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刚过, 邢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开门的是邢霈云,他下.身只穿着一条大裤衩,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边打哈欠边开门:“谁啊?一大早的来敲门,神经病啊……”
门一开,一张明眸皓齿的小圆脸出现在眼前, 邢霈云的眼皮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他果断将门关上, 顺带抬手掐了自己的脸皮一把:做梦否?
“邢霈云, 你把衣服穿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被迫吃了个闭门羹, 林澄捂着脸转过身去:你妹的邢霈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大早上的不穿衣服玩果.奔?!
邢霈云:!!!
没看错, 果真是她!
林小姑奶奶上门来了!
不由分说, 邢霈云赶忙跑回房间, 翻出自己最帅最贵的一套名牌西装来,麻溜地穿戴好, 再系上一条黑色领结, 连两个袖角都折的整整齐齐。
如此这般, 精心捯饬好了个人形象,邢霈云才跑去开门……还羞答答只打开了一条缝。
等了半天的林澄无语凝噎:我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你打扮的这么精致搞什么?以为是去参加联合国会议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邢霈云伸手缕了一下发型,假装自己很淡定, 实际上他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澄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你家地址?五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你的数学作业没写完,还把我骗到你家来,要我把数学作业给你抄!”
邢霈云脸上一红:“是有这回事,你看我这脑子,连这茬都忘了!”顿了顿,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爸的,是来找我有事的?!”
林澄点了点头,随口解释道:“是啊,但你们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来,说是没有邢局长的批准不能放行。我只好出示了警官证,说我是来找邢局长谈重要的工作,保安才让我进来。”
邢霈云继续凹造型:“这件事好办,我跟门口的保安打个招呼,以后你来我家做客,直接进,不用拦!”
林澄顿时警惕起来,再一看他这捯饬的帅气形象,跟要上镜拍电影似的,简直是殷勤过了头?
她也不是感情迟钝的笨蛋,担心他往歪了想,赶紧提前说明道:“邢警官,我今天不是来专门见你的,我只是查到一条重要的线索,需要你帮忙寻找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进来,我妈在做早饭,我爸待会儿起床。”
邢霈云连忙让开了一条路,林澄道了一句:“那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迈开脚步走了进来。
……
进了屋子,邢家和她记忆中的一个样,十三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怎么改变。
倪莲琴听到开门的动静,拎着个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云,你早上有客人吗?怎么没跟妈妈提前说?”
林澄转过身,弯了弯腰,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倪阿姨,打扰了,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的刑警林澄,我是来找邢霈云商量工作……”
倪莲琴愣了愣,再上上下下打量林澄一番,不得不说,这闺女确实长得漂亮,看着跟电视上的女明星似的,难怪儿子把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可是一想到儿子因为她的离家出走,断过两条腿的往事,倪莲琴顿时心情别扭起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小林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是来跟小云商量什么事的?”
邢霈云连忙站在母亲面前,挡住了她的视野:“妈,你别多问了,反正肯定是工作上的要紧事。”
这时候,邢文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一大早的吵吵什么?”下一秒:“咦,小林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向我汇报吗?”
邢霈云咳嗽一声,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爸,她是来找我有事商量的,不是来找你的。”
言外之意,你别打岔,林澄今天是我的客人。
邢文涛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能有什么事找你商量?她肯定是来找我商量案子的!你滚一边去!”
倪莲琴提着拖把挡在儿子面前:“老邢,你一大早的凶儿子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老子就了不起吗?!”
……
站在门口的林澄囧了囧,邢家这一大早的可真热闹啊……好吧,是她来的太仓促了,没有提前打好招呼,搞得邢家一家三口人都不知所措。
她赶紧解释道:“邢伯伯,我昨晚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破案线索,今早才来登门拜访,想请邢霈云他帮个忙,打听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
“什么破案线索?!”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是张老师两口子被害的案子吗?”倪莲琴丢了拖把:我也是个吃瓜群众。
林澄点了点头,当着邢局长的面,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邢伯伯,我怀疑真正的杀人凶手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
听完她的讲述后,邢家一家三口表情各不相同。
邢文涛阴沉着一张老脸,他凭多年的办案自觉就知道,林澄的分析推理完全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凶手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邢霈云只觉得不可思议:林澄这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他就完全想不起来张老师打过谁的手掌心。
只有倪莲琴惊掉了下巴,半天合不拢嘴,颤颤巍巍问道:“小林,你是说,那个被打手掌心的小男孩,杀掉了张老师老两口子?!”
林澄点了点头,她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昨天亲眼见过两具烧焦的尸体,张老师的脸全砸烂了,下巴被砸穿了,手指骨断了三根,凶手对她的憎恨之情,全部写在了尸体的伤口上。”
听了这话,邢文涛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道:“查,赶紧查出来这个小男孩是谁!”
“妈,我的小学同学录你放在了哪里?”邢霈云赶紧转向母亲:“我记得你好像收进了书房里?”
倪莲琴也是一脸懵:“什么小学同学录?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那还不赶紧去找?!”邢文涛挥了挥手,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去书房把小学通讯录给挖出来!
***
还真的是挖,掘地三尺的那种挖。
邢家书房在高层别墅的三楼,单独坐拥一个90多平米的大房间。
一进邢家书房,林澄也是傻了眼:亲,浩如烟海,这哪里是书房?这分明是个小型图书馆啊!
邢家书房的规模实在很惊人,十几个书架,几千卷藏书堆叠在一块,要在这么多书里找一本小学同学录,简直就跟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没办法,林澄只好帮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找,但她刚刚翻了几下,居然在书架的夹缝里翻出了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来。
具体来说:这是一封小学生情书。
外壳是精心包装的圣诞节贺卡,作者是小学五年级的邢霈云。
本来她没兴趣看这种东西,可偏偏封面上的署名是【to:Mrs林澄】,屁大点的孩子,还拽拽搞起了英文。
林澄扶额:缘分这东西可真奇妙?
话说回来,为啥她每次吃个瓜,都是莫名其妙吃到自己的瓜,偏偏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秦烽江天骋也就算了,那都是赵湘红的一面之词,捕风捉影没谱的事儿。可邢霈云这个,她也真不知道他给自己写过情书!
再侧首看邢霈云,他正在另一边的书架下翻着书,忙的是头也不抬,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翻出了他的情书。
林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封情书,本来也该是给她看的吧?
虽然迟到了十二年……
犹豫片刻,终究是吃瓜的心情占了上风。
林澄打开了这封情书,一段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跃然纸上:
【澄澄,我说长大以后,让你当我的新娘子,这句话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对你开玩笑。
我的爸爸他很喜欢你,他说你小小年纪总是考全校第一,你是所谓的寒门出贵子,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但我妈妈有点不喜欢你,她说你是你爷爷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孤儿,说你从小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
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从哪里来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女生。
你一定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不,小仙女都没有你漂亮!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比你的爸爸妈妈对你更好,比你的爷爷对你更好……
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的。
by:永远喜欢你的小云哥哥。】
……
啧,这情书的调调,还挺肉麻的说?
但再肉麻的少年情话,都和现在的他们没关系了。
十二年过去了,一切都物是人非。她也不是念旧的人,该遗忘的就得遗忘。
林澄默默把这封情书塞回了书架,收拾了一下肉麻的小情绪,假装一切都无事发生。
但看见这封情书的不只是她一个,秦烽的口吻颇为不善:“这小子,还真的想过要娶你回家?”
“嗯,都是小孩子开玩笑的话,我们两个从来没有早恋过。”林澄:主要是吧,她当时没有开这方面的窍。
顿了顿,林澄感慨一句:“幸好邢霈云他没把这封情书给我看过,否则的话,当年的我只会更加恨他。”
秦烽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越是自己曾经在乎过的朋友,遭遇背叛时伤害的越深。要是满不在乎的陌生人,林澄也不会惦记这么多年了。
他淡淡别开眼,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别多想了,这小子说话不靠谱,好在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林澄点了点头,是啊,早就没关系了,他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人把邢家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本小学同学录还是没见到个影子,邢文涛和邢霈云父子二人还白搭进去两个迟到旷班。
实在找不到,林澄只好转变思路,打算回去一趟小学,学校的档案库里应该会有那个男生的照片资料。
邢霈云立马站了起来:“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林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拒绝他的好意。
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她现在单枪匹马一个人,确实需要邢霈云来搭把手。
****
可结果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到了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负责管理档案室的老师说:学校只保存了近十年的学生电子档案,十年以前的纸质学生档案都清理掉了。
再去询问了几个教过他们的老教师,但谁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小男孩曾经偷过张老师的口红。
十二年过去了,有关那个孩子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离开学校,回去的路上,林澄难免心情有些沮丧。她好不容易寻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却卡在了迷雾重重的最后一关上,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下载了一部电影,最后卡在了99%上,简直爆炸不爽到了极点!
秦烽在耳边安慰道:“别着急,你再好好想想,除了偷过口红以外,这个小男孩还有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于是林澄一路走一路想,她的目光巡视着四周的景色,企图再唤醒其他的记忆,以锁定那个男孩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候,一座拱形的石桥映入了她的眼帘。
……
这座桥眼熟得很,距离小学后门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是她以前放学时的必经之桥。
此时此刻,夕阳西斜,桥下的河水蜿蜒流动,缓缓地流向远方,每一片波浪都倒映着晚霞的光辉。
林澄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刹那间灵光一闪,这片熟悉的河面,勾动起她心中埋藏许久的一段不堪回忆。
邢霈云从后面走了上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这条河,以为她在睹物思人,不禁朝着河水感慨道:“二十年前,陈涓兰就是在这里跳河自杀的,现在她的父亲也命在旦夕……”
“对了!十二年前,就在那座桥上,那个小男孩把我给推下了水!”林澄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忽然想起了!
那一天放学,她走过这座桥时,后方冲过来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一把将她推下了水。
扑通!一声,她落在水里不断挣扎,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小男孩站在岸边,指着她骂道:“林澄,你脏死了!赶紧去投胎!”
没错,推她下水的那个恶作剧小男孩,和偷老师口红的小男孩,两件事,两个人的影子,瞬间重叠在了一起,通通指向了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澄一扭头问邢霈云:“你知道是谁把我推下水的吗?!”
“什么推下水?”邢霈云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以前有人把你推下去过?是哪个混蛋干的?!”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林澄:差点忘了,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吐槽完这一句,林澄快速跑到了石桥的中央,这里就是她落水的起点。
事情的真相,幕后的凶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不能拖延,也不能放弃任何一点点的线索。
说不定,重复经历一遍当时发生过的事,她就能够回忆起来,那个顽皮的小男孩究竟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林澄索性摘掉了隐形耳机、纽扣耳麦、关掉了警务通手机,再通通把这些电子设备塞进了包里。
邢霈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干什么?”
“我要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看看能不能记起来他的名字!”林澄可不废话,她把书包塞进邢霈云的怀里,一脸严肃道:“你在岸上好好看着我的东西,尤其是这台警务通手机,要是它有任何损坏,我跟你没完!”
“不行,你不能跳下去!”邢霈云忽然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拦住了她。
林澄没理会他的话,“看好我的包!”说完,她绕过他,“咚!”纵身一跃,从桥上跳进了河里。
一进水,她宛若化身成一条美人鱼,眨眼的功夫就游到了河中央,然后憋了一口气,头朝下扎了个猛子,顿时消失不见。
……
“澄澄,你赶紧上来,你别拿自己的命做实验!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找人!”
“澄澄,你别一直闷在水下,你好歹上来换个气啊!”
站在岸边的邢霈云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鬼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深?它能淹死个陈涓兰,也就能再淹死一个林澄!
大约过了两分钟,林澄还没浮上来,邢霈云实在按捺不住了,他脱下衣服和裤子,想跳下去把她给救上来。
就在这时候,河中央掀出一朵白色的浪花,林澄从浪花中央浮出了水面,接着一个自由泳窜上了岸边。
邢霈云二话不说跑了过去,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了在她的身上,防止她受寒着凉。
“你为了查案,不要命了吗?!”
邢霈云的脸色都青了,他也差一点就跳下河去捞人了!
林澄摇了摇头:“我不要紧的,十二年前,这条河淹不死我,十二年后,我也不会在这河里翻车。”
邢霈云顿时愣住,两人面对面相距不到半尺,这是他们十二岁分开以后,距离最近的一次,但林澄说话的语气,遥远的好像隔了千里万里,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岸上人的感受。
说完,林澄用他的外套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叫沈晓东。”
当她沉没在河水之下,记忆的大门终于打开,给她指引了一条破案的明路。
“沈晓东,你别跑,我跟你没完!”
爬上岸后,十二岁的她张牙舞爪冲了过去,和胖乎乎的小男孩扭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