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嫣的嗓门不小, 加上美容室本就安静，一旁的云轻轻将电话内容听了个一清二楚。
看着顾明嫣用力按下挂断键，云轻轻安静地等待着她平复。
顾明嫣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 才缓缓转过头：“轻轻……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他电话。”
云轻轻平静地“嗯”了一声。
顾明嫣说：“这次确实是他过分了，我没错。对不对？”
她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毕竟夜靳言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哪怕看清了对方的偏心, 顾明嫣心里还是难免空落落的。
“你本来就没错呀，”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们明嫣家世好、长得好、性格好，对谁都真心实意的，夜少怎么舍得让你受委屈呀？”
她微微嘟着嘴, 似乎很为顾明嫣不忿, “换作是我, 心疼你都来不及, 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儿气，更不会帮着外人来指责你了……”
她一边说着, 一边观察顾明嫣的神色。
云轻轻知道自己作为外人, 本不该对好友的感情指手画脚，可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骄傲明亮的顾明嫣, 在夜靳言那里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最终落得个被利用殆尽再无情抛弃的下场。
而她的话成功激起了顾明嫣对夜靳言的更多不满。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说：“靳言哥哥还诬陷我，说我是为了跟孟娴抢孙墨导演的角色, 才故意找借口把她赶下去。笑话！我压根就没打算去演孙墨的戏！”
“孙导的戏？”云轻轻露出好奇的神色。
“对啊, ”顾明嫣撇撇嘴，“我演技那么差，真去演孙墨的戏, 还不得被网友喷死啊？我当明星是喜欢站在镜头前光彩照人，听大家吹我彩虹屁的，可不是为了找骂去的。”
她叹了口气，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惆怅：“不过……有时候想想，要是我演技能再好一点就好了。这样他们今天这么诬陷我，我明天就去把角色抢过来，气死他们！”
云轻轻看着她难得黯然的侧脸，心思飞快转动：“明嫣，想听大家的夸奖，不一定非要当演员呀。”
顾明嫣一愣，下意识问：“不当演员还能当什么？”
云轻轻的眼睛弯了弯：“爱豆呀。”
“爱豆？”顾明嫣瞪大眼睛，这个选项显然在她过往的规划之外。
“对呀，”云轻轻点头，“反正你长得漂亮，跳舞还厉害，说不定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节目组给大家放假的这几天，云轻轻已经抽空通过了教育局的同等学力测试。
这意味着，只要下半年招考顺利，她就能进入云城大学，名正言顺地到贺汀兰教授的新项目里学习和帮忙了。
能一步步朝着自己向往的学术道路踏实迈进，云轻轻心里清楚，这归根结底离不开顾明嫣给自己的钱。
有了钱傍身，云轻轻才能彻底抛下顾虑，勇敢追逐自己上辈子没能完成的心愿。
贤友扶她青云志，她也想还贤友万两金。
顾明嫣在演艺圈磕磕绊绊，永远只能接到一些雷剧或者恶毒女配的角色，云轻轻是真心觉得，对方或许能换条路闯闯。
“爱豆……我真的可以吗？”顾明嫣显然很意动，但还是没底气，“我都二十多了，现在出道会不会太老了？”
“二十怎么了？”云轻轻鼓励她，“很多实力派爱豆都是这个年纪出道的，你有颜值有身材，跳舞还有基础，比很多人起点都高了。”
顾明嫣被她说得有点晕乎乎的。
她从小就喜欢跳舞，只是后来进了演艺圈，心思都放在拍戏上，早就把这项技能搁置了。
要是真能重新站上舞台，只靠自己的表演赢得掌声，好像确实比在剧组看导演脸色、被网友吐槽演技要痛快得多？
顾明嫣咬了咬下唇，忐忑点头：“好，那我试试。”
有了初步的想法，云轻轻次日就开始帮忙物色合适的老师。
系统忍不住提醒她：【宿主，你现在没人脉没资源的，去哪找靠谱的老师啊？】
“谁说我没人脉？”云轻轻回应，“你忘了后期孟娴搭上的金牌经纪人了吗？”
系统顿了顿：【你说南旭？】
“对，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云轻轻点开微信，在联系人里找到南旭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南老师，下午好。】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复了【孙墨导演我只是略打过交道，也不太熟，说不上话。】
云轻轻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要不人家是金牌经纪人呢，眼光确实毒辣。
如果顾明嫣还想继续走演艺路线，孙墨那部戏的女二，确实是目前最适合明嫣这种流量小花的资源，既能提升口碑，又能巩固热度。
但这次，他猜错了。
云轻轻：【南老师误会了。不是想请您帮忙搭孙导的线，是想麻烦你推荐一下合适的编舞老师和声乐老师。】
南旭似乎略感意外：【你想出道了？】
【不是我。】云轻轻也没打算隐瞒，直截了当地解释，【是明嫣。】
屏幕那头的南旭足足沉默了两分钟，才发过来一串：【？？？】
次日，云轻轻陪着顾明嫣，按照南旭发来的地址，来到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工作室。
南旭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等她们。
他今天穿了件休闲衬衫，少了些在镜头前的圆滑，多了几分利落。
“南老师，麻烦您了。”云轻轻客气地打招呼。
南旭点点头，侧身引她们进去：“进去说吧。老师已经在里面等了。”
工作室内部宽敞明亮，整面墙的镜子，光滑的木质地板，专业的把杆和音响设备一应俱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于松节油却又不同的味道。
“等会儿要见的这位老师，姓程，程放。”
南旭边走边介绍，“程放早年在棒国三大社当过练习生导师，后来回国自立门户，带过两个顶流男团的舞台，去年爆火的那档女团选秀，半数出圈舞台都是他编的。他最擅长挖掘艺人的舞台张力，还特别懂怎么放大个人优势。”
云轻轻听得眼睛微亮：“履历这么厉害？”
南旭看了她们一眼，好心提醒道：“程放是有实力，但性子确实算不上温和。他对舞台要求极高，说话也直，有时候可能会有点伤人，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顾明嫣闻言，下意识攥紧了云轻轻的手。
云轻轻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缓缓地回握，温声安慰：“有真本事的人，有点脾气很正常。严师出高徒嘛。”
顾明嫣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嘀咕：“嗯，就像贺汀兰教授，学术上要求也特别严，但教出来的学生都特别厉害。”
三人走进了练习室。
推门进去时，一个高瘦的身影正背对她们调试音响。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程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他看起来确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冷峻的脸上表情严肃。
顾明嫣光是看他一眼，就心里打怵了。
怎么又是跟顾旭白一样的扑克脸啊，顾明嫣觉得自己跟扑克脸天生犯冲。
“程放，人带来了。”南旭开口。
程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明嫣身上。
“顾明嫣？”
“是，程老师好。”顾明嫣连忙应道，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嗯。”程放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寒暄的兴致，直接走到音响旁，“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我先放一段基础热身组合，你跟着跳，我看看你的身体条件、节奏感和协调性。”
音乐响起，是节奏明快、鼓点清晰的流行舞曲。
顾明嫣脱掉外套，身体本能地随着节拍动起来。
她都从小就练芭蕾，后来又跟着私教学过几年爵士，基本功扎实得很，肢体协调性也远超常人。
一套不算简单的热身组合，她跟得七八不离十，动作也算到位。
反正在云轻轻这个外行看来，顾明嫣已经跳得相当不错了。
然而，音乐还没停，程放就按下了暂停键。
他抱臂看着微微喘气的顾明嫣：“看得出来，你底子很好，基本功扎实，节奏感也不错。”
顾明嫣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但是为什么你总是放不开呢？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很拘谨，束手束脚的。你在怕什么？”
顾明嫣的肩膀垮了下来，眼中闪过难掩的沮丧。
“对不起……”
云轻轻立刻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转头对程放道：“程老师，她很久没系统练过舞了，可能一时没找到状态，我们再试试？”
程放没反对，只是淡淡道：“再跳一遍，这次把心思放开，别想太多。”
音乐再次响起，顾明嫣努力想按照程放说的做，可她越是想放松，动作反而越僵硬，几个原本能做得更好的动作都失了水准。
“停。”程放再次按下暂停，“这一遍比刚才更糟糕了，你先休息十分钟，自己调整一下状态吧。”
说完，他便转身和南旭一起走到了阳台，似乎是想把空间留给顾明嫣和云轻轻。
舞蹈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顾明嫣再也忍不住，沮丧地耷拉着肩膀：“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这么简单的跟跳都做不好……”
云轻轻安慰她：“别这么想，你已经跳得很好了。只是程老师见多了顶尖的舞者，要求自然会更高些。”
顾明嫣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真的吗？我跳起舞难道不像鸭子扑棱翅膀吗？”
“当然不会啊！”云轻轻打量她不自信的神色，察觉出一丝异样，“难道有人说过你跳舞像鸭子扑棱翅膀？”
顾明嫣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轻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确认程放和南旭暂时不会进来，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以前，很喜欢在靳言哥哥面前跳舞的。学了新曲子，总想第一个跳给他看。”
云轻轻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是有一次，我兴致很高地跳完一段新学的舞蹈，他打断我，说我跳舞的样子不好看，像只笨拙的鸭子，让我以后别在公开场合跳了。”
云轻轻只觉得一股火气“噌”地窜上头顶！
夜靳言这个王八蛋！
他知不知道他随口一句贬低，对一个满心欢喜想要展示自己、获取心上人认可的女孩，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和阴影？！
难怪顾明嫣后来几乎不再在公开场合跳舞，演戏也只接些美美站着的角色。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几乎掐灭了她对舞蹈的热情，甚至让她对跳舞这项活动产生了潜意识的羞耻。
云轻轻心里把夜靳言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看着顾明嫣依旧黯然的神色，她知道此刻单纯的愤怒和指责，并不能很好地安慰到好友。
她眼睫微垂，也叹了一口气：“明嫣，我知道这种被否定的感觉很难受。就像那天孟娴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说我没什么见识一样。听多了，我也忍不住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很上不得台面？”
顾明嫣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自怨自艾瞬间被惊愕和气愤取代：“你千万别信她的鬼话！你哪里没见识了？你明明读过那么多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贺教授都夸你聪明好学！孟娴她自己才是见识短浅，以为非得穿金戴银、知道几个名牌、出入所谓的高档场合才叫有见识，庸俗！”
看着顾明嫣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云轻轻心里微微一暖。
“你真不是在安慰我？”她问。
顾明嫣马上摇头。
“所以，”云轻轻握住她的手，“孟娴觉得我没见识，只是基于她个人狭隘的认知得出的观点，对不对？那并不能代表所有人的看法，更不能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
顾明嫣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她。
云轻轻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将话题拉回：“那么，夜靳言说你跳舞像鸭子，不好看，也仅仅是他个人的的评价。如果你真的跳得不好，毫无天赋，那你以前在舞蹈比赛里获得的奖杯和掌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那些专业的评委、为你喝彩的观众，全部都能看走眼吗？”
顾明嫣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层自我怀疑，正随着云轻轻的话一点点褪去。
对啊。
从小到大，教过她的舞蹈老师，没有不夸她肢体条件好、有灵性的。
难道所有人的认可，都抵不过夜靳言一句随意又伤人的评价吗？
“……你说得对。”顾明嫣像是说给云轻轻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随随便便地否定我自己。”
——哪怕是她喜欢的靳言哥哥也不可以。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眼圈还有点红，但背脊已经悄悄挺直了。
顾明嫣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动作，然后她开始低声给自己数拍子：“一、二、三、四……”
她不再去想程放严厉的目光，不再去回忆夜靳言刺耳的评价，甚至暂时放下了“自己能不能当好爱豆”的忐忑。
她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把刚才那套热身组合重新跳起来。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地，属于肌肉的记忆开始苏醒。
顾明嫣不再拘谨，不再束手束脚，伸展、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有力，眼底也渐渐染上了骄傲的神彩。
不知不觉间，阳台上的交谈声停了。
程放和南旭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倚在门边，安静地看着镜前那个独自练习的身影。
顾明嫣跳完最后一个小节，转身擦汗时，才猛地发现两人正看着自己。
她挑着下巴说：“我自己练习了一下，找找感觉。”
程放没说话，只是看向身边的南旭，那意思像是在问：你怎么看？
南旭摸着下巴，目光仍停留在顾明嫣身上：“唱功方面我没听过，不好说。但单就跳舞来看，我感觉挺有舞台张力的。”
顾明嫣的眼睛倏地亮了。
“看来你的领悟力还是不错的。”程放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但语气却比方才缓和多了，“现在再跟着音乐来一遍试试。”
顾明嫣用力点头，下意识地先看向了云轻轻。
云轻轻立刻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加油，我知道你肯定可以。”
顾明嫣心下一安，收回目光，朝程放点了点头。
音乐再次响起。
顾明嫣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动作行云流水，舒展自如，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无误。
云轻轻专注地看着，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不过瞧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凝滞了一下。
为什么顾明嫣某个侧身抬腿的动作，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一种强烈的即视感，让云轻轻飞快地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
孟娴 、国民校花
页面上瞬间弹出大量搜索结果。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当年让孟娴火出圈的成名照。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体服，身体微微后倾，双臂舒展着，轻盈的薄纱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完全展开，画面明丽动人。
这张照片曾被媒体无数次提及，称之其为“命运的定格”、“纯美的巅峰”。
云轻轻将手机拿远，目光在手机屏幕和眼前正在跳舞的顾明嫣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终于忍不住从牙缝中蹦出一句低骂：“艹。”
系统被吓了一跳：【宿主？你怎么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我现在终于知道，夜靳言那个人渣为什么要贬低明嫣，不让她在公开场合跳舞了！” 云轻轻咬着牙说。
系统还是没明白：【啊？为什么？】
云轻轻扯了扯唇角：“你看，孟娴这张所谓的国民校花成名照，是不是跟明嫣的重叠度更高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