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依然喧嚣, 食物的香气与嘈杂的人声混作一团,勾勒出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可云轻轻和顾旭白之间,却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死寂。
顾旭白看着她那双写满惊愕的眼睛, 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心中罕见地掠过一丝不确定。
他喉结微动:“你不知道你喜欢我?”
云轻轻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你不喜欢我,”顾旭白陈述般问道, “为什么当初要找借口加我微信?每天定时定点地给我发消息?”
云轻轻:“……”
找借口加微信,那不是为了转发普法小文章, 潜移默化熏陶对方吗。
没想到这行为造成人家的误会了。
云轻轻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没等她想出辩解的话,顾旭白的追问又接踵而至:“你不喜欢我, 为什么要送我雨伞?为什么要送我《道德与法治》《刑法学讲义》和《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
云轻轻瞠目结舌, 一时竟无法反驳。
因为从行为上看……她这些示好好像、似乎、大概……是有点容易让人多想?
顾旭白看着她震惊无言的样子, 抛出了最终的证据:“你还不顾自己的安危, 替我挡住了那只发狂的山羊。”
一句句质疑下来,云轻轻心里顿时狂奔过一万头草泥马。
卧槽, 这下误会可大了。
她成芳心纵火犯了。
她急得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统儿, 我怎么办啊!反派好像误会大发了!”
无能的系统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宿主,你自己撩的人, 自己想办法解决哦。】
云轻轻暗啐一声,这破系统果然靠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顾旭白。
对方的面容在夜市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一双黑沉沉的眼执着地落在她脸上, 等着她的回答。
“那个,旭白……”云轻轻硬着头皮说,“就是你有没有发现吼, 我发的消息,送的东西,它都跟道德之类的相关呢?”
顾旭白不语,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你会变成一个特别极端的疯批反派……”她简单把原书剧情用梦的方式解释了一遍,然后道,“所以我就想,是不是能稍微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潜移默化地提醒一下,是不是就能避免梦里那种惨烈的情况呢?”
她说完,忐忑地观察着顾旭白的反应:“我这么说……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顾旭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咬牙总结:“所以,你做了这么多,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给我普法?”
云轻轻缩了缩脖子:“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顾旭白看着她那副“我知道这很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他咬了咬牙,抓住最后一个漏洞:“那帮我挡山羊的事情怎么解释?”
这总不能是为了身体力行感化他吧?
云轻轻的良心抽痛了一下,紧急美化说辞:“这个嘛,因为你是明嫣重要的亲人,所以我不想让你出事。”
“哦,为了顾明嫣。”顾旭白面无表情地说。
云轻轻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顾旭白舌尖顶了顶腮帮,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好,很好。
真是谢谢他那位好助理啊。
信誓旦旦误导他,害他白白春心萌动了这么久。
结果云轻轻只拿他当弟弟呢!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总裁特助,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后背一阵恶寒。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抬头看了眼空调。
奇怪,温度也没开很低啊?
*
网上有关夜靳言和孟娴的热搜愈演愈烈,几乎每一条相关动态下都充斥着对他们厚颜无耻搅和在一起的批判。
夜靳言本想在外面多躲两天,避避风头,等老爷子气消了再回去装乖卖好。
然而,老爷子却在次日发来了一条措辞严厉的短信:“今晚十点前,给我滚回老宅。否则,你就永远不用回来了。”
夜靳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的事可能比想象中更棘手。
他不敢再耽搁,硬着头皮回了夜家老宅。
刚回到家里,夜靳言就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沿途遇到的几个佣人全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一声“少爷”都叫得含糊不清,眼神躲闪。
诡异的气氛让夜靳言眼皮一跳。
还没走到主厅,一阵压抑的、属于女人的啜泣声便隐隐传来。
夜靳言脚步猛地加快,冲进灯火通明的客厅,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他的母亲黄玉梅正鬓发散乱,狼狈地跌坐在地毯上,脸颊上是一个清晰的、红肿的巴掌印。
而夜老爷子正面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嫌恶。
“爸!您干什么呢?”夜靳言看了眼地上的黄玉梅,想伸手把她扶起来。
黄玉梅见到儿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却只是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夜老爷子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的怒火更炽:“你怎么不问问你这位好母亲,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夜靳言被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慑得一怔,下意识看向母亲:“妈?到底怎么回事?”
黄玉梅捂着脸哭,始终不敢与儿子对视,更不敢说出一个字。
“说话!”夜老爷子厉喝一声,吓得黄玉梅又是一抖。
夜靳言见母亲如此,又见父亲盛怒难平,只得硬着头皮试图劝和:“爸,不管妈做错了什么,你先消消气,我们一家人好好说……”
夜老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打断他:“谁跟你是一家人?!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有什么脸面替这个贱人求情?!”
夜靳言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演越烈了:“爸……您说什么呢!什么野种?我是您儿子啊!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我糊涂?我看是你们母子把我当糊涂蛋耍了二十多年!”
夜老爷子猛地抓起茶几上散落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朝夜靳言砸过去,“你自己看!好好看看你这个好母亲做下的龌龊事!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纸张纷纷扬扬落下,有几张擦过夜靳言的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僵硬地弯腰,捡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当看清那醒目的标题和结论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DNA亲子关系检测报告》。
委托人:夜嘉禾。
检测对象:夜振国,夜靳言。
鉴定意见:依据DNA检测结果,排除夜振国是夜靳言的生物学父亲。
下面还有几份,似乎是更早年的档案复印件,以及一些调查记录,隐约能看到“样本替换”、“贿赂”、“虚假报告”等字眼。
夜靳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怎么可能不是夜家的血脉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一定是夜嘉禾搞的鬼!她伪造了鉴定结果,故意陷害我和我妈!爸,你不能信她!”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攀咬嘉禾?”夜老爷子怒极反笑,“这些证据,都是我亲自找人再查的。你那个胆大包天的妈,当年为了进夜家的门,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苟合怀了你,又买通医生换了检测样本!这么多年,把我,把整个夜家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供养着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母子!”
“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夜靳言感到一阵恐惧。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夜家继承人身份,他赖以生存的靠山,竟然都是假的。
他是个冒牌货,是个孽种。
“把你的废话留着去跟法官解释吧!”夜老爷子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管家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走了进来,垂手肃立。
夜老爷子看都不再看地上的黄玉梅和面如死灰的夜靳言,背过身去:“把这两个人给我赶出去。”
“爸!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啊!”夜靳言惊恐地大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保镖牢牢架住。
黄玉梅也发出凄厉的哭喊:“老爷!我错了!看在我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夜老爷子毫无反应。
“砰”地一声巨响,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也将他们与那个代表了财富、地位、身份的过去,彻底隔绝。
夜靳言跌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昂贵的西装沾满尘土,脸上一片茫然。
*
云轻轻躲了顾旭白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无论顾明嫣如何软磨硬泡、撒娇利诱,求她来顾宅陪着自己,云轻轻都坚决不肯踏入顾宅半步,生怕碰见顾旭白。
然而,命运戏弄倒霉蛋儿,在云城大学新生报到这天,云轻轻还是撞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九月的云城正是换季的时节,云轻轻不幸中招,感冒发烧到38.5度,早上起来时头重脚轻,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顾明嫣知道后,立刻暂停了当天的练舞计划,说什么也要亲自送她去报道。
“你这样子,万一晕倒在半路怎么办?”顾明嫣不容置疑地说。
云轻轻拗不过她,被张扬的红色超跑一脚油门送到了云大。
然后,一个看不懂导航的路痴大小姐,拉着一个高烧后遗症晕得找不着北的病号,在偌大的云城大学校园里开启了史诗级的迷路之旅。
“怎么每个楼都长得差不多啊……”顾明嫣对着手机导航皱眉,“它说左转,可左边是草坪啊!”
云轻轻靠在一棵树上,感觉天旋地转。
再这么转下去,她可能真的要晕厥在开学第一天了。
“我还是去问问路吧。”云轻轻虚弱地说。
顾明嫣赶紧扶住她:“你等着,我去问!”
“不,还是我去吧。”云轻轻摇头拒绝了。
以顾明嫣的社交能力,她真怕这位大小姐会直接理直气壮逮一个人带路。
云轻轻环顾四周,发现前方正好有一群高个子的男生说笑着经过。
她赶紧上前:“同学你们好,请问——”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那群男生闻声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云轻轻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被众人簇拥在最前方的,正是她躲了两个月的顾旭白。
两个月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看过来时,云轻轻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云轻轻仓皇地移开目光,转向队伍最后方站着的男生,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同学你好,请问物理学院的报道处在哪里?”
被问到的男生愣了一下,见问路的是个脸色苍白但模样清秀漂亮的女孩子,顿时热情起来:“物理学院啊,往前直走两百米,右转就能看到挂着横幅的迎新点了,很好找的。”
他说得很详细,还配合手势比划。
云轻轻感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看得她如芒在背,站立难安。
她只能假装没察觉,跟男生道谢过后,转身就想开溜。
刚走出没几步——
“站住。”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云轻轻脚步一顿。
那群原本准备离开的男生也好奇地停下了脚步,纷纷回头,目光在顾旭白和云轻轻之间好奇地逡巡。
他们不明白这位向来对旁事漠不关心的校草,怎么会突然叫住一个问路的陌生女同学。
顾旭白没理会同伴们探究的目光,丢下两个字:“等着。”
随即转身,他转身便朝着与物理学院迎新点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云轻轻完全搞不清楚顾旭白想做什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顶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好奇视线,她只能假装低头玩手机。
好在没过多久,顾旭白就回来了。
他径直走到云轻轻面前,把一个袋子塞进她怀里,然后漠然地转身对众人说:“走了。”
那群男生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只得赶紧跟上。只是离开时,仍忍不住回头朝云轻轻张望了几眼。
有人大着胆子问:“顾神,那女生是谁啊?”
顾旭白头也不回:“……一个姐姐。”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云轻轻才低头看向怀中——
塑料袋里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两盒不同品牌的感冒灵颗粒,下面压着退烧贴、消炎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