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杭家后,林澄买了一张过江的船票,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澄江村, 位于津港市和江洲市的交界处,距离澄江码头大约有三公里,是个没落许久的小渔村。
在上个世纪80年代, 澄江村里只有一条砂石小路与外界联通,村民大都靠打渔为生。后来随着乡村的没落,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这里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最后仅有的几户人家也在十年前搬走了。
爷爷是最后搬离澄江村的几户人家之一, 在她六岁大的时候,爷爷把她带去了津港市中心上小学, 这才有了她往后的人生际遇。
现在,坐在这一艘客船上,伴随着习习晚风, 林澄重新踏上了这条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归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都黑透了, 客船才靠在了澄江码头上,下了船后, 林澄再沿着一条砂土路往南边走了三公里, 【澄江村】的界牌石碑出现在眼前。
爷爷家位于澄江村的村尾, 她穿过一座篱笆围栏的院子,再拿出一把多年没用过的家门钥匙, 插.进生锈的门锁里,轻轻一扭,打开了这扇大门。
打开手电筒一照, 除了厚厚的一层积灰,老家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样。小时候夏天太热,她经常躺着睡觉的一张竹篾凉席,竟然还铺在地上。
记得临走之前,爷爷把家里值钱的物品都放在了二楼的储物室里。她心道,于是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开着手电筒爬上二楼去往储物室。
一推开储物室的大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她不禁退后了一步,连打了几个喷嚏,再将门和窗都拉到最大通通风,过了一会儿,等里面的霉味都散了出去,她才定了定神,走进了这间储物室。
一番翻箱倒柜下来,她终于从角落里拖出一只软塌塌的橡皮船,这是她童年最大号的玩具,在她五六岁大的时候,经常拖着这艘小船去澄江河上戏水。
再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橡皮玩具船,而是一艘橙黄色的充气式救生筏!
蝴蝶皇冠logo和英文Butterfly Princess字样清晰可辨,和杭家照片中的游艇logo字样分毫不差!
记忆得到了印证,林澄的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没错,这肯定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艘救生筏!
……
确定了这条重要的线索,林澄小心翼翼地将这艘救生艇拖到二楼阳台上,打算明天一早再想个办法,将这艘救生艇运到江洲市公安局去,给鉴定中心的同事们看看,能否从中发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忙活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这个点上澄江码头没有返回江洲市的船只了,如果乘车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回去。
林澄实在累的不行,她打开了爷爷的橱柜,搬出两床大红被子,想打个地铺随便应付一晚上。
不料刚搬走了被子,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她的脚边。
林澄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原来是一本红色笔记本,封面上是爷爷的署名:【林光明】。
爷爷为什么要把这小红本子藏在被子里?
林澄好奇心重,她想知道爷爷生前会写些什么,于是就着手电筒的灯光,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
这是一个老人尘封了二十二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写的歪歪扭扭,但阅读起来并不怎么费力气。
第一页:【1994年2月1日,腊月寒冬的大年夜,我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哭声,像是有个娃娃在哭。我跑出去一看,澄江河上漂来一个橡皮船,娃娃的哭声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我追上了这艘船,看见里面有个一岁不到的小女娃娃,浑身都冻得发紫……】
第二页:【我林光明一辈子无儿无女,想不到临到老了,澄江河里的龙王爷送给我一个乖孙女!
我收养了这个女娃娃,给她取名叫林澄,因为她是在澄江河里捡到的娃娃。
愿神灵在上,保佑我家娃娃平平安安长大……】
……
第N页:【2000年春,时间过得真快,澄澄已经六岁了,她真是个聪明的乖孩子,一岁半就会开口说话,五岁就会背唐诗宋词,六岁就能拿着毛笔写春联,咱们澄江村里,没有第二个娃娃有她这么聪明!
我看着她一天天长高,读书,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最后一页:【村里的退休老师跟我说:澄澄太聪明了,简直像个女文曲星下凡。只要她好好读书,一定能考上大学,当个知识分子!
我打算带她去城里上小学,定居在津港大学城里,让她和那些有文化的大学生一起生活,我林光明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供养她上大学……】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寥寥几页的手书,饱含着一个拾荒老人发誓要将孩子培养成材的夙愿。
……
看完了日记本,林澄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黑暗中,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整个屋子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她自己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以及砰!砰!砰!——响雷一样的心跳声。
她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来,但出于刑警的本能,头脑里已在惯性分析——
爷爷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1日,从这艘救生艇里捡到了尚且在襁褓中的她……
秦烽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3日,被人发现从海中漂流回到了澄江码头,当时他也在一艘救生艇上……
还有韩明珠说:我姐姐的名字叫韩明玥,二十二年前她和那艘船一起沉没在了大海里,林小姐,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般大吧……
!!!
林澄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忘了呼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三件事联系起来,难道意味着……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打了个哆嗦,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忍不住往下联想:
[难道说,二十二年前,坐着救生艇漂到岸边的幸存者,不光有秦烽,还有尚在襁褓中的我……]
[难道说,我就是韩明珠的姐姐、韩宗远的大女儿、安心怡的亲生女儿,韩明玥?!]
……
不可能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怎么可能会是秦烽的娃娃亲对象、韩家的大女儿韩明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情绪快速镇静下来,目光再扫了扫这个橱柜,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块团起来的格子布料。
她赶忙打开布料一看,只见布的外层有一枚脏兮兮的指纹,是个成人的大拇指指纹,看上去像是煤灰之类的污渍印了上去,再翻过来一看,棉布的里层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玥”字。
玥!
韩明玥!
和她的猜想越来越接近了,难道,这就是她被爷爷捡到时裹着的襁褓布料吗?
那这枚黑色指纹是谁印上去的?!
是她的亲生母亲安心怡,还是二十二年前,将她放进救生筏里的某个人?!
……
就在她一阵阵心乱如麻时,屋外的一阵阵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被这动静一惊,林澄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了位,却紧张地想:是谁会在大半夜的上门来?!
要知道,爷爷的老家荒凉已久,已经十多年没有活人住进来了!
难道说,是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们,多年以后找上门来,要杀了自己这个第二幸存者吗?!
她紧张的连腿都发软,这一下连理智的分析都做不到了,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恐慌,就连当初面对汽车炸.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慌乱过。
直到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澄澄,是我,你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所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她的衣服都被冷汗给打湿了,让夜晚的风一吹感觉寒冷刺骨。
这大半夜来的客人,当然不会是二十二年前的歹徒们,而是秦烽。
她竟然生出满腹的委屈感来,踉踉跄跄走到门前,打开了门一看,果然是他来了。
“师哥……”
四目相对,林澄脸上的血色尽失,目光也失去了焦距。
却将秦烽吓了一跳,他蹙了蹙眉,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澄澄,你怎么了?!”
“我……”林澄咬了咬唇,声音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扑进了他的怀里。
***
早上出院后,秦烽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中间还抛锚修理了一次,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个乡下小渔村。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一刻都不容耽误。但真的见到面,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场面。
林澄哭的非常厉害,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让他实在手足无措的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印象里,她上次这样肆无忌惮的哭,还是五年前刚得知杭小岚死讯的时候。
出于本能的反应,秦烽从背后圈住林澄的身体,将她的后脑勺摁在怀里,无声地给她以慰藉的力量。
这个怀抱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她终于在秦烽的怀里寻到了无比的安全感,于是收起了眼泪,改为轻声的抽泣。
秦烽扶住她的双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澄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澄泪眼朦胧,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开不了口,由于精神上受到了惊吓,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咱们先去车里坐一坐。”
秦烽不多说,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后门口的奔驰车上。
他先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双手和哭花了的小灰脸,再打开空调,让她冰凉凉的小身子暖和暖和。
等她不哭了,秦烽再拿来一瓶可乐,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她的手边,柔声道:“你流了这么多眼泪,先喝点饮料补充下水分。”
“谢谢。”
林澄含糊不清地道了谢,喝了几口甜甜的可乐,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用谢。”
秦烽揉了揉她的发顶,等她喝完了可乐,再调整了下座椅的弯曲幅度,让她可以躺下来休息。
林澄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海放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直到秦烽拿出了一包饼干,“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被他这样耐心周到地伺候着,林澄都不好意思了,于是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老家?”
秦烽避重就轻:“我查了查澄江村的资料,发现这村早在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村里连一户人家都没有。我担心你晚上一个人住在老家会有危险,所以开车过来陪陪你。”
林澄不禁破涕为笑,过了会,笑意渐渐退了去,她颇有些深意道:“幸好今晚来的人是你。”
秦烽感觉她是话里有话:“如果来的人不是我,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澄一只手枕在头侧,一只手放在他的身上:“我很庆幸,这种时候有你陪着我。”
秦烽喟叹一声,心中怜意渐浓,轻轻拍了会她的脊背,低声安慰道:“澄澄,你放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嗯。”
她相信他的话。
“还有一件事,”秦烽捡紧要的事先说:“以后,你的任何想法都不用藏着掖着,通通告诉我就行。”
鬼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渴望,听她亲口说一句:我喜欢你。
林澄下意识回了句:“我哪里藏着掖着了?”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这话有些自欺欺人。
秦烽心知肚明,但不点破,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尽是无奈:“有句话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
小师妹藏了五年的心思,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赵湘红的提醒,他真的怕会错过她。
“那你在对待女人方面,倒是经验挺丰富的?”
林澄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经过这一顿的温水煮自己,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哪里经验丰富了?”秦烽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他年近三十才谈个恋爱,哪哪都是生疏得很。
她想问:那你和金筱雯不是恋爱长跑经验丰富吗?
但话到嘴边,她的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那金筱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烽从没想过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人名,不禁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金筱雯的?”
“就在上个月,你醒来以后,邢伯伯跟我说,三年前你因为一个女人牵扯进了一桩涉黑案里,差一点被当做泄露警方情报的内鬼对待。”
林澄脸色一沉,从他的怀抱里脱离了出来,居高临下问道:“那个女人就是金筱雯吧?师兄,你以前倒是玩的挺花的,连电影女演员都去泡?!”
声音里满满都是抱怨,她可是憋了三年的这口气,感觉自己喜欢他都是有负罪心理。
秦烽有点明白过来了,怪不得这些日子里,林澄一直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原来症结出在金筱雯这里!
他顿时无言以对,想了想,就算这件事牵扯到案子的内幕,但在林澄面前,他必须得清楚解释:
“三年前来津港市查案那会儿,我确实接近过金筱雯,她以前是我的继妹……”
“但我接近她,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感情纠葛,而是因为,涉黑团伙的黑老大孙天恒,曾经给金筱雯投资拍摄了几部电影。”
“金筱雯她当时连十八线咖位都算不上,却往往会出演一些大项目的电影,就连她的经纪公司也在黑老大孙天恒的名下。”
“所以当时,我们专案组的成员提出了一种猜想,金筱雯当了孙天恒的情妇,她靠着孙天恒的人脉关系,才能一次次带资进组。”
后来他的调查结果证明了自己的判断:金筱雯十八岁出道后,就傍上了年近五十的黑老大孙天恒。给这个比自己亲爹还大的黑老大当情妇。
案子结束后,孙天恒被判了死刑,金筱雯提前一步卷铺盖走人逃亡韩国,至今她还在国内演艺界的黑名单上,根本不敢回国露面。
从任何方面讲,他根本不会去碰一个黑老大的情妇。
他有心理洁癖,嫌她脏。
不光是身体方面的肮脏,金筱雯年纪轻轻,就花了孙天恒三个亿的投资进军演艺界,她拍摄电影的每一分资金,都沾着无辜群众的血与汗。
跟金筱雯的每一次见面,聊天,他都是在套她背后孙天恒的情报而已。
实际上,他对她反胃的不行。
金筱雯为了所谓的出人头地当大明星,没有了三观,没有了廉耻心,在她那一副美丽动人的皮囊之下,是腐朽不堪的灵魂。
所以说,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牵肠挂肚,都和这位黑老大的情妇毫无关系。
只和林澄有关系。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只有林澄这样优秀、自爱、善良、干干净净、正义感十足的好姑娘,才是他所向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