见到他,嘴角的笑容就压不住了:“许晖老师!居然是您!”
那位被称作许晖的老师闻声转头,见到孟娴,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孟?这么巧?”
导演适时插话:“原来孟老师和许老师认识啊?”
“何止认识!”孟娴语气崇拜,“我去年参加的那个演员进修班,主讲老师就是许晖老师!许老师可是话剧界的泰斗,他的‘沉浸式情境教学法’特别厉害……”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上课的经历和收获,把许晖的教学成果和业内地位夸了一遍。
许晖被学生这样当众追捧,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受用的神情。
“小孟太客气了,那是你自己肯下功夫。我记得你在进修班的表现就很突出,在年轻演员里确实很难得。”
孟娴脸颊微红,谦虚地低下头:“是老师教得好。”
两人这番互相吹捧持续了好几分钟,顾明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正式上课啊?”
许晖正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目光转向顾明嫣,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既然有同学等不及了,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许晖的语气冷淡下来,“我们先做一段即兴练习,找找感觉。”
他示意助手将几页剧本分发给众人。
这是一个改编自获奖悬疑影片的经典片段。
影片大致讲述了一个年轻女警员力排众议查案的过程。两名高中女生被发现摔死在学校后面的建筑工地上。警方初步调查后,认定是两人因故争吵,推搡间意外失足坠亡,予以结案。
但一名新入职的年轻女警员直觉有异,她顶着压力和上级的阻挠,坚持重新调查,最终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表面德高望重的优秀教师,实则是猥亵学生的衣冠禽兽。他在企图侵犯其中一名女生时遭激烈反抗,恼羞成怒之下将其杀害,又被恰好来找好友道歉的另一名女生撞破,于是残忍地杀害了目击者,并将现场精心伪装成意外坠楼。
“看完剧本了吗?现在开始分配角色。”许晖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话音刚落,云轻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起了手:
“我要演尸体。”
许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在表演课上这么积极主动认领“尸体”角色的学生。
顾明嫣压低声音提醒她:“轻轻!这种角色业内多少有点忌讳的,不吉利,也没发挥空间。你换个别的吧?”
孟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之前还如临大敌,觉得云轻轻有点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但现在对方在这种明摆着展示自我、争取镜头和好感的环节,居然主动去演一个躺着一动不动、可能连正脸都没有的尸体?
这不是犯傻是什么?
云轻轻却义正词辞严地表示:“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吉利、不愿意演,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角色无大小,也无贵贱,我愿意接受演尸体这个挑战。”
弹幕全是一排排问号:
【诡异啊家人们,我怎么感觉云轻轻的嘴角刚刚弯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虽然马上压下去,但她刚刚确实偷笑了。】
【靠,我怎么感觉她就是非常想演这个角色呢?!】
孟娴可没想那么多,她心里嗤笑一声,只觉得云轻轻是在故弄玄虚、标新立异,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来吸引眼球。
她不再关注云轻轻,将全部注意力放回角色分配上。
接下来的角色分配基本按部就班。
姜鸣谦气质沉稳中带点阴郁,负责饰演那位衣冠禽兽的教师。
季思翰和南旭分别扮演工地上的工人甲,还有发现尸体的目击者。
丁曼妮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戏份不多但性格讨喜的死者同班女同学。
郁然则演那个一开始认为案件是意外、试图劝说女主角放弃调查的资深老警员。
至此,主要角色就剩下最后一具尸体的扮演者,以及坚持追查真相的女主角了。
许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拍板:“孟娴,你来演女警员。”
孟娴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适时浮起一丝为难: “许老师,我来演女主角的话,那明嫣怎么办……”
许晖不客气地说:“这个角色情绪层次多,表演难度大,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如果交给没经验的人来演,只会拖垮整场戏。”
孟娴立刻带着歉意朝顾明嫣说: “明嫣,你别往心里去呀,许老师只是对课堂表现要求比较高,不是说你不好……”
【娴娴真的太善良了!明明凭自己的实力演女主当仁不让,还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就是啊,许老师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这角色难度高,孟娴演技好,当然该她演。】
【顾明嫣那演技演个花瓶都费劲,还是别抢着演女主了吧……】
“你啰哩巴嗦说什么呢?”顾明嫣毫不客气地打断孟娴的长篇大论,“我什么时候说过想演你那角色了?少在这自说自话。”
孟娴被噎得表情一僵,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你……”
“轻轻要演尸体,我当然要陪她演啊。不然她一个人躺地上多无聊?”顾明嫣翻了个白眼。
云轻轻全程笑眯眯的。
【???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磕到了?这什么生死相依的闺蜜情?!】
【哈哈哈顾明嫣话糙理不糙,人家压根就想抢女主角的意思,孟娴一个劲儿在那自说自话,挺没意思的。】
【加一,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许晖对顾明嫣的态度也略感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另一具尸体就由顾明嫣来演。大家先去换服装,十分钟后开始排练。”
表演课正式开始。
然而,大家很快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间宽敞的形体教室,暖气似乎坏了。
虽然不至于滴水成冰吧,但室内温度明显偏低,穿着春秋常服待着不动,时间稍长就能感到丝丝寒意。
为了贴合角色,除了演尸体的云轻轻和顾明嫣,其他人都需要换上教室里的戏服。
姜鸣谦的教师西装还算厚实,但其他人的衣服就显得旧且单薄了,根本挡不住飕飕漏进教室的寒风。
特别是身为女主角的孟娴,只穿着一件做工不怎么好的浅蓝色衬衫,冷风一灌,她立刻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孟娴一边哆哆嗦嗦念台词,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忍一忍。
虽然冷是冷点,但作为女主角,镜头和话题度肯定比躺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强多了。
中场休息时,孟娴几乎快被冻僵了。
她借口整理情绪,走到镜头边缘,偷偷拿出手机瞥了一眼。
孟娴满心以为大家会夸她敬业,夸她演技细腻,夸她在这种不利条件下依然保持专业……
结果点开直播间一看,弹幕的内容截然相反:
【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了,孟娴刚才说台词的时候鼻涕都要流到嘴里了。】
【我也看到了!!黄黄的,镜头特写看得一清二楚。】
【我靠,被楼上一讲感觉有点恶心,仙女形象崩塌了。】
孟娴猛地捂住嘴,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化妆镜。
镜子里的女人,鼻尖冻得通红,鼻下确实隐约可见一点不甚清爽的痕迹。
她手忙脚乱地把鼻涕擦干净,试图从弹幕中找到自己想看的留言。
然而,除了调侃她流鼻涕之外,更多人在刷另外两个名字:
【话说回来,云轻轻和顾明嫣演尸体演得也太投入了吧?一动不动的。】
【真的,从开始到现在,白布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都想打120了。】
【这演技过于逼真了哈,有点吓人。】
孟娴皱起眉,不理解为什么没任何台词和镜头的两具“尸体”能有这么多话题度。
正好这时,同样被冻得够呛的季思翰哆哆嗦嗦地披上外套,搓着手走到地上躺着的两人跟前:“你俩要不要起来喝点热水?一直躺着也麻了吧?”
他说着,顺手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白布——
只见云轻轻和顾明嫣还穿着自己厚实的毛衣和外套,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均匀绵长。
竟然舒服得睡着了!!
季思翰瞪大眼:“……你俩真会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