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林澄中午照样去公安局食堂就餐。因为秦烽在耳机里说了:潘伟程已经死了,这个恶魔教师葬身火海,死后臭名昭著, 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不能因为这点事影响到她的食欲。
林澄:还是师兄说的有道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津港市公安局的食堂在一楼,但吃饭的时候, 林澄隐隐听见楼上接待室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没在意,直到一句尖锐的女声“我爸是被冤枉的!”传来, 她忽然反应出,这是潘晓妃的声音。
她赶紧放下筷子, 冲到了接待室一看, 果然是潘晓妃来了,几个小警察正在设法控制她的情绪。
潘晓妃怒红了眼睛, 冲着一名中年妇女尖声叫着:“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书育人,你凭什么说他猥亵你女儿?你有证据吗?!”
被吼的这名中年妇女,林澄在陈向忠的配偶档案上见过她的照片, 名叫叶焕娣, 是陈涓兰的亲生母亲。
这时候, 陈队长赶到了会议室,一看这场面, 立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吼了句:“潘晓妃, 你吵什么吵?!我们请陈涓兰的母亲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就是要搞清楚你爸当年的事!怎么, 你想威胁受害者家属不说实话吗?!”
潘晓妃一下子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 老老实实教书,你们警察凭什么污蔑他的名誉?!不行,我要去北京上访,我要去省城面见公安厅的张厅长,告你们津港市公安局造谣死者!”
陈八方没理会潘晓妃的撒泼打滚,继续询问叶焕娣:“大嫂,你能不能说一说,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跑去黄校长面前,举报潘伟程猥亵你女儿?”
叶焕娣抬起眼来,幽幽叹息一声:“警官,那天晚上,我女儿放学回家,她说他们班教数学的潘老师,脱下了她的裙子,摸她的身子……”
“胡说八道!我爸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潘晓妃再一次拍案而起。她压根不相信,一个乡下妇女会说什么实话,觉得叶焕娣肯定是在讹诈赔偿。
“你闭嘴,没问你问题!你给我坐下!”陈八方一个犀利的眼神凶了回去,潘晓妃顿时默不作声了。
“警官,我没有胡说。”叶焕娣缩着肩膀,小声辩解道:“我女儿当时还说,潘老师在她面前脱了衣服和裤子。她看见潘老师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个蜈蚣一样趴在肚脐眼的下方……”
潘晓妃霎时间呆住了,父亲身上确实有这样一道伤口。因为二十年前,父亲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后的缝合伤口很长,针脚看起来像是一只蜈蚣。
林澄心里有数了:陈涓兰没说谎,一个教数学的男老师,若不是他主动脱下了裤子和衣服,那他的女学生怎么会看见他肚脐眼下方有一道缝合的伤疤?
但这么关键的证词,叶焕娣怎么以前没说出来呢?
陈八方面色严峻道:“叶焕娣,你老实说,潘老师肚子上有蜈蚣这句话,你有没有告诉黄校长?有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的所长?”
叶焕娣的脸色难堪,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实话:“我告诉了黄校长,但黄校长根本不信,他说是我女儿数学成绩下降,造潘老师的谣。后来黄校长提出了五十万的赔偿,条件是我别把这件事讲出去……”
“我想人死都死了,小兰她也回不来了,我们一家三口人还要过日子的……这件事就算了吧。”
“所以我……没有跟当地的派出所所长说。”
林澄冷冷一笑,这段话她给翻译翻译:陈涓兰自杀后,叶焕娣用五十万卖了女儿的清白,接受了黄校长的私了。
想想就知道,叶焕娣还有一个小儿子,她拿这五十万的赔偿款,肯定是为了儿子着想。所以才隐瞒下了这条最为关键的线索,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
否则的话,潘伟程早就进监狱了,那还能让他逍遥到现在?!
这时候,哐当!一声桌椅碰撞,是潘晓妃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了地上,脸色一片惨淡。
但没人在乎她,也没人去扶她。因为事实如此,潘晓妃的一面之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可惜啊可惜。”陈八方叹了口气,面露遗憾道:“叶焕娣,要是你早点把这条关键线索说出来,那就可以定潘伟程的性.骚扰罪,将这样的禽兽败类教师早点关进监狱!”
顿了顿,陈八方站了起来,凛然道:“而你的前夫陈八方,他也不必一意孤行去给女儿复仇,烧死这十九条人命!”
听了这话,叶焕娣一下子嚎啕大哭了出来。她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女儿的死,导致了这十九条人命的弥天大错,再加上一个即将死刑的陈向忠。
整整二十一条人命啊!都因为她的一念之差!
叶焕娣不禁跪了下来,一声声恳求道:“我求求你们别杀他,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被钱鬼迷了心窍,老陈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可惜,真相来晚了二十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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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许还不算特别晚。
离开了会议室,林澄去了法医组一趟,现在时间紧迫,她想亲眼见一见两具烧焦的遗体,从问题的源头出发,判断出凶手的真实图谋。
于是在法医的陪伴下,林澄揭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两名死者的遗体相貌呈现在眼前——
由于法医给尸体做了修补和还原,第一眼看上去,潘老师的面目依稀可辨,他的头颅整体保存的还算完整,只是后脑勺部分缺了一块。
但张老师就不一样了,她的颅面和下颌骨整个碎裂,是法医用镊子夹着骨块,一点点后期修补了上去,拼出了她的完整面目来。
过火后,两具遗体都呈现出蜷曲状,乍一看,这像是一种打拳的预备姿势。
“遗体呈现出斗拳状。”秦烽凛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向她解释道:“证明起火时火势非常凶猛,人体的软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由于受热收缩挛缩,所以出现了遗体蜷曲,向外打拳的现象。”
林澄点了点头,她也亲眼见过当时的火势,大风刮过,火苗几分钟之内席卷了整个小区。
旁边的法医也向她解释道:“两具尸体的焦化程度很深,猜测凶手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但具体是什么助燃剂的成分,还得等待实验室的化验结果出来……”
闻言,秦烽立刻指了出来:“早上陈向忠的供述里面,没有提到他使用过助燃剂焚烧尸体。”
是啊,陈向忠都一心求死了,他有必要隐瞒这样一个重大的作案细节吗?
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知道,凶手使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
林澄想了想,她再拿过尸检报告单,三千多字,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手掌字眼,映入到她的瞳孔里:“张春萍的左手手掌损伤严重?”
除了颅面骨折以外,尸检报告上还写着这样一条:【张春萍的左边掌关节软组织和肌腱损伤严重,伴随有中指、食指、无名指三节手指骨断裂。】
法医向她解释道:“张春萍手上的伤痕,应该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钝器伤。看情况应该是张春萍反抗凶手时弄伤的,打斗过程中,张春萍被什么东西给砸到了手,所以导致了这么严重的手指骨断裂……”
顿了顿,法医惋惜了一句:“只是我们没能从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凶手的DNA信息,因为烧的实在是太严重了……”
林澄点了点头,通过观察尸体,联想到死者死前的情况,这是每一名法医的必修课。
和凶手打架导致了手掌骨折,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
但是……
她想:如果是打架的话,不一般都是右手受伤吗?
在她的印象里,张老师并不是个左撇子,她要反抗凶手行凶的话,肯定用惯用手右手和凶手搏斗。
怎么伤口反而会在不常用的左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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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这样的疑问,林澄下了班,再去了一趟博爱敬老院,继续探视秦烽的身体。
她现在每天都是酒店—津港市公安局—博爱敬老院三点跑,既要操心火灾案的事,还要担心秦烽的身体状况,确实特别的忙。
好在,她可以一边照顾秦烽的身体,一边思考案情。
她的逻辑推理长项就是从千丝万缕的头绪中,找到那条最为关键的线索。
眼下,她直觉真正关键的线索——应该在张老师的手部伤口上。
因为,她从未见过任何一桩火灾案中,凶手会故意打断死者的左手手骨。通常来说,凶手打断死者胳膊腿和肋骨的现象比较常见。
左手,既不是死者的常用手(相对比右手而言),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所在(相对比肋骨,肋骨保护着人体的五脏六腑,打断肋骨会致命),也不会令死者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相对比胳膊和腿,打断这两者的话,一个手臂动不了,一个跑不了)。
既然打断左手毫无作用,那凶手故意打张老师的左手干什么呢?
林澄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想啊想:左手,肌腱断裂,手指骨骨折,这里面肯定有鬼!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晚上九点,林澄回到了酒店,继续坐在桌前苦思冥想。
秦烽提醒了她好几遍:今晚早点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看她一天天都这么忙碌,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林澄一点都听不进去,她弯着腰俯身趴在桌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看他所在的屏幕:
“师兄,你别打我的岔,我在想,张老师左手上的伤口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想出来个所以然的话,我今天是没法睡好的……”
秦烽不以为然,熬夜绝对不是个好习惯,但林澄都习以为常了,长期以往的话,她的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糟蹋。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重了语气:“澄澄,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师兄看待的话,那现在就去上床睡觉,反正邢局长那边不签字的话,检察院也带不走陈向忠。”
是带不走,可她还是替邢局长觉得为难:“邢伯伯现在是顶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在拼命保住陈向忠的命。师兄你是不知道,网上人人都在喊陈向忠赶紧判死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几天怎么没看见邢霈云?”
“你上次不是当面狠狠骂了他一顿?邢霈云知道你还恨着他,现在肯定躲着你,不敢见你。”秦烽语气变了变:“难道你还想见他吗?”
林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邢霈云现在应该陪着邢伯伯,这是他当儿子的责任……”
秦烽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一直陪着她,怎么感觉林澄还是压力山大?
话是这么说,不一会儿,林澄靠在桌边,歪着头睡着了。
……
夜已深,人已寐,窗外的一轮皎洁月色,无言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秦烽又无奈又想笑,又不敢把她叫醒去床上睡觉,否则的话,鬼知道林澄还要熬多久的夜。
他只好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视角,伴随着墙上滴滴答答转动的时钟盘,静静守着她的睡颜。
从他的角度来看,林澄的嘴唇水润润的,像是刚摘下的新鲜水蜜桃,睫毛很长很浓密,像是黑色的蝴蝶轻轻合上翅膀。
轻飘飘的晚风吹起了她的几缕长发,弯成一个流连忘返的弧度,让寂静的夜色也多了几丝朦胧的诗意。
看着这一幕,秦烽不觉也弯起了嘴角,好像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说没有对她心动,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他知道,这件事她暂时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然而这时候,一句无意识的梦话呓语,从林澄的口中溢了出来,打断了平静的夜色。
“张老师,别打我的手掌心……”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过去,面上露出无助的表情,两条眉毛轻轻蹙着,喃喃自语道。
秦烽顿时怔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尸检报告书上:左手骨折。
左手!
一般来说,老师打学生的手掌心时,不会打右手,因为还要留着学生的右手去写字做作业,所以老师训诫学生时,多半都是打学生的左手。
秦烽:难道说,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