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座坟茔
后来,吕琦便听他在江湖上的耳目传来消息,一个白面具的人突然出现,挑战了江湖上的各个门派,并拿了各门派的至物,这个神秘人物,一时被江湖上传为佳话,吕琦因此想到了一个好计策。
起初吕疏是不愿意的,他回宫之后还沉浸在自己的战果之中,吕琦一提他的计划,吕疏便收起了笑容,沉声道:“哥,你若要我杀了那二皇子,我定是眼都不眨一下,但因此挑起纷争,会连累很多无辜之人。”
吕琦劝说不动,后来搬了母后出来。母后虽是疼他,但在家国大事上,自然不会任由他胡闹。
她听了吕琦的计划,却觉可行,劝吕疏答应吕琦,将来吕琦当了皇帝,吕疏自不会受了委屈不是。
在皇宫之中,母后虽贵为皇后,也有人时刻在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后位,稍有差迟,便都要受到牵连。说到底,只有吕琦做了皇帝,他们才好在这宫里立足。
于是一向孝顺的吕疏便勉强答应了吕琦的计划,谁料到最后却一发不可收拾,不仅江湖纷争不断,还牵连到展家,令吕疏痛失知交好友。
吕琦知吕疏与展宇交好,起初不敢坦然相告,但吕疏最终还是知晓了,他跑去展府救下了展飞羽,还离开了皇宫。
直到吕琦做了皇帝,母后病重,他才被吕琦寻了回来,但母后一死,吕疏便请命去了皇陵守陵,恐怕在那时,他就已经在筹划对他的报复了。
吕疏一直表面上听他的话,那时是因为母后在世,他孝顺不敢对他如何。
但母后一死他便再无顾虑,这二年来,他虽在皇陵守孝,却已经对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最终他还是未向自己下杀手,却让自己的徒弟杀了自己,以告慰知己的在天之灵,这一场纷争一早就埋下了祸端,却是这样的潦草收场。
吕琦双手握拳,指甲陷进了肉里,他对皇权的执著,吕疏对武功的执著,仅这一点点执念,便令二人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皇弟,你又何苦非要逼死自己,你要我看着你死,岂不是就让我痛苦一辈子吗,那些事都是我逼你去做的,并非出自你的本心,你这又是何苦?
他从心里怪吕疏,却又对这命运不知如何释怀,而对侯明儿,还有他的孩子,他只有一腔的悲愤,这些事,这些人,来来去去,前因后果,竟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吕琦念及此,心内一阵疼痛翻涌,一口甜腥的血气堵在胸口,他身子往前一趴,一口鲜血自口鼻中喷出,便昏倒在床榻边。
——
流云峰下这一处水杉林,因之前月无痕与侯玉卿的一场大战,杉木皆被劈成了粉末,本是林外的四座坟茔更显孤伶。
一位水蓝衣衫的公子,盘膝坐在坟前,手中拿着一把刻刀,正一笔一划地刻着一块尺余长的木板。
那刀透着幽幽的银光,如同一块冰棱,而那公子周身带起一团雾气,令这片空旷之地都弥漫开一层寒意。
一位宝蓝衣衫的少年坐在他的身边,从旁边的竹篮中拿出一把黄纸,在坟前点燃,二人都面色凝重,沉寂如水。
那烧起的纸灰,随着风渐渐飘散远去,由黄变黑,又变白,如那躺于黄土下人的一生。
冬至听月溪玉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禁为吕疏感到惋惜,他是那样一个武功卓绝之人,却也逃不过这命运的安排,这世上都以成败论英雄,那吕疏这样的收场算什么?
世事无常,真是半分不由人。
月溪玉举着刻好的木板,望着那几个大字:师傅月无痕之墓。
师傅就这样永远地走了,寥寥几笔就是他的一生。他也曾洒脱恣意过,只是大多都是活在煎熬里。
清风筑里他的居所名为思过居。他这些年,每每练功时,是否都在恨着自己这一身的武学。
年少时对自己的武功有多自信,多骄傲,就会在被利用之后,多痛恨,多后悔。只是一切又如何由得他选择?
月溪玉看着这四座坟茔,都是与他,与冬至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从这世上消失之后,便只剩那几个名字,刻在活着的人心里,忆不得,忘不得。
月溪玉将墓碑插在坟前,退后几步,与冬至双双磕了头,一转脸,看到落日余晖燃起的兴山,师傅倒是选了一个好去处,只是这般,他在天上便可以给展将军一个交待了吗?
月溪玉正踌躇间,发现远处的山林中一个人影一恍而过,冬至一纵身就要追了上去,却被月溪玉一把拉住,“算了,由他吧。
他也许只是想来看看他的皇叔。他既然做出了让步,我们也不必再步步相逼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便各不相干吧。”
那人不也是自小仰慕着吕疏长大的吗,只是看到这样的结局,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冬至抬眼看到那人影,在他们望向他时,身子一个停滞,接着转身几步纵跃间隐没于兴山深处,那身法是他们极熟悉的飞鸿踏雪。
月溪玉坐在坟前掏出玉埙凑到唇边,如泣如诉的乐声飘起于兴山林中,几缕山风吹过,带起尘土飞扬,寂静的山林越显寂寥。
那埋于黄土之下的人,终于可以互相告慰,以解相思,而活着他们,还要继续前行,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总是会有希望的。
月溪玉几首曲子吹完,空荡荡的山林中只有几缕山风吹过,却没有了黑袍人的踪影,那些黑袍人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就此消失了踪迹。
月溪玉感到有些奇怪,那一战之后,他们就算消失,也不至于一个也找不到,何况这里曾是他们的据点。
冬至几个起落间奔出树林,去了之前黑袍人聚集的山洞查探了一番,依然是一个黑袍人都未曾见到。
二人更觉疑惑,那么多黑袍人,明明都逃进了山林,为何却一下消失了个干净,玉埙声却再也召唤不了他们。
月溪玉和冬至在兴山徘徊许久,也未找到黑袍人的踪迹,于是又偷偷潜回了清风筑一趟。
清风筑的四周都有重兵把守,他们趁夜色破了禁制进入书阁,书阁里之前存的秘笈,档案,以及武器都被搬空,只余下空荡荡的一栋楼阁。
雪鹘还不明就理地睡在书阁顶上,被冬至悄悄装进布袋背在了肩上。
月溪玉回了趟寒舍,看到墨玉床,有些不舍,只是那块墨玉太过沉重,他也无可奈何。
他一伸手,一掌劈在那墨玉之上,只听那玉石轻轻炸裂几声向着二边分开,墨玉之间露出一枚差不多长约七寸,闪着银光的匕首。
墨玉床一经打开,一团寒气便在屋子里漫延开来,冬至见月溪玉悄无声息地抓出那发光的东西,接着又伸手往那墨玉上一抓,那墨玉床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冬至在清风筑这么久,都没留意墨玉里面还藏着东西,他瞪圆了双目,低声问道:“大哥,这是何物?”
月溪玉细长的手指一摊,那银光闪闪的东西,便在他手中转了一圈,起初冬至以为是把匕首。
而仔细一瞧,那东西的手柄上端似灯笼状,而下边则是三棱刺,看起来很是奇怪的一把武器。
只听月溪玉轻声道:“它在这墨玉床里很久了,我查了一些资料,它叫做杵,也是来自西域,我不用武器,所以觉得它也无甚用处,如今要离开清风筑,这个自然不能留在此处,先拿走再说。”
月溪玉收起杵,冬至背了雪鹘,二人又悄悄地离开了清风筑,回了温泉村。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然而却又暗潮汹涌,一直没有夏雨的消息,而黑袍人也消失了踪迹,接着便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显宗病重,卧床不起。
吕倾书自那场大战之后,接下了这黎国的重担,对朝政,皇宫内外之事渐至熟稔,只是皇帝吕琦自那日之后,便一蹶不振,长住寝宫,再未理过朝政。
这日吕晏照常去寝殿问安,见皇帝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一丛花木发呆,吕晏轻轻喝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来到皇帝身边,轻轻唤了声:“父皇?”
皇帝一转脸,见是他来了,眨了眨眼,“皇儿来了。”他声音似是哽咽,未被遮住的眼角隐约有泪痕,“皇儿可曾见到你皇叔葬在何处?”
“皇儿悄悄跟了去,看了一眼,是在兴山流云峰下的一个林子边上。”吕倾书皱着眉,又说道:
“父皇不必担忧,他也定会好好安葬皇叔的。只是皇家之人,不进皇陵,倒是失了礼数,朝臣倒是并无异议,毕竟皇叔也做得有些过了。可是……”
吕倾书还想再说,皇帝却朝他摆了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你皇叔的意思,他死之前就跟那个月溪玉交待好了,他要陪着展宇他们在一起,就随他去吧。父皇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后皇儿多辛苦些。”
皇帝说完,拉了拉身上的披风,弯腰咳了几声,又道:“皇儿,你不怪父皇这些年瞒了你这么多事吧,如今想来,果真都是父皇错了吗?”
吕晏一听,忙躬身道:“父皇何出此言,这十几年黎国太平,国泰民安,皆是父皇一人的功劳,即便之前有些地方不对,但也非父皇所愿,切不可再多想,以免伤身。”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非我所愿?”接着他又咳了几声,手中握着的一块黄色丝绢,竟沾上了一丝腥红,“若是皇儿如我,又将如何?这皇家世代不过如此,又有几人躲得过?虽是情非得已,但错就是错了。”
吕晏扶着他走回床榻前,见他面上红晕,又是气血上涌,喘息不止,忙唤了太医进殿,给他诊治,直到他睡下,才离开。
吕疏之死,于父皇,于他,都是一件震慑之事,吕晏再怎么算无遗策,都未料到那吕疏便是月无痕。
而父皇当年这招一石二鸟之计,却是令人震服,但同样埋下了祸端,人心难测,谁又能猜透这人心里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吕晏在显宗十五年七月初二继位,成为黎国第十五代皇帝,设国号昌,被后世称为昌祖。
同年秋,黎国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恰在此时,从西域来了一位圣僧,法号灵智,在京都东十里设坛求雨,黎国旱情方解。昌宗大喜,随于京都东十里,大兴土木,修建寺庙。
昌宗元年九月,寺庙建成灵智圣僧进驻,命名为朗庙。这位灵智圣僧不仅可以求雨祈福,更可治病救人,许多身患重疾之人,来到庙里,烧香许愿,便会受到灵智圣僧的照拂。
回去之后,重疾便可痊愈,因而当地的百姓都尊称这位灵智圣僧为活神仙。
昌宗元年十月,皇帝为国母祈福,住进朗庙,后又奉灵位进驻皇陵,守孝七七四十九日。
百姓都道这新君是孝顺之人,又有圣僧扶持,将来一定宏图霸业名垂青史。
——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