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嘴角抽了抽, 心想自己为何要多嘴问一句。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顾晏辞却垂眸,长如鸦羽的睫颤了颤。
她并未察觉,只是告诉自己, 虽说自己并不相信这一说辞,但一定要让陛下相信。
方才下过一阵冬雨,剩余不多的、未被霜雪摧折的草木喘出的气, 依然让空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
许知意也想喘气, 但自从进了大庆殿,她便喘不过气来了。
她先前从未见过天子, 这会虽然看到的是个垂垂老矣的老者靠在软椅上, 但心里还是分外害怕。举目四望,也无人可帮她, 她便不自觉向顾晏辞靠过去,轻轻牵住了他的袖。
有宫女拿着药炉煎药,其他人鱼贯而入,站在天子身侧,有人端着煎好的药,有人捧着软巾,但毫无例外都分外安静。
譬如人在佛前易生敬畏之心,心向莲台渐少尘俗之念, 在这样肃穆的氛围里,许知意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并肩站在帘外候着。顾晏辞察觉到她牵住了自己的袖,有些诧异地偏头去看她。
他如今已能轻易分辨她的心境,知道这会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否则也不会脸色苍白的主动伸手牵他的袖。平日里她装作自己害怕时,眼里总藏着笑意。
他动了动手,将宽袖不动声色地送了过去, 等她彻底抓住它。
许知意立刻紧紧攥住那摸起来若烟似雾的袖,但这会它并不若烟似雾那般难以捕捉,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宽袖沾了她的体温,逐渐变得温热起来,她心中也稍稍安定。
两人站了片刻,这才有内侍出来道:“陛下请太子和太子妃进去。”
进去后,许知意看到天子即便是靠在椅上,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但到底有着天子的风范。她跟着顾晏辞行礼,这才发现原来皇后也坐在一旁。
她心里稍稍安定,却听天子道:“你跪下。”
她下意识便要跪下,谁知顾晏辞已经道:“是。”
说罢他便撩了衣裳,跪下了。
他跪得这样驾轻就熟,看得许知意目瞪口呆。
下一刻天子又冷声道:“你莫要仗着你是东宫太子便这般胆大妄为!即便朕身子抱恙,你也绝不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些朕不知道的腌臜事。你莫要忘记了,你如今的身份是朕给的,来日收回也不是不可。”
顾晏辞面无神色道:“是,儿臣知错。”
他冷哼一声道:“你也莫要以为朕不知你对你三皇兄做的好事,待朕的身子大好了,朕再一并收拾你。”
许知意听得不知所云,三皇子不是因为突发恶疾而被送出去了吗?难道他突发恶疾也要怪顾晏辞吗?
下一刻天子便看向她道:“你便是那许家二小姐?”
她赶忙道:“是。”
他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拍着椅厉声道:“朕告诉过你,你既然为东宫,太子妃自然需朕亲自挑选。你却好,竟让许家的二小姐成了太子妃,你告诉朕,你到底是何意图?”
许知意吓得一哆嗦,顾晏辞却还是处变不惊地淡道:“儿臣倾慕棠棠已久,正好许家大小姐不能出嫁,三皇兄又突发恶疾,只能送出京去,儿臣想了想,切不可错过这样的好时机,便趁机替兄长娶妻了。这是儿臣的错,儿臣请罪。”
天子眯眼,又看向她道:“告诉朕,这是真的?”
她连连点头,诚恳道:“是,太子殿下说的是真的,其实是我们二人两情相悦,殿下从那日来尚书府便喜欢上我了。”
本来外头的天便阴着,一直密云不雨,她话音未落,天边忽然滚起了惊雷,“轰”的一声。
众人皆不由自主的静了静,许知意心中慌乱不已,但还是快速补了一句,“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绝不敢欺瞒什么。”
天子看她言行,便知她不大聪颖,倒也信了她的言辞,又道:“你阿姐是怎么回事?”
她一刻没停顿,随口胡诌道:“回陛下,我阿姐她身子忽然抱恙,连起身都困难,所以只能由我替嫁了。”
顾晏辞及时圆谎道:“因为身子忽然抱恙,所以她也被许尚书送出京治病了,到现在也未能回京,实在可怜。”
天子旋即冷哼一声,“一个身子抱恙出京治病,一个突发恶疾也被送出京治病,这两人,倒也是凑巧至极。看来这是上天要成全你们二人的姻缘啊,朕若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倒像是同这天作对。”
两个人说完后,天边又滚了一圈惊雷,比方才还响。
但两个人皆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就这么镇定地听着雷声盯着天子,一个一脸死寂,一个好似在出神。
许知意如今格外有信念,毕竟说错了就要去黄泉做夫妻了。
她还是想在阳间做太子妃。
顾晏辞则是对这等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天子打量着二人,待雷声渐停,又道:“若是朕告诉你,她不该做太子妃,太子妃之位朕另有人选,你要如何?”
顾晏辞挑眉,“爹爹何必这般绝情,我若还是太子,这太子妃便只能是棠棠的,除非,爹爹想要东宫易主。”
许知意在旁听得心惊肉跳。
天子的脾性还是太好了,如果顾晏辞以前都是这么说话,那他怎么还是太子?他不早就成为阶下囚了吗?
她不得不怀疑,天子先前的病,大半是被他气的。
她如今难免有“红颜祸水”之嫌,但她不要做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红颜,因为这个红颜不过都是旁人冲冠一怒的借口罢了。
天子果然气得脸色发青,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许知意却已经一下子跪了下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哭了起来,“陛下,这都是我的错,同太子殿下无关,陛下切莫迁怒太子殿下,要惩罚就惩罚我好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余音袅袅,梨花带雨地拿袖抹着泪,楚楚可怜,于是三个人都愣了。
顾晏辞本来什么神色都没有,处之泰然,但此刻也忍不住垂眸,咬牙小声道:“许棠棠,你好端端的哭什么?”
许知意却没理会他,反而继续带着哭腔道:“情不知所起,太子殿下方才口不择言了,陛下莫要怪他了。”
哭罢她小声道:“我还不是怕殿下没命了。”
她如今比顾晏辞还要珍惜他的性命。
天子这会倒是说不出话了,毕竟说哭便哭的太子妃他倒是头一回见。
但人家哭得情真意切,他何必太过决绝。日后自然可以借机观察,看二人是否如他们所说般两情相悦。
皇后叹口气,走过去道:“好了,陛下也莫要再恼了,这身子才好一些,何必又动气?方才那副药也煎好了,不如让言昭喂给陛下吃好了。”
天子却冷道:“不必了,朕不想见到他,让他下去。”
顾晏辞立刻起身行礼道:“是,儿臣告退。”
说罢他便拉着许知意出去了。
一出大庆殿,顾晏辞便道:“你是要吓死我么?”
许知意也道:“殿下是要吓死我么?”
“你好好的哭什么?”
“殿下好好的说什么东宫易主的话做什么?”
“你……”
“我只是哭一下而已,还不是为了殿下的命。”
“我也是为了你的命着想。”
许知意点头,“这便对了,毕竟我们是夫妻嘛。”
顾晏辞抚额,“你方才哭的,好似你我二人爱得有多深沉,离了一个另一个便不得活了一般。”
她得意道:“殿下都这么觉得,那陛下一定是相信了。”
他叹口气,“你是真不明白?如今你我二人是被架上去了,往后爹爹必定要看你我二人相处如何。”
她镇定道:“那又如何,殿下同我又不是不能装出伉俪情深的模样。”
他又叹了口气,谁知她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殿下同陛下相处……有些奇怪?”
“我同他一直这般相处,早已习惯了。”
“我听闻陛下很喜欢殿下,不然也不会早早立了太子,只是今日一见,怎么觉得……他对殿下有些不耐。”
“他喜欢的是一个贤明睿达,温恭允塞,事事都听从他吩咐的太子,而不是我这个人。或者说,他在皇位上坐久了,早就忘记了爱子之道。”
许知意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僵硬道:“无事,只要殿下不是这样便好。”
“你以为我不是这样么?我是压根不知爱人之道。”
她装作没听见,把头扭了过去。
她觉得顾晏辞确实不知爱人之道,至少在和她相处的时候,她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正胡思乱想着,顾晏辞却道:“当务之急是你我切不可说漏嘴,平日里也绝不可发生任何争执,初一十五入宫拜见他时,也要装作伉俪情深的模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伉俪情深么?”
许知意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我当然知道,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
“浅陋。”
“那到底是如何?”
“回东宫后我再好好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