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警官晋升培训终于落下帷幕,结业典礼上,林澄如愿以偿拿到了A+的考核成绩。
离开训练基地的那一刻, 关于如何回答秦烽的问题,她还没思考个明白,倒是关于先去看望谁的问题,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好一走出警校的大门,秦烽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久没有和她说话,他的语气有些急不可耐:“澄澄, 你是明天几点的航班?我想开车去机场接你。”
听到他焦急的话语, 林澄心头一暖,不管他以前怎么样, 至少现在秦烽是真的喜欢自己。
但不好意思,得让他失望了:“我是今晚八点的航班,大概明早八点到达江洲国际机场。你的身体还没休养好, 不用开车来接我的……”
秦烽坚持道:“不要紧, 我从家开车去机场接你很方便。”
“你回家啦?不去疗养院休养吗?”林澄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他需要继续住一段时间的疗养院。
“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不用别人照顾,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电话那端, 秦烽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处, 是江洲市公安局官网上她的照片。
这一个月,他看不见她本人,只好天天看看她的照片解解思念之苦。
清朗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带着一种格外温柔的力道:“再说了,我想在家里等你的答案。”
林澄捧着脸羞涩起来,没想到他还在惦记这个一月之期。不过呢,她有自己的行程安排:“明天我想先去一趟杭伯伯家,给杭伯伯过个生日,到了傍晚再去你家,和你一起吃顿晚饭。你看怎么样?”
“杭伯伯是杭小岚的父亲杭天南吗?”
秦烽:他还记得五年前受害者家属之一叫杭天南。
“是的,杭伯伯明天回国过五十大寿,我想先去他家登门祝个寿,只好晚点再去你家了。”
林澄没有说的是:老人家是个绝症病人,肯定见一次少一次了,所以这件事比较有优先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秦烽思索了下,才继续问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参加杭叔叔的寿宴吗?”
他实在是想早点见到她,不想再耽误一分一秒。
林澄果断拒绝道:“不行!你绝对不能去参加寿宴!”一句话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效果。
顿了顿,她解释道:“杭伯伯一直觉得,五年前那桩劫持案,是警察出警太慢,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杭小岚的葬礼上,江洲市公安局的领导过来慰问受害者家属,杭伯伯当面把他们劈头骂了一顿:说你们这些警察,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为什么你们来的那么晚?!
要是你们早点击毙那个歹徒,我女儿就不会惨死街头!她才十八岁啊,都是你们害死了她!
要知道,秦烽可是当时参与解救人质的警察之一。
要是他去参加老人家的五十大寿,被杭伯伯当面认了出来……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象!
秦烽听明白了她的顾虑,只好妥协道:“那行,明天晚上你再来我家……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嗯。”
秦烽莞尔:“那明天见?”
“明天见。”林澄:某人还舍不得挂电话呢?
……
磨磨蹭蹭终于挂了电话,林澄先订好了机票,再打个电话告知杭邵文自己明天的航班号,最后填饱肚子打车去机场。
上了飞机,她美美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航班报起了广播词: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您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
走出航站楼,蓝天白云,街边梧桐,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
林澄不禁抬起手,遮了遮头顶肆意洒落的秋日朝阳,感觉身体还没能适应从北京到江洲的温差。
就在这时候,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背后传来:“澄澄!”林澄转身看去,一眼就从茫茫人群中看见了杭邵文。
许久不见,当初那个斯文秀气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英俊挺拔的青年。
他一出现,帅的令路边的小姑娘们都捧起了脸蛋犯起了花痴。
林澄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朝他招了招手:“小文哥哥,我在这里!”
……
与此同时,秦烽的车正好停在大马路边上,他瞄了一眼手表,正举起手机要打电话给林澄,问她几点出航站楼,他想亲自送她去杭家,但自己并不去参加杭天南的寿宴,这样总不至于招致杭家人的讨厌吧?
可电话还没接通,秦烽抬头的无意间,看到了林澄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面对面站在一起。
虽然隔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但凭借他双眼5.0的好视力,还是可以毫不吃力地看清楚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谈笑风生间,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男子不禁抬起手摸了摸林澄的发顶。
林澄并没有拒绝他的亲密动作,还很自然地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双眸。
男子再一只手帮她提起了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手,肩并肩往停车场走去。这样俊男美女的组合那是相当的养眼,引得路人频频行注目礼。
路过他的这辆黑色奔驰,两人都没发现他坐在车里。林澄还一边走,一边举了举左手提着的礼物袋,“小文哥哥,这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御膳房点心,待会儿你和伯伯一起尝尝吧。”
“你真是有心了,我爸就爱吃甜的,难为你还记得他的口味。”杭邵文嘴角含笑,目光似是极为宠溺。
……
这一瞬间,手机从秦烽的手心滑落到大腿上,正在拨出的电话也随即挂掉。
他知道这男子是谁了:林澄曾经接了一通来自新加坡的电话,她说那是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打来的。
林澄会和杭家人走得近,这不奇怪。
但他实在没想到,她和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的关系竟然也会这么亲近!
他们手拉手走在街上也不会避嫌,肢体接触宛若情侣般的亲密……连他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一刻,他的大脑停止了运转,无法再做出合情合理的判断。
或者说,如果按照人之常情来推断的话,那么结果将会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可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跃着。
秦烽感觉浑身的每一滴血液都在畏寒,心脏也涌起一阵阵受伤的刺痛感,痛得他简直如坠冰窟。表现在身体上,却是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杭邵文来接林澄的车就停在他的侧面,是一辆价值两百多万的迈巴赫,距离他的奔驰不到二十米远。
杭邵文先打开了后备箱,将林澄的行李搬了上去,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做出了一个绅士的邀请上车动作。
林澄礼貌道了一句谢谢,转身上了车,扭头问道:“小文哥哥,今天来参加杭伯伯五十大寿的客人多不多?”
“不多,我爸都出国五年了,很多老家的朋友都不来往了。今天都是一些走得近的亲戚过来赏个脸,吃个饭。”杭邵文坐在主驾上,侧身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再系上自己的安全带,温柔注视着她:“你是我今天最重要的客人,我得亲自来接你才放心。”
“嗯,我们快点走吧。”
系安全带的时候,林澄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肢体接触,稍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避免两人的身体靠的太近。
再说了,“最重要的客人”,这句话实在是太夸张了些,她只是杭小岚生前最好的朋友而已。
……
与此同时。
凑巧的是,杭邵文给林澄系安全带的这一幕,落在奔驰车里的秦烽眼中,看上去像是相当暧昧的一个……亲吻她脸颊的动作。
眼睁睁看着杭邵文的脸庞和林澄重叠在一起,他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一种酸涩的毒液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情绪一下子跌落深渊,痛苦的几乎下一秒就无法呼吸。
为什么林澄不推开这个吻?
难道说,她心中真正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杭邵文,所以她才迟迟不肯接受自己的告白?!
为什么,他会抱有那么自恋的幻想,觉得自己就是林澄一生的归宿,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这种痛苦到达了顶峰时,秦烽甚至想发笑,但他不会去怪林澄,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我这么迟钝?!
还自诩什么犯罪心理学分析大师,结果在林澄身上,他错了一次又一次!
从头到尾,他居然没有一次猜中过她的心思,没有一次看透她的想法!
一步错,步步错,蠢得简直跟一头猪一样!
……
不知过了多久,秦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压制住了狂乱的心跳声。
不得不说,这一幕对他的打击真的太大了,甚至让他觉得生无可恋,不如炸死在一年前算了。
车里实在是太热了,他闷出了一身的冷汗,想下去走走,清醒一下脑子,再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于是他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但仅仅是一条缝而已,他的手实在是推不动了,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刚才那一幕给抽离殆尽。
没办法,他只好用身体撞击着车门,就像是一只落难的猛兽,犹做着徒劳的困兽之斗。
但撞了没几下,车门忽然弹开,猝不及防,他的身体一下子跌了出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
有生以来,秦烽第一次感觉到十分狼狈。
情之一字,果然是他最脆弱的命门。
额头的剧痛袭来,接着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另一方面。
时隔三年,林澄再次来到了杭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杭伯伯。
因为癌症的折磨,老人家的身体现在非常瘦弱,头发全掉光了,只有两条眉毛还屹立不倒。
他坐在一把轮椅上,重重地喘气,看见她来了,才勉强坐起身来,“是澄澄吗?”脸色苍白得可怕。
林澄眼中一酸,实在不忍心把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当初意气风发、用两千元替自己解围杭伯伯比拟起来。
差点落下泪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蹲在他的轮椅边上说:“伯伯,我是澄澄,祝您五十岁大寿快乐!”
“好,好,好!”
杭天南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慈祥。
顿了顿,杭天南再招了招手,杭邵文走到了父亲面前,蹲下身来,握住了父亲干枯的手:“爸,我在这里。”
杭天南看了几眼儿子,再看看林澄,真正是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再想到女儿小岚生前的心愿,他不由得将林澄的手,放在了儿子的手上。
郑重道:“小文,澄澄是个好姑娘,答应爸爸,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知道了吗?”
“爸,我会照顾好澄澄,把她当做家人一样看待。”
杭邵文心知肚明,在父亲的心目中,林澄就是妹妹曾经鲜活存在过的证明。
杭天南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苍老的声音缓慢道:“小岚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爸爸,要是澄澄能嫁进来,当她的嫂嫂就好了……我觉得,岚岚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林澄怔住。
杭邵文也同样怔了怔。
万万没想到,杭天南想撮合他们两个!
……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回应老人的话,面上多多少少有些意外的尴尬错愕。
林澄窘迫的低下了头,心里实在是尴尬极了,却不好意思当面对老人家说一个不字。
好在杭邵文主动出来解了围,他悄悄递给她一个“开溜”眼色:“澄澄,你先去书房里坐坐,我跟爸爸单独谈谈。”
“好。”
林澄:赶紧开溜!
正好杭家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赶紧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觉得,小岚走了后,自己可以当杭伯伯的第二个女儿,杭邵文的第二个妹妹,算是给他们一些感情上的慰藉。
可妹妹只是妹妹,关于杭邵文的事,她早就和小岚说过:“可惜小文哥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没错,哥哥只是哥哥,她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啊!
想到这里,林澄顿时看清楚了一件事:原来我喜欢的是那种从天而降的大英雄类型,而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因为她从小就有青梅竹马创伤后遗症。
所以说:在她这里,天降永远可以打败竹马?
她原地站了几分钟,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情绪,再随意在书架区转了转,活动活动手脚。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墙上的画框里挂着的一幅照片,顿时脚下像是钉了钉,走不了,也走不动了。
照片上是一艘即将启程的豪华游艇,拥有三层船舱,四个烟囱,六根桅杆,栏杆上还扎着一丛红艳艳的绢花。
船身上印着一行中英文:【Butterfly Princess—蝴蝶公主】,名称下方是一个戴着王冠的蝴蝶logo。
她的目光不在这一行名字上,而是在这个蝴蝶logo上,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冒出一幅画面来——
“爷爷,这一只小蝴蝶为什么要戴着皇冠呀?”
年幼的自己,当时才五六岁大,和爷爷一起住在老家,也就是澄江码头附近的澄江村里。
夏天下水玩耍的时候,她指着院子里一艘小小的充气船,问爷爷这个皇冠蝴蝶logo是什么意思。
爷爷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这片小小的院子,望向了澄江码头的方向。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拿出水彩笔和绘图本,临摹起小小的蝴蝶和皇冠。
那是她最初学会的一幅画,也是最初学会的两个英文单词。
Butterfly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