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大学附属小学的老校长黄群超, 今年59岁,工作三十余年,还差一年就要圆满退休。
到了晚上, “黄群超”这个名字登上了津港市的抖音热搜第一名。
因为下午放学的时候,当着上百名接孩子家长的面,黄校长戴着手铐, 被公安局的警车给带走了!
家长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疯狂传黄校长被警方带走的视频, 很快闹得全市人人皆知。
随即,津港市公安局官微上证明了这条消息:【津港大学附属小学校长黄群超, 涉嫌违法乱纪, 包庇他人罪行,有关案件正在审理中……】
小学校长被警车当众带走, 这样离奇的事,在津港这个10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也是前所未有, 闻所未闻。
第二天一大早, 各大媒体趋之若鹜, 纷纷跑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门口采访报道“校长被警车带走背后的真相”。
很快,在各路媒体的深度挖掘下, 不到一天的功夫, 一条条“炸裂”的真相, 通过媒体的口舌闪电般传了出去,传到了津港市每个吃瓜群众的耳朵里。
有的记者揭露:某建筑承包商举报, 黄校长贪污受贿,曾经将津港市教育局批准修建体育馆的千万经费,贪了二百多万, 收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有的记者揭露:黄校长曾经给他家亲戚孩子走后门,安排亲戚家孩子进学校当挂名教师,吃教育局的空饷长达二十多年。
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一条揭露,来自于某个粉丝数千万的大V记者,他写了一篇骇人的新闻调查稿,迅速引爆了整个网络。
这篇新闻稿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根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揭露:二十年前,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数学教师潘伟程,猥亵12岁六年级女生陈涓兰,导致陈涓兰跳河自杀。
黄群超校长和潘伟程的关系很好,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事发以后,黄群超包庇潘伟程的罪行,指使全校师生作伪证……】
接着,这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详细介绍了潘伟程的整个作案过程:包括当天他喝了几斤白酒,几点回到学校,几点把陈涓兰叫去了办公室。
末尾一段,记者还不忘了提点一下潘老师的真实身份:【据了解,潘伟程潘老师,就是8.19火灾遇难教师夫妇中的男性死者。
目前,津港市警方正在调查,这场火灾是否和二十年前陈涓兰自杀一案有关系……】
这篇深度调查新闻稿一经发出,不到半天的时间,游览量五个亿,点赞量10万,评论五万。从早到晚,稳稳占据了微博热搜第一名的宝座。
谁也没想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这所本地教学条件最好、特级教师数量最多、学区房价格最贵、每个津港市家长们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进去读书、所谓的“好学校”——居然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师德败坏的地方!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黄校长和潘伟程这两豺狼之辈,网络上骂声一片:
【听说黄校长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下好了,黄校长可以不用退休了,直接去监狱里安享晚年吧!】
【黄校长,潘伟程,你们联手害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们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呵呵,我本来还挺同情这对遇难的教师夫妇,现在看来,至少潘伟程是死的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
【如果我是陈涓兰的父亲,我也会手刃仇人,哪怕是同归于尽!】
【作为一名孩子的父亲,当法律不能给我一个体面的结果,我自己就给杀人凶手一个体面!】
……
义愤填膺的网友们还把黄校长和潘老师的社会关系都人肉了个遍,甚至连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也不能幸免。
归功于潘晓妃前天举报林澄时进行了“自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害者潘伟程的女儿,自己在津港都市报当记者云云,所以连津港市本地的第一大媒体——津港都市报,也受到了这件事的无端牵连。
潘伟程已经死了,骂他也无济于事,但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还活着,她的职业是一名新闻记者——愤怒的群众知道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去了津港都市报的官微下方,要求都市报立即开除潘晓妃记者:
【潘晓妃的蓝V认证就是你家的新闻记者吧?!】
【她前天还造谣说什么江洲市的女警察是凶手,搞了半天,原来她自己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一个性.骚扰犯恋.tong癖的女儿还能招来当新闻记者?!你们津港都市报搞搞清楚,这是什么样的丑闻!】
【建议津港都市报赶紧开除潘晓妃记者,和恶魔教师潘伟程的女儿做正义切割!否则立即举报津港都市报招聘不法分子当记者!】
【开除潘晓妃!还给枉死的陈涓兰一个迟到的正义,恋tong.癖教师的女儿就不应该当记者!】
当晚23点49分——连夜都不用过,津港都市报发布了一条声明:【已通知公司人事部门,开除记者潘晓妃……】
……
第二天早上,事情还在继续发酵,十几名记者轮流蹲守在潘晓妃的家门口,等她一出门,乌泱泱的记者团就带着摄影师追了上去。
“潘小姐,能不能回应一下,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曾经猥亵过女学生?!”
“潘小姐,据说你的父亲潘伟程曾经性骚扰一名12岁的小学女生,导致她跳河自杀,这是真事吗?”
“潘小姐,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和黄校长勾结,隐瞒了女学生跳河自杀的真相?!”
甚至有一名记者当面这样问:“潘小姐,你可不可以讲一讲,你是否忏悔你父亲当年犯下的过错?还是说,你认同你父亲的这种做法和价值观?!”
言语如刀,舆论往往是最可怕的洪水猛兽,一句句指责,像是数百个巴掌一齐拍在了潘晓妃的脸上。
潘晓妃怎么也没想到,她前天发文指责林澄是纵火案的凶手,结果到头来,自己父亲二十年前做过的好事,被媒体记者们披露了个一干二净!
深陷舆论丑闻风波的潘晓妃一下子崩溃了,她用最大的力气推搡开人群,挤开记者的包围圈,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因为她跑的速度太快,简直跟逃命一样,甚至跑丢了一只鞋,追不上潘晓妃的记者们,就对着这只鞋猛一顿拍。
新闻发布在网上,有人P出了这只鞋的价格:香奈儿最新款的镶钻单鞋,标价三万多,评论区又是一顿嘲讽——
【呵呵,潘家这么有钱,是和黄校长一起贪污工程款得来的吧?】
【我看这双昂贵的鞋子上面,沾满了受害者陈涓兰的血!】
【人血馒头吃得香吗?潘晓妃!】
……
然而到了午间时分,新闻头条就不是黄校长和潘伟程了,而是换成了另一则劲爆消息:【陈向忠自首】。
没错,中午十二点整,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了一通自首电话,是陈向忠打来的。
“警察同志,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犯罪嫌疑人陈向忠!我正在森林景区门口站着,你们快派警车来接我,我要向你们公安局投案自首!”
电话里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洒脱的痛快之意:“我承认,山上的那把火是我放的,那十九个人是我烧死的!因为我想烧死潘伟程那个狗.日的!”
***
这里是津港市公安局的保密隔音审讯室,专门用来审讯最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而今天,坐在铁椅上的主人翁是陈向忠。
跟着邢文涛进来以后,林澄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陈向忠,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外表来看,陈向忠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儿,他的身高尚且不足一米七,体重大约在120斤左右,手臂上倒是有腱子肉,但绝不是什么“彪形大汉”的力量型身材。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他的外形,和秦烽前日做出的犯罪画像一点都不相符。
当然,犯罪画像侧写,这是一门刑侦学经验主义的学科,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常识判断”。准确率并不是百分百,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侧写师,有时也会给出错误的犯罪人物侧写。
林澄暂时按捺下心头的种种疑问,坐在了陪审席上,主审官是邢文涛局长。
审讯一开始,邢文涛什么问题都没问,陈向忠就摇头晃脑地叫喊道:“我陈向忠一人做事一人当!8月19号那天,山上的那把火就是我放的!”
足足有一分钟,审讯室里的人们没说一句话,这陈向忠完全就是迫不及待想奔着死路去,甚至比他们警方还急不可耐。
邢文涛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犯罪嫌疑人已经认了罪,但他还是要把刑事审讯的流程给走完,于是问了第一个关键问题:“当晚,你是怎么绕过小区门口的安检进入潘家的?”
陈向忠不假思索回答道:“我爬树进去的,小区围墙边上有几棵树长得老高的,一跳就能跳进去!”
邢文涛看了看失火地点的地形图,确认了他的说法,继续问道:“那你是用什么凶器杀害了张老师潘老师两口子?”
“一根木棍!”陈向忠毫不犹豫道。
木棍导致的钝器伤,和死者的伤口相符。邢文涛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把这根木棍丢在了什么地方?”
陈向忠立即回答道:“放完火,我往山上跑的时候,随手扔下了山崖,当时天太黑,我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邢文涛颔首,继续询问案子的疑点:“潘家是防盗门,那你是怎么进入潘家,杀死潘伟程的?”
“我爬上了他家二楼阳台,翻进了他家客厅。再朝潘伟程他脑袋后面闷了一棍!”
“杀死潘伟程后,你为什么还要砸碎张春萍老师的颅骨?”
“张春萍是潘伟程的老婆,潘伟程伤害我女儿,我就伤害他老婆,砸烂她的脸,这叫血债血偿!”
邢文涛:“做完案后,你去了哪里?这几天都躲在什么地方?”
陈向忠坦白道:“我就躲在森林景区里面,那边山上有一个山洞,是我以前去潘家踩点发现的。当时我就想,要是我能杀了潘伟程这个混账,就不再下山了,干脆住在山洞里……”
邢文涛立即打了个电话,让森林景区派出所立马派人去寻找陈向忠口中的这个藏身山洞。
打完电话,邢文涛继续问道:“那怎么想通自首了?”
陈向忠脸上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冷静,麻木不仁道:“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意思,现在我的仇人也死了,我想下去陪我女儿,所以我是来公安局求死的……”
没错,陈向忠这一次进公安局,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
要知道,杀人放火,都是重罪,一旦罪名成立的话,死刑立即执行,肯定是跑不了了。
……
半个小时后,审讯结束,陈向忠把能招的招了,一切犯罪行为,他都解释的很合理。
邢文涛也做出了批示:先将陈向忠收押,等森林公安那边的勘查结果出来后,再向检察院方面报告。
但林澄持不同的态度,她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合理。这不,走出了审讯室后,她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再次上了四楼,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开门见山就是:“邢伯伯,我觉得,陈向忠可能不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心想求死而已。”
“怎么说?”
邢文涛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前倾,表明推心置腹听她的意见。
林澄:“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凶手明显对张春萍的下手更狠毒,我觉得,她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言外之意,陈向忠憎恨的人是潘伟程,而不是张春萍。他完全没必要把张春萍的脸砸烂,却放过折磨潘伟程。
顿了顿,林澄继续分析道:“还有,潘伟程的脑后伤是一击毙命。但成年人的头盖骨厚度非常硬,厚度可达2厘米左右,堪比钢板。想要在这么硬的头盖骨上砸出一个洞来,必定要用到四五百公斤以上的瞬间力道。但以陈向忠的体型和力量来看,他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邢文涛颔首,合上了笔帽:“你说的不错。”
其实,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个疑问,所以没有直接批示将陈向忠扭送去检察院定罪。
但现在外面的社会舆论压力很大,死者家属通过各种渠道,都在给公安施加压力,要求将陈向忠明正典刑。
检察院那边也催促的紧,要求他们公安机关三天之内将陈向忠送过去审判,毕竟关系到十九条人命。
命案,是最不能拖欠的人命债。
十九名死者,这也是他这个公安局长有生以来,扛过最大的命案。
邢文涛苦笑了一声:“小林,陈向忠现在是一心想死,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就是自己干的,那外面的舆论也会认为,他是凶手的不二人选。我们警方要是迟迟不给他定罪的话,舆论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林澄明白邢文涛的难处,检察院,群众要求审判凶手的舆论压力,死者家属的催促,这样的步步紧逼,快让整个津港市公安局喘不上来气了。
想到这里,她主动请缨道:“邢伯伯,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尽快找到真正的犯罪凶手!”
所谓的正义,指的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