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完毕, 林澄回到了津港市公安局会议大厅,将安红豆的口供当庭播放了出来。
所有参会领导们都被她的高效率审讯工作给惊到了,心道这个小姑娘不简单!我们市局那么多老家伙, 花了三天都没能撬开安红豆的嘴,她只用十分钟,就把安红豆的心理防线给击溃了!
看样子, 江洲市的马胜利这一次可算是捡到了宝贝,招进来这么一个可用之才!
当然, 会场也有一个人注意的不是案子,而是林澄这个人。
直到林澄讲完, 邢霈云都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的面容上。
在他的印象里,林澄小时候黑黑瘦瘦的, 头发稀疏发黄,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营养不良的贫民窟少女。
哪知道长大以后,她肤白貌美, 清纯可人, 是那种放在美女堆里, 都能一眼吸引住人眼球的类型。
这时候,林澄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 邢霈云赶忙抓起一本书来遮挡, 随即又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也在剧烈变化, 一会儿是迫切想多看看她的样子,一会儿是心虚地躲闪开来。
直到一声怒喝:“岂有此理!”, 打断了他的小心思。
一位身穿白衬衫的警长噌地站了起来,他呵斥道:“这赵玮骏竟然把别人的家属扔进公海里!简直是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杨一峰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抱胸, 不慌不忙道:“老陈,你说这些都没用,现在你们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最重要的任务是,赶紧查出这个雄叔是谁。”
站起来岂有此理的是津港市刑侦支队的陈队长,职位和马胜利相当,杨一峰跟他也算是老熟人了。
听到杨一峰给自己安排任务,比他高两级的陈队长面上有些挂不住:“老杨,你放心,我们会查出来这个雄叔是谁的,给你们江洲市公安局一个说法!”
杨一峰颔首,他看了下手表,时间不早了,于是起身道:“老邢,黑水湖的宗卷我就交给你们,晚上我要回去跟老马他复命。”
“老杨,你今天早上刚刚来,不多待会儿?”
邢文涛非常不好意思,他还没尽到这个公安局长的地主之谊,客人们就要打道回府了。
杨一峰摆了摆手,“不待了,既然赵玮骏死了,黑水湖的案子就算结束了,至于赵玮骏是怎么死的……”
面对这些津港市的同僚,他一字一句道:“还邀请你们查个水落石出,让津港市的1000多万老百姓安心!”
……
离开了津港市公安局,林澄就要和杨一峰他们分道扬镳了,毕竟她此行的目的是去探望秦烽,不顺路的说。
临走前,林澄还有些不理解:“杨队长,您不能多呆几天吗?”
杨一峰浅笑摇头,他戴上警帽,意味深长道:“不能呆了,确认死者的身份,还有调查赵玮骏的死因,现在都是他邢文涛的责任。我们江洲市的警察要是越俎代庖的话,你让刑局长他的面子往哪里搁?群众也会说,他津港市养了一群酒囊饭袋,无能之辈。”
每个地区的公安局都有自己的边界圈,他们可以联手调查,但不能管的太宽,超过了这一条边界线,这是官场上的道理。
林澄心领神会:“那我下周回去,杨队长,您替我跟马队长问声好。”
杨一峰点了点头:“好,这次你是破黑水湖案的大功臣,下周等你回来,咱们局再开庆功宴!”
……
告别了杨一峰后,天色也不早了,来不及去疗养院,林澄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下榻,打算明天再去。
摆放行李时,她听见电视机里传来新闻员的播报声:“今天早上,江洲市黑水湖八尸案告破,主谋赵玮骏疑似跳海畏罪自杀。下面,我们请江洲市公安局的马警长向大家介绍一下案情。”
镜头前的马胜利容光满面,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还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道:“这起案子,源于二十年前的三原化工厂聚众吸毒案,我们调查发现,两名吸毒者下落不明,他们正是本案的主谋……”
记者问:“请问您是用了什么方法,侦破了这一起特大杀人抛尸案呢?”
马胜利打马虎眼:“这个不能说的太详细,否则的话,犯罪嫌疑人就知道我们警方的侦查手段了。”
林澄笑了笑,是不能说,人民警察只有保持雷霆万钧的神秘感,才会对犯罪分子形成威胁力。
记者又问道:“网上都说,主谋赵玮骏畏罪跳海自杀,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这个我不清楚,赵玮骏的尸体是在津港码头发现的。”马胜利继续兜圈子:“你可以去请教一下津港市的刑局长,他们市局正在查这件事。”
这太极打得,林澄心道,不知道才怪,马队长只是不好意思讲津港市公安局的坏话。
……
关了电视,再打开微博一看,热搜第一条也是黑水湖八尸案宣布告破,江洲市公安局详细介绍了整个犯罪过程,认定主谋是以赵玮骏为首的贩毒团伙,是他们在两年前,将这伙人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同时,颅面复原图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在公安部的“失踪人员”档案库中,有四个人的面目特征和颅面复原图几乎一致。
据了解:四个人骡子,都是来自某个偏远地区的穷苦人家,听信了老乡的“去国外发财”的谎言,自愿前往金三角当人骡子,再回国人体运毒,冒险赌一把搏命运毒,结果全部葬身黑水湖。
(至于那位高龄男性死者,他是负责押送货物的缅甸人,安南头骨人种,警方无法跨国查证他的真实身份。)
人证物证俱全,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下方都是网友们的留言——
【卧槽!万万没想到,江洲市公安局真的在一个月之内破案了啊,可惜主谋赵玮骏畏罪自杀了!】
【我收回一个月之前的话,江洲市公安局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么难的案子,他们居然给查出来了!】
【唉,说白了,贫困是原罪,这五个人骡子是因为生活所迫,才走向了极端之路吧?】
【楼上的你不能这么说,穷的人多了去了,谁会想到贩毒致富?!要我说,黄.赌.毒都不得好死!】
【同意楼上,作为津港市人,我一点都不同情这五名死者呢!他们用人体运毒,要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那么津港市会多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
【归根到底,这件事的起因,还是津港市的公安局不作为,请邢文涛局长出来给公众一个说法!】
于是压力一下子给到了津港市公安局和刑局长。
……
看完微博,林澄放下手机去洗澡,她打开花洒,一边搓洗沾了雨水的头发,一边和放在外面衣柜上面的秦烽聊着天。
“师兄,你说赵玮骏一个外地人,他能在津港市站住脚,还发展出这么大的商业规模,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是她一直搞不明白的事。
秦烽言简意赅:“肯定有人在背后帮赵玮骏做生意。”
林澄拿着花洒的手一顿:“你是说,帮赵玮骏做大生意的人,就是杀死他的幕后真凶?”
秦烽表示:“津港市贩毒集团的这潭水很深,尚且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有多少条大鱼……”
林澄点了点头,以前秦烽还来津港市扫过黑的说。现在黑.she.会没了,毒贩却占山为王。黄.赌毒俱全,津港市的这片土地,也实在是太点背了点?
但再深的水,和他们两个外地警察都没关系。她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帮助秦烽的灵魂回归身体。
洗完了澡,林澄擦了擦水珠,穿上一件吊带睡裙走了出来,随口道:“师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给我详细讲一讲,你当年是怎么在津港市剿灭那伙黑bang团伙的?”
“我以前……”
秦烽刚想讲故事,结果他顺着声音过去一看,正好看见林澄走出浴室的场景。
洗完澡后,林澄白皙的肌肤泛起粉色的红晕,乌黑的长发沾在精致的锁骨之上,下方是吊带包裹着的雪白隆起,惹眼的一弯胸线贴着薄薄的布料。
看见这一幕,警务通手机宕机了三秒钟,是秦烽的大脑在宕机,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接着手机跳出一条警告:CPU温度在急骤升高,从25度一下子升到了40度。
他在手机的数据世界里呆了许久,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CPU升温反应。
就好像,属于人类的某种本能,瞬间被激发了出来。
糟糕……
不光发烫,还CPU过载,内存卡死,什么都思考不了。
……
另一边,林澄根本不知道,她无意间的美人出浴图,把某人的手机CPU都给干烧了。
但秦烽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缓解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尽量不去想刚才那一幕的活色生香。
她是他的小师妹,是他亲手救下来的小姑娘,还是保管他灵魂的恩人。
他是有多畜生,才会对她产生非分之想?!
秦烽,你比她大了整整六岁,她跟赵湘红说过,对你没其他想法,只把你当做学习榜样看待!
你居然眼馋她的身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如此这般,他反复提醒了自己好几遍,才压下了心头某种不易察觉的悸动。
虽然这样的悸动很轻微,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对他这样的理智主义者来说,已经是大大的失态了。
“师兄,我问你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跟我讲一讲你当年怎么扫.黑的?”林澄再问了一遍。她没察觉到,某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宕机历程。
秦烽咳嗽一声:“这件事比较复杂,以后再说吧,今晚你先好好休息。”
“嗯,那好吧,晚安。”
林澄没多想,她关了灯,拉开被子开始睡觉。
秦烽目光扫了扫她的睡颜,还是没抗拒住心头的悸动,移开了眼神,至少今晚,他不敢再看她。
***
夜深了,林澄不知不觉身在梦中。
大概是回到故乡的缘故,她也梦见了那些模糊的童年岁月。
依稀间,她回到了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是津港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垃圾回收站点,也是她和爷爷的家。
周围是一座座堆成小山的垃圾堆。二十多年前,爷爷就是在垃圾堆里发现了她,把她捡回了家。
津港大学位于津港市最出名的大学城,附近有很多高校,年轻的学生人口加起来有十余万众。
很多“学生时代”的爱情都是来去匆忙。一上头,不管不顾,发生关系。下了头,匆匆说一声: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学城里诸如“宿舍产子”的事屡见不鲜。
别人都说:她是某个偷吃禁果的女学生偷偷生下的孩子,丢在了垃圾山里自生自灭。
她也从未去幻想过,自己的生父生母会是什么样的人,自从她懂事以后,觉得生命中的亲人只有一个爷爷。
她和爷爷住在垃圾堆后方的小木屋中。每天早上,她会听见无数的苍蝇在嗡嗡乱叫,踏着无数腐烂的果皮、烟头,死老鼠,去上学。
垃圾堆的酸臭味道,别人一闻就皱起眉头,而她从小就习以为常。
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鼻子早就习惯了臭味、酸味,以及酸臭混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后来她跟着王教授学刑侦技术,第一次闻到高度腐烂的尸臭味,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的,因为再臭的尸体,也比不过几百吨垃圾山的气味。
想过离开这里吗?
很想,很想,可是爷爷只是个收垃圾的老人,他们爷孙两只有这样一个容身之所。
爷爷每天守着垃圾站,靠着收大学城附近的废品垃圾维持生活,再供养她去上学。
放学后,她会从垃圾堆里,翻出大学生们不要的书,夜以继日地学习知识,想着以后出人头地。
偶尔清闲,她也会坐在爷爷的摇椅上,仰望着漫天的繁星,幻想自己是一位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
“爷爷,等我长大以后,就买一栋大房子,带你一起住进去。”
“我们每天都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这样别人就不会说我们的身上臭臭的。”
“拥有自己的房子”,“一个干干净净的房子”,“带爷爷住进去”,“房子里没有任何垃圾”。这是她童年最美好最伟大的憧憬,也是她心中的执念源泉。
就这样,她和爷爷度过了十二年的平静生活。
一老一小,日子虽然过得贫困,倒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直到有一天,她在上学的路上发现了一个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并不算大,看上去是个崭新的牛皮箱子,数九寒天的隆冬,箱子周围冒着热腾腾的白雾,顿时引起了她的注意。
出于好奇,十二岁的她打开了行李箱……
从那以后,她害怕一个人去上学,害怕冬天的白雾。
……
“师妹?!”
“林澄!”
“醒一醒!”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把她从沉沉的睡梦中唤醒了过来。
林澄一个猛子起了身,她看了看四周,窗外正是黑夜和白昼交替时分。
原来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于是,慢慢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手机的屏幕灯光亮着,一双关切的目正瞧着她,是秦烽轻声问道:“你刚才做噩梦了吗?”
林澄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梦见小时候的一些事。”
“你小时候不喜欢上学?”
“你怎么知道?”林澄顿时没了睡意。
“你自己刚才做梦说的,爷爷,我不想上学了。”
不怪他多问这么一句。就在刚刚,林澄梦中露出了一副挣扎的表情,还在不断呓语着:“爷爷,我不想上学。”“爷爷,学校里的人都欺负我。”
但林澄不想聊这个话题,她直接敷衍了过去:“我上小学时有些厌学情绪,你也知道的,小孩子么,调皮捣蛋都是正常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厌学而已吗?
那你说全校同学都欺负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两个问题,秦烽知趣没再问下去。
她在抗拒回答,肯定有她的道理。
……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林澄吃过早饭后,收起了警服,再换了一套寻常的打扮。
但刚走出酒店,林澄头一抬,手中的豆浆杯差点扔了出去。
身穿黑色卫衣的邢霈云出现在眼前,露出一口大白牙,冲着她笑:“林澄,你果然住在这家酒店!”
看见这位阴魂不散的小学同学,林澄先是捋顺了呼吸,再在心里默念三遍:
他爸是公安局长。
他爸是公安局长。
他爸是津港市公安局长邢文涛!
丫的,她如果有个当公安局长的爸爸该有多好?!
她终于做好了心里建设,挤出一个春暖花开的笑容:“邢警官,您一大早的找我有事吗?”
邢霈云站在台阶的下方,自然带着仰视的角度看着她,眼中不由自主露出一抹惊艳。
昨天看林澄穿警服,已经是清纯俏丽得不可思议,今天看她穿这套家常的淑女裙,更是多了几分温婉可人的少女韵味。
邢霈云露出一个自以为还算灿烂的笑容:“林澄,我听我爸说,你今天要去津港市疗养院探望秦烽,我和秦烽也算是老朋友了。不如咱们两一起去探望他吧?”
秦烽冷笑了一声,不是他毒舌,他从来没听过这么烂的搭讪借口,还用探望他的名号搭讪林澄?
他只想问一句:邢霈云,你今天旷工你爸知道吗?
林澄问的也是:“邢霈云,你确定你要翘班去疗养院吗?”
“我打了请假条。”邢霈云的眸光热烈而真诚。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但这份阳光对林澄完全无效,她皮笑肉不笑道:“您难得放假,去干点别的事吧,进疗养院需要交申请的。你没预约,疗养院不给你进去的。”
丢下这句话,林澄仿佛把他整个人当做空气一般,挎上包包,径自从邢霈云身边走了过去。
“等一等!“邢霈云追上几步,他的眼中都是愧疚,语调里都是抱歉:“十二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没成想因为一句话,会对你造成了那样大的伤害。”
林澄应了声“哦”,表示自己的听力没问题,邢霈云继续道:“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是想向你道歉的。”
林澄胸间有火气在翻涌,她在心里默念他爸是公安局长……默念个屁!
邢霈云,你是公安局长的儿子,你就很了不起吗?!我是垃圾站老人的孙女,我就活该被你欺负吗?
这什么鬼道理!
我没有那么宽大的胸怀,你也别装什么阳光大男孩。
“邢警官,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们是长大了,但我不是失忆了,你做的那些好事,我都记得。”
丢下这句话,林澄顺手打了一辆轿车,扬长而去。
邢霈云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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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面会揭开这两人之间的过往,邢霈云是害得林澄和她爷爷不得不搬家去江洲市的人。所以她的怒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