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
月无痕左手背至身后,想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沉声道:“我因与他相识一场而欢欣,却因在他最艰难时未出手相助而一直愧疚于心。
我们当时打完一场之后,他有任务在身,便去了西岭秦家,也就在那时,他认识了你的阿娘,秦归人,二人一见如故,便定下终身。
当时朝廷与江湖人士的关系紧张,展宇却凭着战功无数,顶着许多人的反对,硬是娶了你阿娘,这也是后来你阿娘为何不愿与秦家来往的缘由,她怕展将军在朝廷为难。”
原来这个中原委,师傅了解的最清楚。若他们是莫逆之交,甚至为了替阿爹复仇,师傅可以隐忍十几年,可为何师傅却要杀宇家军的人,又为何要杀秦随风?
“可是师傅,你既知我阿娘是秦家之人,为何要杀秦随风?那可是我的舅舅啊。”
月无痕听到月溪玉提起秦随风,眼神突然黯了下来,“秦随风听说是我救了你之后,便来找我商量帮展将军复仇之事,当时我跟他详细说了我的计划,也说了当时的情况。
秦随风查展府被灭一案,一直查到了李启府上,拿走了当年李启与太子的一些书信,这恰好惹怒了皇上,皇上派吕疏去杀他,抢回那些书信。
我本是提醒他快些逃走的,可是他却心心念念要为展将军复仇,他当时为了不影响我的计划,也为了不连累秦家,选择了自杀。
秦随风虽是自杀,却也是因我而死,玉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月无痕未有辩解地就那样承认了与他有关的一切,还有这一切的复仇计划。
月无痕说罢抬头仰望天际,瘦削的身形显得与这天地如此格格不入,只是在月溪玉的眼中,原来亦师亦父的师傅,竟显得如此陌生。
都说人死之后,会化为天上的星斗,俯望整个尘世。想来,秦随风也应该是这样一直在望着我们吧。
月无痕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那件事,我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我见证了一颗战星的陨落,痛不欲生。见证了爱恨难全,恍恍不可终日。见证了朝代的更叠,埋下的累累白骨。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当年之事,为我当年的无能为力愧疚难当,我不想展将军蒙冤,不想那些沾满鲜血的手过得洋洋得意,玉儿,该是你去揭露这一切,还展将军一个清白的时候了。”
月无痕清瘦的面庞涌上一股血色,瞳孔放大,失了焦距,他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烈烈如旗,插在身后的日月双锏,似一面旗帜般昭示着他的想法,他想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的道貌岸然,如何踩着累累白骨登上的九五之尊的宝座。
月溪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不」字,他想要知道真相。
但不是付上这样的代价,那十万人也是人啊,“师傅,这就是你组建蛊人军队的理由?你有没想过,那些人也是无辜的,因当年那件事还要牺牲多少人?师傅!你该清醒了。如今回头还不算晚啊,师傅。”
月溪玉还是说不出责怪师傅的话,月无痕筹划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他,为了展府吗?即使他再不情愿,他也不能怪罪师傅这么做,只能怪这世道,造化弄人。
月无痕转脸望向他,那黝黑如深潭般的双眼,盯住月溪玉,不要他有丝毫的退缩,“玉儿,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你知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你便不会这么想了。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与吕疏一战,吕疏又为何要对抗皇帝?
你真的以为吕疏想去抢那个皇位吗?若是他在意皇位,当年他又何必去给皇帝当那把刀?
吕疏是一把锋利的刀,但这把刀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被人利用,被人唾弃,戴着面具过一生,难道他不怨,不怪,不恨吗?”
月溪玉见月无痕越说越恼,不敢再违背他的意思,自然,他也想知道这一切的一切,背后真的只是为展将军复仇吗,“师傅是要我带着这些人攻进皇城?”
“哈哈哈。当然是要攻进皇城,杀了那狗皇帝。师傅要你去做那个皇位。”
他笑罢,望着月溪玉的脸,他明显是有些了解月溪玉的想法,只是他一切的筹谋至此,他不会因为月溪玉一时的退缩而改变。
“玉儿,或者你不愿,也可以让冬至去做。冬至可是那皇帝的嫡亲骨肉,当年若不是他负了侯明儿,何至于害得冬至孑然一身,差点就死于仙渚。这是那老不死的,欠冬至的。”
原来他们送冬至到他面前,只是为了这个。
“师傅,冬至他并不知情,可不可以饶过他,您让我去做什么都行。”
月溪玉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已经知道劝说无效,可是他不愿冬至再牵扯进来。
月无痕又哈哈笑了起来,“玉儿,你以为他躲得过吗?从出生那刻开始,他就注定是这场皇位之争的牺牲品。
没错,当年侯明儿与太子是两情相悦,侯明儿带了侯府的全部家当嫁了过去,侯太傅当时也是看好他将来能继承大统,可惜的是太子竟然怀疑侯明儿与吕疏有染,就连侯明儿临盆,都未曾去看一眼。
侯明儿对他彻底死了心,孩子生下之后,将他送给了秦归人,而秦归人当时生下的是个死胎,被侯玉卿抱回了太子府。
当时侯明儿不过是想气气太子,谁料太子将他打进冷宫,一关就是五年,那五年,侯明儿是如何过的,你自然可以想象得到。
侯玉卿学艺归来,便听说了展府要被抄斩之事,匆忙赶到展府,救下了冬至,却没救下太子府的侯明儿,明儿一听说展府被全家问斩,就上吊自杀了。侯玉卿又如何不怨,不恨?”
侯玉卿的怨与恨,吕疏的怨与恨,师傅的怨与恨,就这样凑到了一起,纠缠到一起,令他们三人发了疯,非要以这样的方式终结这一切。
可是为何最终是他去实施这一切,难道那一城的繁荣,那些普通人的生活,就不重要吗?
月溪玉跪在地上,抬头望着月无痕,那张几近疯狂的脸,那再也不是之前待他和善的师傅,那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的可怜人罢了,“所以,是侯玉卿送了那个蝴蝶凤簪给姬梦岚,把有藏宝图的消息散播出去,引来的那些人,然后训练成了蛊人军队?”
“没错,侯太傅在未进皇宫之前,便是商贾之家,家财万贯,为了帮太子上位,他也是倾尽家财。
侯明儿手里的那份藏宝图,本是侯太傅作为嫁妆,让侯明儿带进太子府的,谁料那份藏宝图却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柳氏,为了藏宝图,不仅把侯明儿陷害进冷宫,还在展府被诛连九族之后,派人放了一把火,烧了展府。”
月无痕一指那三座坟墓,厉声道:“玉儿,你看看,这三座坟墓,里面都找不到一件衣冠,更何况是尸骨,除了木牌上的名字,谁还会记得他们?
属于他们的一切早就灰飞烟灭了,玉儿,若不是我救出你,这世上还有几人记得展将军,记得侯明儿,记得秦归人,玉儿,你知道这些,你难道不怨,不恨吗?”
月无痕越说越气,他双眼犯红,如同被恶魔附身一般,双手攥得格格作响,风从他的衣袖间穿过,他周身的戾气越来越重,那些倒伏的水杉竟被戾风带起,在他们头顶疯狂旋转着,月溪玉真怕一个不留神,那杉树掉下来,将他们砸死在当场。
月无痕修练的功法,很是杂乱,如今他这周身的戾气,月溪玉已看不出是什么路数,只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天地万物,大千世界,无一物不是月无痕不可驱使的,他的功力,已至无人之境,无人可以匹敌。
月溪玉正不知该如何平息这场愤怒,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长鸣,接着一道白影飞进了圈内。
月无痕看到那道白影,他如炭火燃烧的双目才慢慢恢复正常,那些杉树在他们身后轰隆隆散落一地,那道白影在空中盘旋一阵,落到了月溪玉的肩上,原来是雪鹘找了过来。
它朝着月无痕咕咕叫了几声,好似在打招呼,又好似在责备他,这清风筑里的畜生如今是谁都不怕了,月无痕反而没有生气,他朝着雪鹘一招手,雪鹘便朝着他飞了过去。
月溪玉默默打开从雪鹘腿上拿下的字条,是冬至的字迹:我随吕倾书进了京都。
月溪玉一瞧,脑子更疼了,这一个快要疯掉的师傅还没安抚好,京都大战眼看一触即发,冬至还非得不怕死的掺和进来。
月溪玉不想让冬至也同他一样处在这两难的境地,奈何一切都不随人愿,想必他走之后,清风筑里也发生了变故。
眼下清风筑无人,而大战在即,想及此,月溪玉忙招呼了雪鹘,自玉壶中拿出了那颗茶色的珠子,将珠子绑在雪鹘的腿上,让它迅速带回清风筑。
雪鹘朝着月无痕挥挥翅膀,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刚刚月无痕被激起的一团戾气,因雪鹘的到来而收敛起来。
月溪玉望着雪鹘消失的身影,心里提着一口气,可惜他分身乏术,只能在心里祈求冬至能聪明一些,不要被吕倾书束缚。
“师傅,当年你与吕疏一战,究竟为何?”月溪玉抛开不必要的念头,他还是想从头知道整件事的真相。
如今已是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做替死鬼,他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月无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似是又恢复了以前那个谆谆诱导的师傅模样,只是他讲的故事,却已不再是睡前的故事。
“这件事,自然要从吕疏说起。吕疏一辈子最喜练武,在他二十四岁时,他觉得自己便是世上第一,最厉害的那一个,他偷偷溜出了皇宫,戴了一张白色面具便去闯荡江湖。
他挑战了各个门派,家族,并以他们的门派至宝为押,战胜了各个江湖门派,声名鹊起,他当时正得意于自己的能力,却未料正是此事令他一辈子不得安生。”
“为何?”
“吕疏与当时的太子吕琦都是皇后所生,吕疏只醉心于武功,对朝政不感兴趣,而吕琦却一心想当皇帝,当时黎国四海升平,人民安居乐业,太子急于建功立业,却一直未有好的机遇。
当他得知吕疏挑战了各个门派之后,突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利用吕疏挑战各大门派这件事,挑起了江湖人士与朝廷的争端。
本来江湖之人只对武功高者有着敬畏之心,吕疏没有表明身份,也只是江湖人口中的传奇。
但当所有人知道他便是摄亲王,还有人说朝廷有意与各大门派为敌,想要控制江湖人士,这一下便挑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经不起挑拨的江湖人,便组了队来京都讨说法,那散布消息和挑明吕疏身份的便是吕琦,他想借着平息这场内乱立功,借此登上皇位。
他利用了吕疏,又拖延了抵抗命令的下达,让一万多江湖人士直逼皇宫,吓坏了当时的皇上,皇上忙命太子出来抵抗。
吕琦站出来之后,便顺从了江湖人士的要求,以战止战,命我与吕疏一战,故意让吕疏败给我,用我平息了这场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