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林澄来说, 十分的不平静。
她靠在秦烽的病床边坐了一夜,刷了一夜的新闻,有自己的新闻, 也有别人的新闻。
潘晓妃的抖音号封是封了,但各种小道自媒体还在传播潘晓妃的这一封“声讨信”。林澄也懒得去澄清,反正天亮以后, 网信办的人自然会出手清算这些造谣的自媒体。
再刷一刷火灾相关的新闻,最多的消息是死者家属接受各路媒体采访, 记者们很会制造噱头,也很会抓拍吸引人眼球。
有个中年男子在镜头前痛哭流涕, 火灾夺去了他的妻子和五岁大的孩子;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两眼无神枯坐在地上, 这场火灾,夺去了他的老伴和唯一的女儿;
还有个年轻的儿子泣不成声, 他年迈的父母双双遇难……
黑发人送白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 他们都不幸失去了挚爱的亲人。
林澄也被这些家属的悲伤情绪所感染, 叹息:人啊, 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
“澄澄,先看看火灾目前的调查进展。”
秦烽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尽快确定火灾的元凶是谁。
林澄听话照做, 她屏蔽了死者家属的采访新闻,再刷了刷有关火灾现场的调查报告, 结果发现:这“小区失火”案还真的是蹊了个大跷。
首先是一段官方采访里,发现尸体的消防员指挥官说:他们搜索出的19具火灾罹难者的遗体里,只有两具是过火的尸体, 其余的死者,都是因为吸入大量的浓烟导致的窒息而亡。
再看【津港市公安局】的今日发布新闻:火灾现场发现两具焦尸,一男一女,二人头骨上均见有明显的帽状凹陷性骨折,推测这是遭受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伤口。
林澄再往下翻一翻,新闻下方评论区有知情人士在哀悼点蜡,说这两具尸体是退休教师两口子,一个叫张春萍,一个叫潘伟程。
过火的尸体,被打碎的头盖骨,这意味着什么道理,简直再清楚不过: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火灾,这是一起有蓄谋的杀人焚尸案。
……
看完了新闻,林澄拿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定定神,才沉重说道:“张老师和她老公是火灾前被人谋杀的,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想要纵火焚尸灭迹。至于其余的17名死者,他们都是被殃及牵连的无辜受害者。”
情况并不出乎秦烽的所料,潘晓妃早上也说了,她的爸爸妈妈是被人害死的。
他细看了一遍津港市公安局发布的新闻,分析道:“头盖骨是人体中最硬的骨头,厚度在0.95到1.2厘米之间,如果想一击打碎头盖骨,那么至少需用到200公斤以上的瞬间力量。一般来说,女性就算借用钝器工具,也难以达到一击击碎头盖骨的效果。”
“师兄,你是想说,如果这是个女凶手,她的体重会很重吗?”林澄概括总结一下他的发言方向。
秦烽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绝对不会是凶手,因为以你的体型和力量,不足以一击击碎人的头盖骨。”
林澄听明白了:“你是在做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侧写?”
“是。”秦烽根据现有的一些信息,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凶手画像侧写:“从后击打男性死者的这名凶手,应该是个成年男性,体重在180斤以上,手臂肌肉力量发达,个子应该比男性死者高一头,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
林澄闭上眼睛,捏起了眉心:根据他的描述,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冒出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180以上的彪形大汉,浑身都是腱子肉,他举起了木棒之类的钝器,朝着男性死者的后脑勺,一股脑砸了下去……
啧啧,这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澄澄。”秦烽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我希望,你能去津港市公安局协助专案组一起破案。”
“我?!去协助专案组?!”林澄颇有些犹豫。
就算我是一名刑警,但我隶属于江洲市公安局,再怎么说,跨市办案,这不太好吧?
秦烽当然知道她的顾虑,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你已经牵扯进这桩案子里,潘晓妃认定你有纵火杀人的犯罪嫌疑,在我看来,真相查清楚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林澄沉重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潘晓妃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忽逢家变,她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逮着谁都想咬两口。
“所以我想,如果能早点破案的话,你就能早日从这种尴尬的局面里脱身。”
秦烽:这是他的个人建议,但不是强迫她参与。真正的选择权在林澄自己的手上。
病房里再度陷进沉默。
林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一时间心头思绪乱如麻,老实说,她不想牵扯到张老师的谋杀案中,她也不关心谁杀了张老师夫妇。
但是……
死者不只是张老师夫妇,还有其他17名无辜群众。
他们的命,谁去赔偿?
……
第二天天亮了,窗外升起了一轮金黄的太阳,将温暖的光辉撒进了这间病房。
思考了一整夜后,林澄再搜了搜津港市公安局的消息,还是没什么有用的调查进展。
放下手机,她走到了窗台前,迎着新一天的阳光,深呼吸一下,让胸中闷了一夜的污浊空气通通散去。
“师兄,你说得对,我要去津港市公安局,参与到调查纵火案中。”林澄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平息舆论的谣言,平息心中的这股不甘之火。
秦烽漆黑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笑意:“好,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背后,支持你查案。”
昨晚他注视了她整整一夜,将她所有挣扎,矛盾的情绪都尽收眼中。
他很欣慰,林澄最终选择的是这条正义之路。
……
早上八点,林澄换上了一身整齐的警服,揣上一份手写的请愿书,再次走进了津港市公安局。
上到四楼公安局长办公室,林澄礼貌地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句“进来”,她便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邢文涛转过视线,看到进来的人是她,疲劳过度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林,你怎么来了?是找伯伯有什么事吗?”
林澄把手里的请愿书递到了他面前,郑重其事道:“邢伯伯,我想申请加入火灾专案组,协助津港市公安局调查本案!”
邢文涛愣了一下,他拿过她的请愿书仔细看了看,不禁弯起唇角。
请愿书上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津港市人,19名死者中有我的小学班主任。案发当时,我又是最早经过火灾现场的目击者之一。
我希望可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早日将纵火案的真凶逮捕归案!】
邢文涛欣慰地颔首低眉: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今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
于是邢文涛大手一挥,在请愿书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表明他以津港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批准江洲市刑警林澄加入了专案组。
邢文涛合上笔帽,再招呼上她:“小林,马上你跟我一起去开火灾案情分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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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8,19小区火灾专案组”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由局长邢文涛亲自主持。
津港市刑侦队的陈八方陈队长是此案的负责人,他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目前的进展,接着回答各位同僚们的疑问。
有一名警员起身问道:“陈队长,按照你的说法,火灾发生后,森林景区的消防员8分钟就到达了火灾现场,结果还是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那为什么火势会进展这么快,一下子烧了五排连栋别墅?”
“这个……”
陈队长回答不出来了,他的调查报告单上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林澄主动举起了手,这问题正好在她的亲身经历范围内,邢文涛会意,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林警官是火灾现场的目击者,下面,让她来跟大家讲一讲当时的情况。”
于是林澄迎着一屋子领导的注目礼,在邢文涛的鼓励声中,她站了起来——
“各位津港市的公安领导,邢局长,根据我的亲身经历,当晚森林景区火势控制不住的主要原因是风太大了。”
“风涨火势,当时森林景区山上刮起了7级大风,风速大概是15米每秒,清江山水小区在迎风口,周围都是茂密的灌木丛,火势两三分钟就蔓延到了其他人家的庭院。”
“在这样快的风速下,加上树木助燃,腿脚不便的老人小孩很难跑出浓烟范围,所以他们吸入了大量的灰尘,导致了肺部窒息……”
听到这里,众人不禁叹息一声:看样子,要是当天晚上山上不刮大风的话,根本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人员伤亡。
这个问题结束了,陈一方开始主持讨论下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是谁谋杀了张春萍教师夫妇,再纵火毁尸灭迹?
……
陈队长动了动鼠标,会议室的PPT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名死者的身份介绍。
潘伟程:退休教师,今年58岁,曾在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任教年级主任。曾荣获“津港市小学百佳教师”和“津港市小学特级教师”等多项荣誉称号。
张春萍:退休教师,今年56岁。曾经在津港大学附属小学任教六年级班主任,教学口碑一直很好,后因故提前退休。
这老两口子退休后一直在家深入简出,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潘晓妃,任职津港都市报,一家三口人际交往简单,邻居关系和睦。
陈队长再切换了下一张照片,这是两份尸检报告,上面明确写道:法医根据骨骼上的伤痕鉴定出结论:这老两口子都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
潘伟程:后脑骨折破损,骨头的碎片从上到下向内挤压,推测凶手的用力方向是从上方往下击打,一击致命。
张春萍:颅骨上有多处骨折,头部和面部有多处软组织挫裂伤。手骨上也有骨折。推测凶手用钝器多次击打她的脸部,以及手部。
“有一点值得注意。”陈队长面向众人,手指敲了敲桌面,面色严肃道:“根据法医鉴定,这名男性死者的钝器击打伤在后脑勺的部位,也就是说,他是被人从后偷袭挨了一闷棍。”
听到这里,所有警员心里都涌现出了一种最有可能的猜测:凶手从背后偷袭,这怎么听上去很像是入室劫财杀人?
难道是老两口子遭遇到了劫匪,劫匪直接谋财害命?
邢文涛也问道:“会不会是入室抢劫杀人?”
陈队长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经过现场消防员的仔细清点,张春萍夫妇家并没有出现财物丢失的情况,屋内的摆设整齐。我们还在张春萍的遗体上,发现了她的金戒指和金项链没有取下来。如果这是一起谋财害命的入室抢劫案话,歹徒不可能连死者身上的金子都不拿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假设这不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的话,那么是谁冲着索命而来蓄意报复?
邢文涛的目光瞥向另一排的警员:“调查组那边怎么说?查清楚死者的社会关系了没有?”
调查组的组长手在膝头一撑,站了起来,首先发言道:“局长,我这边倒是有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是津港小学当地派出所那边传过来的,但目前还没查清证实……”
邢文涛不假思索道:“查清楚是以后的事,你先说说看,是什么线索?”
调查组组长:“当地派出所的所长说,二十年前,潘伟程这个老头儿担任六年级教导主任,被学生家长举报过骚扰猥.亵女学生。一个12岁的小女孩因此跳河自杀……”
“什么?!”
邢文涛脸色一白,噌一下站了起来。
其余警察也都面面相觑:这潘伟程既然曾经猥.亵过小学女生,那他怎么还安全退休了?
邢文涛想了想,长睫敛着,严肃问道:“难道当地派出所没查过潘伟程吗?!学校方面呢?还让他继续担任老师一职?”
调查组组长回答道:“这就是问题,那个跳河自杀的12岁女生后来做了尸检,发现她……身体并没有遭到.侵犯。所以学校方面说,都是女生和家长在单方面造谣,也就没有给潘老师予以处分,最后草草赔偿了事。”
这一下,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潘伟程的照片:难道说,凶手为了报复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