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眼眸都未睁开, 随手拍拍他,“殿下莫要气了,既然成了夫妻, 以后这都是寻常。”
说罢她便扯了扯锦被,继续睡了。
顾晏辞忍耐片刻,停了会后才道:“莫要扯被褥了, 你是想要冻死我么?”
过了好半晌她也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是故意不回应,于是轻轻推了她一把, 结果才发现她居然是真的睡着了。
顾晏辞顿时有一种想要争执但无人理睬的郁塞之感, 但又不能把她推醒让她继续陪着自己争执。他试图睡着,但闭了眼也睡不着, 许知意却睡得愈发香甜,不仅把锦被都扯到自己身边不说,甚至试图把脑袋塞进他怀里。
他忍无可忍,直接起身坐了起来。
坐了会后他又点了盏灯开始看书,但越看越清醒,比往日里上早朝还要清醒。
他就这样几乎坐了一宿,翌日天亮后,长乐便捧着他的朝服过来, 让他更衣上朝。
长乐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顾晏辞脸色格外不好,也不敢多嘴,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
上朝回来后, 顾晏辞欲报昨日之仇,于是什么也不做,直接坐在许知意身边, 等着她转醒。
前一日皇后便特意告诉她,虽说这不是在凝芳宫,但她也不必特意早起,按照往日她的习惯便好。于是她依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顾晏辞则硬生生陪着她坐在了日上三竿。
好不容易见她转醒,他便立刻道:“昨夜之事,我们好好说清楚。”
许知意刚醒来时永远都是意识不清的,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起身。
她往梳妆台处走,他也跟在她身后,口中继续道:“你昨夜睡得倒是香甜。”
她坐了下来,压根没听见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反而点点头,表示赞同。
顾晏辞顿时有了一种拳落棉上,力无所施之感,只能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咬牙道:“许,知,意。”
她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殿下怎么了?”
“你方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到了呀,我不是回应了吗?”
说罢她又奇怪地看着他,“殿下一早就发火,看来这肝火确实旺,还是请李太医好好看看吧。”
他哑口无言,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她道:“我们今日不是要去大相国寺吗?何时出宫呀?”
顾晏辞只能硬生生咽下从昨夜就一直郁结的那口气,闷声道:“等你梳妆好后,你我一同去见皇后娘娘,就说为陛下祈福,所以你我需同去。莫要说漏嘴了,还有,昨夜之事你记得好好解释一番。”
“我知道。”
随后二人一同去了皇后宫中,三人共用早膳。许知意啃着蒸饼不亦乐乎,忽然听皇后对顾晏辞道:“我瞧你脸色这般差,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顾晏辞瞥了眼许知意,“是,毕竟有个人入睡时候格外不老实,恨不得扯光了被褥给她一人盖。”
许知意丝毫没有察觉他是在说这自己,仍旧继续啃着蒸饼,直到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道:“殿下说的是谁啊?”
他凉凉道:“我还同旁人共寝过么?”
她无辜道:“我不知啊,殿下和谁共寝过?”
皇后没忍住笑了笑,但没说话。
一顿早膳下来,顾晏辞恨不得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觉得自己吐的血了都有三尺高。
好不容易出了宫,在马车上,许知意却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顾晏辞没忍住道:“你怎么了?”
许知意摇头,“我这不是担心会被发现嘛。”
“你担心什么,若是真被发现了也只能怪我,同你无关。”
她却盯着他,忿忿道:“殿下才知道啊,我早就想说了,京城这么大,哪儿不好非要把他放在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是何地?人来人往不说,你把人囚禁在那儿,也是对佛祖的不敬。佛祖若是不保佑我们,那我们什么也不必说了。”
顾晏辞缓缓道:“那你说,该放在何处?”
许知意想了想,坚定道:“尚书府。”
他不可置信道:“放在你们府上?”
她点头,“我们府上的人不仅老实而且不爱走动,什么消息都可以瞒得密不透风。”
“那我明日去告诉许尚书,就说应你的邀请,把我皇兄先送到你们府上关押起来,如何?”
许知意掩饰地笑了几声,“还是不必了。”
顾晏辞冷哼一声道:“我放在大相国寺自然有我的意图。”
“什么意图?”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正因此处信众甚多,旁人才不会怀疑什么,佛音清净,让他听听倒也不错。况且,我幼时在大相国寺待过,同住持师父彼此相熟,把他放在那儿,我还安心。”
“殿下还在大相国寺待过吗?”
“嗯。”
“为何会去大相国寺?”
“拜我那位皇兄所赐。幼时爹爹疼爱他,对我却严格,他便时常在爹爹面前告状,有一次说我心中不静,总是打搅他读书,爹爹为了惩戒我,便把我送进大相国寺住过一段日子。”
许知意沉默片刻,小声道:“殿下方才就应当提前说这一点的。”
“为何?”
“知道这一点以后,我便会赞同殿下把三殿下关进大相国寺,也好让他吃吃苦头,体会你幼年时的痛苦,毕竟他竟能这般歹毒。”
顾晏辞没忍住,笑了笑,随即垂眸道:“他确实阴狠,自幼没少做这种事。”
“譬如?”
“譬如……譬如他明知我同自幼陪伴我的小内侍要好,便命令他去冰湖里替他捞他方才扔进去的荷包,否则便要杀了他,谁知那小内侍下去后再也没能上来。后来我同爹爹告状,他却诬告说那小内侍是自己要去替他捞荷包的,于是爹爹也没有罚他。诸如此类的事种种,数不胜数。再后来,便是爹爹立了我为太子,但他明里暗里一直觊觎这个位置。”
许知意震惊片刻,随即咬牙切齿道:“这简直就是禽兽,我恨不得杀了他。”
顾晏辞却挑眉,拍拍她的肩,学着她先前的话道:“莫要气了,小心肝火旺,李太医可看不来两个人的病。”
许知意被反将一军,顿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又凑过去,神秘道:“殿下可以告诉我,当时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扣在大相国寺的吗?毕竟说的可是把他送出京啊。”
他也俯身凑过去,学着她神秘道:“其实很简单,太医是我的人,自然能让他患上恶疾。”
“可是……护送他出去的人应当不能是殿下的人吧?”
他点头,淡淡道:“确实不是,所以他们都死了。”
许知意没忍住一哆嗦,坐了回去,没再说话了。
果然,此人一旦暴露出真面目就显得格外可怖。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可是……殿下居然让住持师父这样的出家人做这样的事,实在是……”
“无妨,那时能关一个我,今日也能关一个他。”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马车停下,两人进了大相国寺。
许知意依旧先去了大雄宝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出来,顾晏辞道:“你都说什么了?”
她神秘道:“我让几位佛祖保佑殿下,还说了许久殿下的好话。”
顾晏辞欣慰地捏了把她的脸,笑道:“不错。”
虽然他不信什么神佛庇佑,但至少她有这份心。
他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着从昨夜到今早的气都消失了。
住持命人带着他们悄悄去了观音阁后,又遣走了旁人,这才打开了房门。
虽说许知意已经来此处好几次,但这也是第一次进去。里头一片昏暗,无人点灯,她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
虽说她已经知道三皇子如今的落魄姿态,但亲眼看到时还是大吃一惊。他被关在此处,自然是恨顾晏辞到发疯的地步,仇恨的雨彻底浇透了他,让他面目全非。
她又往顾晏辞身后缩了缩。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地对着长乐道:“给他纸笔。”
长乐应了声,点灯,随即又摆上了纸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写吧。爹爹还挂念着你,问本宫为何你不写信来。为了让他相信,只能让你写一封家书了。虽关了这么些日子,但字还是会写的吧?”
三皇子冷冷一笑,伸手便将纸张全部撕碎,丢在地上,“写信?你做梦。”
许知意看到他便想到顾晏辞方才在马车上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顾晏辞虽面不改色,但她却忍不了,直接走过去道:“住嘴。”
三皇子瞥她一眼,“你让我住嘴?倒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许知意冷笑道:“你都在这儿了,还真当自己是三皇子呢?到底写不写?”
“不写又能如何?”
长乐将新的纸张递上去,谁知刚放上去,便又被他撕碎了。
许知意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撕纸倒是格外有力气。”
顾晏辞冷眼看着,刚想说什么,却听她指挥长乐道:“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给他吃了。”
三个人同时面露惊色看向她。
许知意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回头,在顾晏辞耳边道:“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
“你说他若是跑出去了,报复我怎么办?”
“你以为你不这么做,他便不会报复你了吗?”
她点头,“殿下说得对。”
尔后她便继续道:“长乐,给他吃了。”
长乐犹豫片刻,还是将纸捡了起来,“三殿下,得罪了。”
三皇子本以为许知意最柔弱好欺,谁知她居然动了真格,一时也变了脸,大声道:“你疯了?!”
顾晏辞见他呵斥许知意,立刻蹙眉,冷声道:“住嘴,我看你是还想多吃些。”
他看着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疯了。我若能出去,我定要杀了你们。”
说罢他又看向许知意道:“你同他装作什么伉俪情深?前几日都被我说服要帮我出去,今日居然好意思站在他身边来呵斥我?”
许知意猛地一拍桌子,刚捡起来的碎纸又重新飘回了地上。长乐苦哈哈地弯腰去捡,她则一把将顾晏辞拉到身边道:“我们就是伉俪情深,你又懂什么?今日你要么吃,要么写,自己选吧。”
顾晏辞听到她说“伉俪情深”,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三皇子目眦尽裂,最后还是缓缓提起了笔。
这多少有些出乎预料,毕竟许知意原以为至少要喂他吃一些他才会写的。
看来此人真是极易动摇。
顾晏辞冷声道:“好好写。”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手盯着他。
他只能一字一句地提笔写信。
盯了他一会后,许知意小声道: “殿下,他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嘛。”
顾晏辞“哦”了声,旋即道:“跟我比似乎还差一点。”
三皇子见两人目不关心地对自己评头论足,气得显些要把笔撅断。好不容易写完,他把纸递给两人,咬牙切齿道:“等我出去以后……”
顾晏辞将纸一把夺过来,打断他道:“莫要想了,你出不去的。”
“你把我的人都怎么了?”
顾晏辞淡淡笑道:“不杀了他们,你能被关在这里吗?”
他瞪着两人,哑声道:“你们二人都是疯子!”
许知意轻松地拍拍手,“谬赞谬赞。”
好不容易拿到那封信,两人刚从观音阁后绕出来,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长公主。
三个人面面相觑,顾晏辞若无其事地将那封刚折好的信递给长乐收起来,微笑道:“姑姑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
许知意拉长了声音,不情愿道:“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斜着眼睛看了两人几眼,“你们二人特意出宫来这儿,十分有闲情逸致啊。”
顾晏辞道:“似乎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更有闲情逸致,毕竟我们来这儿是替他们祈福的。”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观音阁道:“这后头是有什么吗?你们为何从观音阁后头出来了?”
“正是以为有什么才去看了看,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说起话来生硬到好似第一次说话,连长公主这种一见到许知意必定要为难她的人今日都说不出什么话,于是三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顾晏辞提议道:“你要不要回尚书府看看?”
许知意一想到许大公子便有些犹豫,“可是我大哥他……”
顾晏辞随意道:“他?无妨,你也该好好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日子。”
许知意听得毛骨悚然,“他怎么了?他得病了吗?”
他淡淡道:“没有,只是我已经想好了,过段日子便把他送出京城磨磨性子,什么时候磨好了再回来。”
许知意目瞪口呆道:“殿下为何要把他送出去?”
他挑眉,看向她,“不是你告诉我,说他先前总是欺负你么?”
“话是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但人还是要送走的。所以我这次就勉为其难地容忍他一回。”
许知意小心道:“殿下似乎很喜欢把人送出京啊。”
“那倒也没有。如果你那位大哥阴狠到像我的皇兄一般,我就可以把他也送进大相国寺,两人做个伴。”
“所以……送出京的,反而说明此人并没有太过分?”
“嗯。”
马车就这样停在了尚书府门口。
两个人走了进去。原先众人听闻许知意来了,起身时都不大殷勤,直到看到她旁边还站着一个顾晏辞,纷纷扔了手里的东西,全部毕恭毕敬地围在他身边。
许大公子本来在房中,听闻顾晏辞来了,立刻提着衣裳飞奔过来。
他本就身形丰满,今日穿着一件紫红色衣裳,远远看过去像一根茄子正飞奔而来。
许知意悄悄把目光移开,不忍直视,实在是不忍直视。在顾晏辞面前出此丑态,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小声对着许尚书道:“爹爹,府上茄子都成精了你也不管管。”
许尚书听了这话没忍住,乐呵呵地笑了。
顾晏辞听了这话也勾唇笑了,顺便也将目光移开了。
许大公子本以为今日顾晏辞忽然来尚书府,是因为许知意在他面前说了好话,让他引荐自己。而他今日前来,恰恰说明此事要成。于是他几乎是欢天喜地地飞奔出来,没看见几人面露嫌恶之色。
许知意又小声问许尚书,“爹爹,你觉得大哥这次和我之前披着三条披帛那次,哪个更难堪?”
许尚书正慎重思索着,结果听到后的顾晏辞淡淡道:“不相上下。”
许知意哼了一声。
许大公子原以为自己飞奔得够快,可惜他实在是太慢,众人早就远远地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但过了半晌居然还没到。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额上已经出了汗。他抹了把汗,又跪在顾晏辞身边,贴着他的衣裳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晏辞好洁,于是颇嫌弃地退了退,想到这身衣裳还是新的,心中更是烦躁。
许大公子却对着许知意道:“臣便知太子妃殿下会惦记着臣,今日太子殿下能够来尚书府,臣要多谢太子妃殿下。”
许知意不明所以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许大公子立刻端了盏茶,膝行到顾晏辞身前,将茶递上去,抑扬顿挫道:“殿下既然信任臣,臣必当肝脑涂地。”
顾晏辞疑心这茶里头有他的唾沫,于是压根没接过来,随口道:“不必肝脑涂地了,本宫不信任你。”
许知意忍不住叹气,走上前道无奈道:“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许大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臣知道殿下要将盐铁使的官位交给臣,臣也知太子妃殿下替臣陈情,臣必当不负众望。”
除了他以外,所有尚书府的人听了这话都叹了口气。许尚书一边赔笑一边上前拉住许大公子,对顾晏辞道:“殿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让殿下看了笑话,臣这便让他滚回去,往后臣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许大公子刚想辩驳,却已经被其他人硬生生拉住了,逼着他起身出去。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道:“盐铁使呢,你还是莫要想了。不过,本宫这儿还有别的肥差,过几日本宫便派你上任,只不过这差事不在京城,如何?”
许大公子喜笑颜开,“臣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许知意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肥差压根不是肥差,过几日他便要被送出京城了。但想到他方才的举动,还是感到难为情,于是对着顾晏辞道:“殿下,我们尚书府的膳食兴许是被人下了毒,把我大哥都吃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他点点头,随即拉了她的手道:“坐下吧,还站着做什么。”
许尚书见两人行为举止都显得格外熟稔,也松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坐着,许尚书觑着顾晏辞道:“臣见殿下神色有些憔悴,定是为了朝政才这般殚精竭虑的,殿下还是要注意保重贵体啊。”
他们二人正在吃府上自己做的应季糕点,许知意听了这话,立刻给许尚书使了眼色,但奈何许尚书不明所以。
顾晏辞果然致力于在每一处说起许知意的坏话,“倒也不是因为朝政,而是令嫒睡觉时太不老实,昨夜几乎抢走了本宫所有的被褥,以致本宫彻夜未眠,便成了这般的憔悴模样。”
许尚书瞥了眼许知意,“太子妃确实是有这等毛病,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许知意则不服气道:“既然殿下这般嫌弃我,那我今日便在尚书府歇下了,我不回去了。”
许尚书立刻道:“还请太子妃回宫安寝。”
她哼了声,顾晏辞则似笑非笑道:“其实太子妃想要留下也无可厚非,那本宫只能勉为其难陪着她也留下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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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期五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