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站在南宫内室的门边, 看着太医摇头退开,看着宫人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敛,众人皆是惊慌失措, 脸色苍白,毕竟都是头一回遇到这等事,也都怕自己受到牵连。
他预料到三皇子不会甘心, 却没料到对方会用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 将最后的难题抛给他,抛给天子。
他明知天子疼惜他, 便要用自己的死让天子刻骨铭心, 从而日后每一次见到他都会想起他的死。
这一招着实狠毒。
许知意跟在他身后,方才那点因人生无常而起的感慨早已被眼前的惨烈和后续可能的麻烦冲散。
她方才就不该怜悯三皇子, 此人连死都要给他们带来麻烦。
好好在南宫待着便好了,为何要这样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还要把自己的死的过错推到旁人身上?
她悄悄拉了拉顾晏辞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这……同我们无关吧?”
他这才回过神,“确实同你我无关,但爹爹可不会这么认为。”
他随即转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监守官员, 冷声道:“封锁此处,严加看守。长乐,即刻禀报陛下,如实陈述。爹爹身子不好, 你劝他莫要亲自过来了。”
长乐应了声,随即匆匆而去。
许知意的心悬了起来。她不敢看三皇子血肉模糊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来的好。
天子来得很快。虽说他身子一直未好, 虽说顾晏辞已经让人劝他不要来了,但为了自己最疼惜的孩子,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他此刻步履急促,甚至不需要内侍过多搀扶。赵贵妃跟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天子冲进室内,看到地上已然盖上的白布,身形晃了晃。
天子只是慢慢走上前,缓缓蹲下,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三皇子苍白染血的额角。他凝视了许久,尔后闭上眼。赵贵妃则是惊叫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逆子!”天子的声音沙哑,“朕让你送他入南宫,你就是这么送的?!”
众人皆知这同顾晏辞无关,但天子既然这么说,谁也不敢忤逆。许知意在心里悄悄撇嘴,看顾晏辞撩袍跪下,脊背挺直:“爹爹明鉴,儿臣奉旨送达后,监守官员交接完毕,儿臣与太子妃正欲离开,便闻噩耗。监守失职,致皇兄自戕,儿臣亦有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但儿臣绝无任何逼迫言行。”
“绝无逼迫?”天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起伏,“若非你之前步步紧逼,他何至于被废被囚,心生绝望?你就不能留一点余地吗?!朕知道你一直恨他,只盼着他死了才好,如今你也可以得偿所愿了。”
顾晏辞明知此刻应当再次请罪的好,这样才能平息他的怒火,但他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儿臣觉得,应当是皇兄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儿臣留余地,否则也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爹爹难道真的觉得这都是儿臣的错么?”
天子怒极,目光扫过周围,最终重重拂袖,“给朕滚回东宫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顾晏辞眼神微沉,却并未争辩,只是叩首:“儿臣遵旨。”
许知意知道此刻不是插话的时候,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离开。
回到东宫,气氛压抑,东宫上下都知道了此事,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梁瓒听闻后要来见顾晏辞,也被他请了回去。他则坐在书案后,拿出了本书来看。
许知意不知是该夸他太有闲情逸致还是该夸他处变不惊,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什么书。她挥退旁人,端了杯热茶放到他手边,挨着他坐下,小声问:“殿下,陛下这回是真动气了,不会一直禁足吧?”
毕竟膳食还没恢复,又来了一个禁足,许知意是真的要晕厥过去了。
顾晏辞接过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神色稍缓:“爹爹这是在气头上,更多是痛惜他的死,需要一个发泄口。禁足是惩戒,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不过何时放我出来,也要看他何时能放下他的死了。”
许知意蹙着眉,越想越委屈:“我看陛下就是偏心!明明是那三皇子自己做错了事,自己选的绝路,我们好心去送他,怎么到头来全成了殿下的不是?罚俸禁足,还不管饭,陛下想要饿死你我便直说好了。”
她越说越气闷,觉得胸口堵得慌,晚膳那几道寡淡的菜色仿佛还在眼前晃。她倏地站起来,跑到内室,抱出那个从尚书府带来的宝贝食盒,里面还有两只油亮亮的熝鸭腿。她倒也不客气,拿起一只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啃着鸭腿,脑子却没停。
这个时候,她觉得需要自己出马了。
虽说天子不大喜欢自己,但她可以主动讨好天子,借机试探他,说不定能早些解除禁足。
如果说,讨好天子和一直被禁足的话,她宁愿选择前者。
她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有点含糊,“殿下,陛下只说禁足你,没有禁足我吧?”
顾晏辞挑了挑眉,没否认:“嗯。”
许知意把鸭腿往旁边一放,油手在帕子上随意一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你看我怎么样?”
顾晏辞眸光微动,看着她:“你?”
许知意一拍手,洋洋得意道:“我可以借机带些吃食去探望陛下,再讨好讨好他,劝劝他,说不定他就不生气了。”
顾晏辞才缓缓开口,“许棠棠,其实你应当明白一点,他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去,似乎只会火上浇油。你莫要忘了还有纪家三小姐的事情。”
她却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伸手不打笑脸人,殿下懂不懂这个道理?陛下若是要发火就发火好了,反正我是会努力感化他的。”
顾晏辞虽然不觉得天子会被她感化,但还是决定尊重她的决定,最后好心提醒道:“他若是呵斥你,你可莫要哭着回来。”
许知意毫不在意,得了首肯,更是干劲十足,立刻开始盘算,“那我明天先去御膳房打听打听,陛下最近胃口如何,喜欢什么口味好了。”
为了未来自己的太子妃之路,她决定要好好努力。
翌日,许知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衣着素净雅致,既不过分鲜亮刺眼,也不至于晦暗丧气,带着春桃和一个精巧的食盒,来到了大庆殿外。但还没进去,两人便被内侍拦下了。许知意早有准备,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柔和,“有劳公公通传,我听闻陛下心情沉郁,不思饮食,特备了清淡的莲子羹和易克化的山药糕来,不敢打扰陛下,只盼陛下能略进些许,保重龙体。”
内侍见她态度恭谨,理由也恰当,便进去禀报了。不多时,他又走了出来,接过食盒,面色和缓:“太子妃有心了,陛下说……东西留下,您请回吧。”
第一次吃了闭门羹,许知意也不气馁,乖乖离开。
第二日,她又兴冲冲来了,换成了润肺的雪梨枇杷膏和松软的云片糕。依旧没见到人,但内侍出来时,多说了一句:“陛下用了些羹,夸雪梨炖得入味。”
许知意这辈子从未这么有耐心地为了一个男子准备吃食。虽说一边准备一边在心里骂天子吃了自己的东西居然还不见自己,但她既然口出狂言,此事便一定要做下去的。
又过了几日,许知意已经绝望之时,看着自己带的一盅悉心熬了许久的茯苓乳鸽汤,犹豫要不要自己把喝掉算了,却见那小内侍笑着道:“太子妃,陛下请您进去说话。”
许知意定了定神,抚平衣角,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天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常服,看起来比几日前略显清减,但精神尚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许知意规规矩矩行礼道:“儿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坐。”天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甚至没有从手边一份摊开的奏疏上移开,只随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这几日,你倒是勤勉。”
许知意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微垂首,“陛下圣体欠安,又逢……伤心之事,儿臣心中难安,只想着若能略尽心意,送些汤水,或能稍解烦忧。”
天子这才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并无多少温度,“太子妃有心了。只是东宫如今闭门,你身为正妃,不在内规劝太子反省己过,反倒日日在外走动,便是你的为妇之道?”
许知意心想,你吃了我这么多东西,怎么也不知说些好听的话来。但嘴上还是恭敬道:“陛下教训得是。只是……殿下在东宫日夜反思,沉默少言,儿臣愚钝,不知该如何规劝。陛下乃天下君父,更是殿下的亲生父亲,殿下的过失,陛下罚得公正严明,儿臣不敢有丝毫异议。儿臣只是见陛下形容清减,忧思过重,心中着实惶恐。陛下身系天下,万望保重圣体,此乃万民之福。”
关于她为何忽然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自然是因为,这一段是顾晏辞给她想的,她背了好久。
天子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一时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微响,气氛沉滞。
“他……在东宫,可有什么话说与你听?”
许知意谨慎答道:“殿下……言语极少。只是让儿臣好生侍奉父皇,静心思过。”
“静心思过?”天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朕看他,未必真能静得下心,思得己过。怕是觉得朕不公,觉得朕……偏疼旁人吧。”
许知意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而不显刻意,“陛下明鉴,殿下性子或许确有些刚硬执拗,不善言辞,行事也过于直接,少了些圆融。但儿臣以为,殿下心中对陛下的敬重,绝非虚言。这些日子,儿臣常见他独自一人,或对棋枰枯坐,或擦拭旧物,眉宇间并非全然是桀骜不服,亦有些沉郁难言。陛下,殿下他亦是血肉之躯,渴望天伦亲情,渴望能得到陛下的认可与教诲。”
这一段自然也是昨日背下来的。
事实上顾晏辞并没有独自一人沉郁难言,他和许知意在东宫过得十分滋润,一如既往。
昏君就是如此快乐,无需管理朝政。
天子已经习惯于这个儿媳一会愚笨一会聪颖了,于是也没有诧异什么。但他只是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就在她以为这次觐见又将无功而返,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时,天子忽然又开口了。他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内某处虚无,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漠然。
“纪太傅家的三姑娘,去岁及笄,朕瞧过,品貌端方,性情也算柔顺。你们先前也见过,自然知道朕所说不假。太子如今虽已立正妃,但东宫之内,只有太子妃一人,终究是单薄了些,于礼制不合,于皇家子嗣传承,亦非长久之计。但太子已经拒绝过多次,朕瞧他还是拎不清。”
许知意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天子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僵硬,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一个储君,没有侧室侍妾,不成体统。纪氏门第清贵,女子贤良,朕看,入东宫为良娣,很是合宜。”
他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落在许知意脸上,“你回去告诉言昭,若是他应允此事,纳纪氏为良娣,之前南宫的过失,朕可以不再追究。闭门思过,也可就此作罢,太子妃觉得如何?”
许知意僵硬道:“陛下,如果儿臣不愿意,陛下会一直禁足太子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