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坳遇故人
他们二人听那老妇人的语气,与那些村民不同,更觉蹊跷,不务正业的村民,提着篮子捡官银的老妇人,这个村子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冬至顺手解了那村民的穴道,那人便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月溪玉和冬至跟随老妇人往村里走,越过许多座土黄色的院落,直到走到最里面,靠近山边的一间院子,她推开有些老朽的沉重木门,带着他们进了屋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上个年岁的木桌,和几把竹椅,还有一个罩着看不出原来颜色帐子的木床。
月溪玉进了门,靠墙站了,冬至也跟着进了屋子,他找了把竹椅坐了,拉了那妇人坐下,很是亲切地问道:“婆婆,您认识刑六,放心我们不是官府的人,那个刑六早就死了一年多了,也没人会再问他的罪,只是有些事想打听一下,所以才找到了这里。”
那老妇人看起来不似那些村民,倒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抬头看看月溪玉,又望了一眼冬至,“二位公子,看你们也不像官府的人,老身也没什么可隐瞒。他们不敢说,怕被牵连,但这个村子现在这副模样,也是刑六造成的啊!
说起这个刑六啊,一年多以前,不知为何全身是血的倒在村口,因为我略懂几分医术,当时村里几个人便把他送到了我这里。
他虽然流了很多血,但都不致命,等我把他治好之后,他便说自己无处可去,住在了我这茅屋旁的柴房里。
这个村子本来偏僻,少有外人过来,所以村民对他这人也极热情,每日送些吃的,一来二去,都混得熟了,这刑六也是热心肠,觉得自己白吃白喝了大家的,挺对不住大家,又身无常物,所以便起了抢官银的念头。
这里的村民本来勤勤恳恳,就是因为刑六抢来的那批官银,才变成了这样。”
冬至望了一眼月溪玉,没想到刑六抢来的银子是给这些村民用的。
“是不是刑六没被杀之前,他有门路重铸官银,分给村民。”
“没错,那个刑六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一身本事,抢了官银,竟没人找上他。后来官府也过来查问过,可什么也没问出来,村民都守口如瓶。
官府见这些村民都是本份之人,也便就不再查了,村民们都有了银子,田自然也没人再种,都荒废了。
他死之后,那些官银,没人敢再出去花,却都个个这样抱着,再也不想下地干活。
前阵子,听说县令被杀,没人再过问这官银之事,所以村民便大胆起来,竟拿着官银光天化日之下在村子里赌了起来,你说这刑六不是害人是干吗。”
月溪玉听罢,转身出了门,便去了旁边的柴房。柴房里没有窗户,不开灯,只看到黑漆漆一片,等他双目稍微适应了黑暗,他发现那柴房的木床上盖着藏青色的棉布,他伸手一棉布,发现下边盖着的也都是白花花的雪花银锭,正是那官府拨下来赈灾的官银,足有千两。
这村民不知如何重铸,更不敢拿出去乱花,怕官府找上门,因此这些官银便被这老妇人捡了,都扔在了柴房里。月溪玉又在柴房里翻了一遍,刑六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月溪玉叹了一口气,一转身想要离开柴房,他转而又觉得这妇人也算是明理之人,就帮她一把吧。
他五指一伸,便一把抓了那些银锭,随手一挥,摸去了银锭上面的字迹,将那些银锭再用棉布盖上,关上柴房的门,在门上设了禁制。
这妇人家的院子与小怜家的院子不同,他听冬至详细描述了小怜院子里的情景,小怜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排列方式是宇家军惯用的阵法,叫土环阵,若是走错,就会一直围着一棵树转圈,永远都走不出那个院子。
可是这老人的院子里没有树,刑六想来也不过只是一个江湖草莽,与宇家军并无干系。
月溪玉在院中转了一圈,未找到任何线索,又转而回了老妇人的茅屋,他见冬至一副坐在那跟人家拉家长的模样,朝他摇摇头,便要离去。
冬至反而觉得这老妇人亲切,还想再跟她聊几句,示意月溪玉等他一回,他又问道:“那您知道刑六是从哪儿来的吗?”
“这个我倒是问过,他不肯说,后来便也就没问了。”
老妇人虽是当面回答着冬至的问题,目光却一直落在月溪玉的身上,她见月溪玉急着要走,便腾的一下从竹椅上站了起来,语音有些吵哑地问了一句,“这位公子,请留步,老妇看你面善,不知在何处见过公子,公子可是姓展?”
她说着,便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纱,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她一张圆脸,皮肤枯黄,皱纹遍布,但那张脸上爬上的一丝笑意,竟如隔了经年的时光,猛然间砸中了月溪玉的心。
月溪玉一伸手扯下面纱,看着那老妇人的脸,心跳一瞬间停了片刻,面前的人虽然老了许多,但他还是认出了她,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那妇人,高声道:“楚阿婆,原来是你。”
只见那老妇人瞬间便红了眼眶,泪珠也跟着在眼里打转,哽咽着说道:“果然是大公子,我见你这样貌身段酷似当年的展将军,展府出事之后,老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展家的人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遇到了。”
她说完抓着衣襟低头拭泪,又掩不住的欣喜,“还好,还好,大公子还活着,真是展将军,大小姐在天有灵,在天有灵啊!”
“楚阿婆,您怎么会在这里?当年展府着火之后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月溪玉的激动无以言表,这十几年来,除了冬至,楚阿婆还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从展府出来的人。
“我本来就是这个村里的人,当年是在秦家服侍大小姐的,后来大小姐出嫁,便跟着去了将军府,那天着火的时候,我正好出门替大公子选布料,在铺子里耽搁了一些时间,等我回府时,府里已经大火冲天,浓烟滚滚,我吓得不轻,想着这展府没有了,我该去哪里?
思来想去,便又回了这村子。后来秦老家主知道了,想让我再回秦家,我自觉老迈,也帮不上什么忙,在村子里生活得也还好,所以便没回去。”
月溪玉听完她说的话,又拉了冬至过来,跟她说起他们这些年的生活,不由得楚阿婆也是一阵感慨。
冬至听月溪玉这么叫老妇人,似乎脑海里也涌出一个这样的人,不过他的记忆模糊,竟是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冬至也拉下了面纱,跟月溪玉一起站在老妇人面前,行了礼,算是见过了。
那老妇人端详了冬至一会,又拉起他的右手,看了眼冬至手上的疤痕,“二公子,果然也长大了,二公子的样貌倒是随了大小姐,这真是上天保佑啊。”
“楚阿婆,那些银锭我帮你处理过了,你伸出手来……”那老妇人依言伸出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月溪玉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用手指画了一个五芒星,“那柴房我设了禁制,只有阿婆可以进去,那些银子以后拿来给真正需要的人,不要再给这些村民,要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才好。”
这双手在小时候曾抱过他,也抱过冬至,阿娘死后,是楚阿婆一直照顾着他们二个,想不到再见面,竟是在这样的一个荒村里。
楚阿婆看着手心里的五芒星,起初一闪闪地亮着蓝光,稍纵便隐没于手心之中,她握起手掌,朝着冬至说道:“二公子,可否借一步让我跟大公子说几句话?”
冬至仰脸看了一眼月溪玉,见他朝自己眨了眨眼,便迈步去了门外,只是以他现在的功力。
即使百步之外,只要月溪玉不在这屋子设禁制,他都会听到屋里说些什么。
楚阿婆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听冬至出门,走远了,便拉了月溪玉的手,坐在竹椅上,轻声道,“大公子,老奴有一件事,还是要说给大公子听,因为这关系着展家,只是现在老奴有些迷惑,这二公子明明长得像大小姐,可是大小姐当年是难产而死,那个孩子一出生就已经死了。
这个手上有蝴蝶疤痕的二公子,是展将军从外面抱来的一个孩子,为何这模样倒随了大小姐,老奴竟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月溪玉顿时愣在当场,冬至不是阿娘亲生的?他是抱来的?可是阿娘明明临终前把冬至交给他,让他好好照料的。这楚阿婆究竟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