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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作者:西方不败 当前章节:6458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11:13

第二天清晨时分, 第一缕阳光来的格外早。上班时间还没到,只听“笃笃笃”三声,有人敲响了法医组的大门, 赵湘红眯着眼,往门上的玻璃窗外看了一眼,轻轻开了口:“请进。”

先进来的人是秦烽, 他倒是和平常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身警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林澄跟在他的身后, 连日来的奔波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疲惫的痕迹,连眼窝都塌陷了进去。

赵湘红望了眼林澄, 眉梢微微一动, 伸手拿出了抽屉里的一封文件,唇角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小林, 你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这份鉴定报告?”

林澄握了握拳头,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赵姐, 您直接在这里说结果好了。”

她不需要选择任何别的时间、地点。

越快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 对她本人和秦烽都有重大意义。

赵湘红颔首, 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这封鉴定报告书:“经过DNA比对,你确实和样本B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这个叫韩明珠的姑娘, 基本可以确定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鉴定报告书上的鲜红字体格外醒目:【鉴定有血缘关系】。

最大胆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林澄精神恍惚了几秒钟, 接着额头上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又咳嗽了两声, 再面不改色地闷了一口茶。

好苦的茶。

好复杂的人生际遇。

她,一个捡来的孤女,居然在这世上, 还有活着的亲人。

但知道真相的时机却这样离奇,她的身世和一桩陈年旧案扯上了关系,这件案子还牵扯进秦烽的血海深仇……

秦烽的神情倒是一直很冷静,经过片刻的思索后,他声调冷肃道:“赵姐,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自然会妥善处理。”

赵湘红点了点头,不是她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她也没这个必要去打听个明白。只是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建议:“小林,你可以把安心怡在世亲属的DNA样本取回来,再做个亲子鉴定,双重DNA确认才比较保险……确定你的母系关系。”

“知道了,赵姐,谢谢你。”林澄起身,弯腰鞠躬道谢,这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用谢。”赵湘红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你的人生际遇本不应该如此。”

如此的……坎坷崎岖。

***

走出法医部,隔壁就是物证鉴定中心,周围充满消毒水的味道,诺大一个橡皮救生筏摆满了鉴定室的地面,这是秦烽昨天送过来的关键证物,何主任加班鉴定了一整晚。

但鉴定结果令人失望,报告书上只有寥寥几行文字。何主任解释说:由于常年的海水浸泡,救生筏表面腐蚀的很厉害,所以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橡皮表面氧化的很厉害,在长时间的海水浸泡下,表面分子互相渗透,作后就粘在一起,所以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化学物质……”何主任很惋惜道。

至于襁褓布料上的那枚黑色指纹,经过他的一夜分析,确定成分是某种老型号的船用柴油。应该是二十年前,某人的手指沾染了船上的柴油,又在怀抱某个婴儿时,不小心沾到了襁褓布料上。

庆幸的是,这枚指纹保存的相当完整。通过指纹的形状和密度大小来区分,可以判断出:这是某个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听何主任这么一说,林澄的心头蓦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杭天南。

她记得杭伯伯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每根手指上都有厚厚的一层茧子覆盖着,皮肤粗糙的仿佛海滩上的沙砾。

按照这个想法来推断的话,是否二十年前,杭伯伯就曾抱过了自己?

……

走出物证鉴定中心,林澄先回办公室和每个同事打了一声招呼,再和秦烽一起走出了警察局,继续办他们的案子。

事到如今,林澄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位幸存者。

如果要让这件案子重审的话,那么她这个当事人兼受害者,就是最好的报警人。

再仔细顺一遍眼下的状况:就算她想重新操办旧案,将“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提上日程,也得先确定杭天南的作案嫌疑才是。

打定了主意后,林澄的脸色显得尤为平静:“师哥,我想再去一趟杭家,设法提取到杭伯伯的指纹,再和襁褓上的那一枚黑色指纹进行比对,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的指纹……”

提取指纹的手段有很多,只要在光滑物体的表面留下痕迹即可。按照她和杭伯伯的交情,拿到他的指纹可谓轻而易举。

林澄继续说道:“假如杭伯伯的指纹可以和襁褓上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他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我会亲自向刑侦队申请旧案重审,总之,我们要趁着杭天南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她差点忘了一件事:杭伯伯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个月,这还是“癌症晚期”病人最好的结果,实际上,杭天南的生存期可能连两个月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算杭天南是罪魁祸首,将他绳之以法,也只能是亡羊补牢而已,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连坐牢都不用。

这一点,秦烽当然也明白。但他关注的还有其他凶手:“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是一个犯罪团伙,除了杭天南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的参与。”

光是他亲眼目睹的凶手身影,就至少有五个以上。

林澄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她想马上出发:“我想现在就去杭家,杭伯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烽黑色瞳孔中得光华转动,不经意间握住了她的手:“那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我们目前还不能确认杭家的涉案嫌疑,得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面见杭伯伯,不会惹他的怀疑。”

林澄的手在秦烽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一想到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她总有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

秦烽握紧了她的手,沉思片刻,目光之中的果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澄澄,如果杭天南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调查杭家的事情,我一定会亲自侦办。”

林澄明白他的意思:“好。”

罪便是罪,不是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就可以抹平一切,因为杀人罪永远都没有追究期限。

****

半个小时后。隔着一条宽阔的绿化带,车子停在了杭家别墅区所在的林荫小道前,林澄拉开了车门,正要走下去,却被秦烽喊住:“等等。”

“什么事?”

“戴上这个再出发。”

话音刚落,秦烽的一张俊脸蓦然靠近,林澄眼中猝不及防倒映出他放大的五官轮廓,接着,一粒熟悉的隐形耳麦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耳廓内部。

林澄抬手摸了摸耳垂,感觉耳根有些酥酥麻麻的发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抬头看他时,却忍不住勾唇道:“你倒是准备的挺充分的”

据她所知,这一枚隐形耳机不光有远程监听的功能,还可以远程录音。换句话说:秦烽想让她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来。

“你一个人去杭家我实在不放心,我得监听你的动静,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秦烽再把纽扣耳麦别在了她的衬衫上方,和上衣口袋的缝隙对齐好。再一字一句郑重道:“万一出状况的话,我会去接应你。”

“好,师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去见杭伯伯一面而已,别忘了,他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林澄叹息一声。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杭伯伯真的是幕后黑手的话,至少在他死之前,她希望,真相可以从他身上水落石出。

……

下车后,林澄熟门熟路走进了杭家大门。保镖、保姆看到她,都点头致意:“林小姐好。”“林小姐下午好。”“林小姐,老爷和少爷都在书房里,要不要去知会他们一声?”

在这些保姆的眼里,她不是林家的外人,因为她是老爷最疼爱的晚辈,是大小姐生前最要好的闺蜜。所以她出入杭家一向都很自由,就像她五年前经常来杭家玩一样。

“不用麻烦了。”林澄微微叹息一声,表示自己去书房就可以。这一路上,她走的格外小心翼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不用想也知道,杭伯伯的病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临到书房时,林澄的脚步一顿,只听书房里面传来熟悉的对话声,是杭家父子两个在聊天。

隔着一层门板,这点人声微弱的宛如蚊吟一般细不可闻。但林澄的听力极佳,她轻而易举就将门内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其中包括了两个熟悉的字眼:安心怡和蝴蝶公主号。

……

与此同时,隔着一扇门,杭家书房里正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父子坦白局。

过完生日后,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杭天南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一大早就打起精神来到书房看画。

杭天南年轻的时候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他酷爱收藏各种文玩。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古玩字画,杭天南只痴痴凝视着墙上的一幅“菩萨抱婴”图,就这样怔怔出神了一上午,好像一个已经入定的老僧一般。

窗外的明媚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但画中菩萨慈悲的庄严宝相,也带不走他眉宇间的一道阴霾。

在他身边,杭邵文也陪着父亲看画,但他看了一整个早上,实在是看不明白这幅画中的涵义,正想开口提问,忽然被父亲打断:“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只看这张菩萨画像?”

杭邵文点了点头,他只知道这幅“菩萨抱婴图”是父亲年轻的时候,请一位著名的佛像画师所作的,后来一直悬挂在书房里,陪伴了自己和妹妹的整个童年时期。

每每当他看到这幅画,就会好奇:为什么这幅画上的菩萨和寺庙里的菩萨不太像?为什么,她要怀抱一个婴儿?

但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落叶归根”回到老家以后,对一切人和事都没有兴趣,只对这一幅菩萨画像有兴趣?

窗外的夕阳渐渐收起了余晖,杭天南也慢慢的将目光从画像上收了回来,看向儿子,嘴里轻轻颂念道:“小杭,我不是在看这幅画,我是在向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忏悔……”

——当他病入膏肓的时候,当他重疾缠身、生不如死的时候,方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有其因果。很多时候,你以为逃得了责罚,其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杭邵文一点都听不懂这些话,他只知道,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非常热衷于各种慈善活动,杭家还捐助了一所孤儿院和一所养老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有个住所。

这样的父亲,社会上公认的慈善企业家,一辈子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怎么会和“忏悔”两个字扯上关系?

“爸,您别多想了,假如菩萨真的有灵的话,她肯定会保佑你这样的大好人。”杭邵文叹息一声,从某种方面来看,父亲会得这样的癌症,菩萨还真的是“冥顽不灵”。

“小杭,你错了,你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菩萨才不肯保佑我。”说话间,杭天南服下了一颗止痛药丸,褶皱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还继续诉说道:“因为我以前犯下的罪孽,不是向佛祖忏悔,就可以洗清的……”

“爸,你在说什么?!”

杭邵文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父亲口中听到“罪孽”两个字。

“有些事,我不想带进坟墓里去,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执意要带你去外国生活……”

杭天南闭上了眼睛,在他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美丽非凡的容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笑,这一笑,就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苍老的声音缓慢沉重地飘荡在书房里,当着儿子的面,他第一次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

事情要从他当年的一贫如洗说起。

八九十年代的江洲市,是个混乱不堪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尤其是码头附近,更是聚集了无数的下九流人物,他就是其中一员。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高材生。但由于家里贫困,你爷爷实在没法拿出学费让我去读书,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你爷爷、你曾爷爷的老路,去码头当船工,这一当就是当了五年,直到你和你妹妹出生后……”

要问中间他有什么心路历程,想想都知道: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家庭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孩子的未来,家里的开销,还有赡养老人的负担……让他日日都喘不过来气。

在沉重的生计压力面前,他,杭天南,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个贩卖苦力的码头搬运工,逐渐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暴富想法,包括出卖灵魂去犯罪。

他第一次将想法付诸实施,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借着雷鸣般的海浪声当做掩护,爬上了一艘过路的外国商船,偷了客舱里的几十张美元钞票,兑换成了他的“第一桶金”。

从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的习惯性盗窃、拦路抢劫,也不过是半年的转变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在码头上结交了一群同样志向的“狐朋狗友”,一群空有蛮力的年轻人,经常成群结队去当“古惑仔”,沿街收保护费,还自以为这样的生活“很潇洒”,“很有义气”。

就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个船老大,那个人对他说:想要真正暴富,就必须要“干一票大”的。而船老大选中的“下手目标”,是一艘豪华游艇。

“二十二年前,就是在你妹妹出生后不久,我接到那个船老大的指示,去一艘名叫蝴蝶公主号的游艇上当船工,负责给船舱加油的活。”

“船上的二十多名客人都是要去日本度假的上流人物。我听船老大说,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都价值好几万,那时候,我一年的工资也才一万多……”

“其中有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杭天南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她就是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故事讲述到这里,杭天南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幅菩萨抱着婴儿画像上,他伸出苍老如同枯枝般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菩萨的衣摆,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给自己的佛陀整理衣冠一般。

没错,画中的菩萨不是真正的菩萨,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幻象,而菩萨的眼睛和眉毛,都酷似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乘客。

“后来,我看她看得实在太着迷了,不知不觉走出了甲板,走到了她的身边,连她的保镖都冲了上来,以为我要对她图谋不轨,几个保镖一起把我摁倒在地……”

然后,这位女乘客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举动:她阻止了保镖们对他下手,亲手扶着他站起来,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杭南天,不对,是杭天南,天空的天,南方的南……”因为太过于紧张,他一结巴之下,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反了。

“杭先生,你刚才朝这里看什么呢?”女乘客似乎对他痴痴打量的目光很感兴趣,亦或是她一时兴起和船工搭话。

他看了看她怀中半大的女婴,心里太过于紧张,就撒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谎言:“我在看你的女儿。我也有一个女儿,和你家的小娃娃差不多大,我看到她,就想到我自己的女儿,她叫杭小岚……”

女乘客一下子笑了,好像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很随意道:“那你很不容易啊,孩子这么小,就出来跑船了。”

恰在此时,她怀里的婴儿也“咯咯咯”笑了开来,肉嘟嘟的两根手指放在嘴里,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般挥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只看着他。

“她在看着你笑呢,杭先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女儿对着陌生人笑……看样子,你和我的女儿很有缘分。”

说完,女乘客把怀中的女婴递给了他,表情一点都没有防备:“你要不要抱抱她?”

……他实在没办法拒绝,于是抱了抱这个婴儿,感觉她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像是天上的一朵小白云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慈祥的母亲,这么好的一对母女……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让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狗屁不如的畜生!

居然要对这样一对美好的母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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