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凌晨时分, 林澄还坐在秦家的客厅里。周围除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没有其他赘余的摆设。
复述完了杭天南的供词,林澄的视线落在了秦烽身上。平心而论, 她独闯龙潭的举动很冒失,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这让真相前进了一大步, 也将秦烽推进了另一团迷雾中。
秦烽目光回转,他先是感激她:“今天多亏你了。”
——没有林澄的话, 他想,杭天南不会这么快放下屠刀, 选择和警方合作的。正因为有林澄的存在, 杭天南多年来的忏悔有了对象,这也让他一直以来, 在暗中默默照顾着林澄。
林澄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不光是替你考虑,也是我自己在追讨真相, 想给当初的受害者一个说法。”顿了顿, 她继续问道:“那你觉得, 那个凶手当初那样对你……这会是针对你家人的仇杀吗?”
秦烽垂下眼眸,郑重其事道:“其实这些年来, 我一直都在怀疑, 那个放我一马的凶手, 是不是和我家有某种联系?否则解释不清他的动机。所以我也一直在调查,我的父母生前是否有什么结怨的仇家。”
“那你查了这么些年, 有什么线索吗”林澄好奇道,毕竟他的仇家也是她仇家。
“我的母亲生活背景十分单纯,她是个家庭主妇, 性格温柔,与人为善,没有与人结仇的可能性。至于我的父亲……”说到这里,秦烽不自觉地默了一下,接着道:“他其实是我的继父,一个常年在海外经商的商人。”
林澄点了点头,关于这件事,她早先略有耳闻:秦烽是一个遗腹子,他的亲生父亲是津港市的一名高级警官。但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因公牺牲,几年后,秦烽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一名商人,之后全家来到了江洲市生活。
沙发对面,秦烽首次向别人提及自己的继父,心中也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的继父,他早年的经商轨迹很复杂。确切来说,他是最早一批下南洋致富的商人,先是在缅甸老挝一带做玉石采买生意,然后去了新加坡、马来西亚倒腾二手车进出口生意,还去过南美洲的秘鲁、阿根廷一带做远洋打捞船的生意……可以说,他的经商版图遍布了三大洲、五大洋。”
唐宗元——这是他继父的名字,在津港市的商业历史上,此人也曾留下过熠熠生辉的一页。
当年,在他幼小的心目中,继父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物,他和母亲十分恩爱,对待自己视若己出,还不止一次对下属说:“小烽就是我的第一个儿子!”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母亲也一直教导他说:等你长大以后,要当一个像继父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听说,他在海外漂泊了二十年,积攒了数亿的家产,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回国。然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母亲。案发时,他刚满四十五岁,和我母亲一同上了那艘船。”
秦烽不由得喟叹一声,案子都过去了这么久,死者的尸身也葬于大海,继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然模糊不全,他所了解的继父,多半也是经由他人之口。
“我曾向他的生意伙伴打听他在海外的生活经历,但谁也说不清楚唐老板的发家脉络,只知道,他当年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尤其是他在南美洲一带经商时,据说因为他带头组织华裔商人不给当地的帮.派分子缴纳保护费,还遭到过当地人的追杀。”
他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当初母亲一心要嫁给他,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好”,可实际情况却复杂的很。当然了,他的母亲,一个家庭主妇,一个不懂人心险恶的普通女子,也根本调查不到继父的身份来历。
林澄理解他的经历:秦烽当时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不可能去深入探究继父的生活,也不可能去左右母亲的抉择。可是一想到杭天南描述的行凶者形象,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这名杀手十分年轻,只有他登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报复秦家人去的,还故意让一个孩子目睹父母惨死,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他的报复心理就是他的作案动机。
除此之外,林澄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杭天南说,那名杀手说的一口流利的中文,肯定不会是外国人,再加上二十来岁的年纪,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杀手是他继父的家里人呢?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何况是她这种深谙犯罪心理学的女刑警。想到这种可能性,林澄立即问道:“那你继父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如何?”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早去世,正因如此,他才十几岁就跟着远洋船下了海,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秦烽实话实说,他继父的前半辈子就是一个孤家寡人,遇到他的母亲以后,才组建了家庭。
林澄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继父他直到四十岁才回国与你母亲结婚,那在这之前,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婚姻经历?”
这个问题很切实际: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业巨擘,长相不错,家财万贯,虽说常年漂泊在国外,但是一直没组建家庭,听上去实在有点不靠谱。
秦烽蹙了蹙眉,继而回答道:“我继父他在十几个国家都待过,其中有一些是非洲、南美洲的小国,寻常人很难去那里。如果说这段期间他和别国女人有过几段感情,那我母亲也很难去查证。”
“那有没有一直跟在你继父身边的人?”林澄追问道,她感觉有些不适应,好像自己在审问秦烽似的。
秦烽思索片刻,不紧不慢道:“他身边有一个司机,姓王,早些年在东南亚就跟着他混,算是跟他时间最久的人。”顿了顿,他继续解释道:“但我早些年调查蝴蝶公主号乘客背景时,曾拜访过这位王叔叔,他说他不知道我继父有多少仇人,只知道他发家的每一步都得罪过不少人。”
言外之意,老板的仇人太多,生意上的纠纷太多,做司机的也记不太清楚,也不可能去深究什么。
林澄观察了一下秦烽的表情,感觉他并不反感自己被追问,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问问这位王司机,你继父早些年在海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情纠葛?”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继父是否有未了的情债?
按照她的刑侦专业所学,灭门案80%都是由复杂的人际矛盾、感情纠纷所引起的,行凶者灭门是出于一种变态的报复心理将受害者一家屠戮。至于商业纠纷所引发的凶杀案,大多只会祸及一人,祸不及全家。
“可以,我知道王叔叔如今的住址,不妨我们亲自去登门拜访。”话了,秦烽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不由得下巴微扬,冲林澄笑了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怕你觉得我的问题太多,毕竟这涉及到你曾经的家人……”
林澄默了默,她今晚怀疑到了秦烽的继父身上,虽然这种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但所提的问题很敏感,个中的暗语是:我怀疑“蝴蝶公主号”惨案的凶手和你的继父有关。说不定,凶手就是冲着你继父一家来的。
“别有心理压力,我不会去包庇一个和凶手有关的死者。”秦烽回应道。
其实,他也认同林澄的推断:当初那个放他一马的行凶者,肯定和他的继父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这才导致了唐宗元的引火烧身。
而这种联系,最有可能涉及到伦理亲情,所以恨意才会这样不加遮掩。
……
翌日早晨,江州市外的高速公路上弥漫着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鸣笛。
秦烽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才从高速上下来,转进了国道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名叫王家村,秦烽口中的那位“王叔叔”家,就住在村子的最前头。
到了目的地,林澄首先下了车,她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院子,只见院门虚掩着,地上横七竖八堆砌着很多务农的工具,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没什么两样。
院内空空荡荡的,走到主屋的门前,秦烽轻声叩门,不料房门并未关严,他刚一抬手,门就被风吹开了半扇。
屋内的老人闻声而来,见到门外的男子,苍老的面颊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你是……小烽吗?”老人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年轻男警官,端的是仪表堂堂,英俊的眉宇间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王叔,好久不见,今日我来登门拜访,真是冒昧打扰。”秦烽见他有几分慌张,不等老人再说什么,就带着林澄走进了屋内。
“嗨,你过来看我,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位小姐是?”老人的目光瞥向林澄一方,对方始终紧随在秦烽身后,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普通女子。
“她是我的同事。”秦烽没有再解释什么。
“哦,快请坐。”老人的面上有些不知所措,几番寒暄之后,他摆了摆手,转身倒了两杯茶,问道:“小烽,听说你现在在江洲市的公安局工作?”
“是,王叔,想必您也听说了,最近江洲市公安局在重启调查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我的母亲和继父都是当年船上的受害者,而你是追随我继父时间最久的下属……所以我今天特意过来请教您几个问题。”秦烽直接说明了来意。说句明白话,他不想以警察的身份来拷问这位长辈,而是以一名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向他追问当年的真相。
身后的林澄也开口道:“王叔,我叫林澄,我也是蝴蝶公主号上的受害者家属,今天我们一同过来,是想搞明白同一件事。”
“什么事?”扑通一声,老人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莫名的很是紧张——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是江洲市人人皆知的血案,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内容,不会很简单。
秦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同时打量着面前的老人,也就顺口道:“王叔,您不用紧张,我只是问几个关于我继父的问题。”顿了顿,他问道:“当年我继父在海外经商的时候,您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司机,那您知不知道,我继父在海外是否有过别的家庭?”
“什么家庭?”
“女人,或者是孩子。”秦烽切入正题,不动声色观察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听到“孩子”两个字,老人的干枯的嘴唇扯了扯,他仿佛记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反问道:“这件事和蝴蝶公主号上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林澄解释道:“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总之,我们警方需要掌握每一名受害者的社会背景和他们的家人近况,这是我们重启调查的关键步骤。”
听到这话,老人家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见他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秦烽心里有了些许的答案:继父身后肯定埋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直视着老人,逐字逐句问道:“王叔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杀害我母亲和继父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那些被害者的家属,还在等待一个真相……就算看在我继父的面子上,我也希望,您能将过去的事讲出来。”
“可是……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人显然想置身事外。
“王叔叔,凶杀案是没有追究期限的。无论凶手逃到哪里,无论是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们警方都不会放弃寻求真相。”林澄叹息一声:“何况,我们这些受害者的家属还活着,我们总要去问个明白,家人为何一去不复还吧?”
老人沉默了,他显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男女都是有备而来,他们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么……罢了,就由他来揭开当年的往事吧……
片刻后,老人坐在了布满灰尘的板凳上,局促地点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才打开了话匣子:“实不相瞒,当年我跟在唐老板身边的时候,确实见过他和许多女人在一起……”
“大概有多少个”秦烽问道。老人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白的黑的黄的皮肤……什么国家的女人都有。”
听到这话,秦烽和林澄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样子,唐宗元的“女人缘”相当的好,那,这会不会是他被谋杀的原由呢?
“唐老板他是个做玉石生意的大老板,出手阔绰,长得也不赖,有的是女人主动送上门供他排遣寂寞,久而久之,他就缠上了一身的风流债,我们这些陪他一起出国的属下,经常见到他和好几个女人在一起……”
说着,老人抽了一根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中年商人的影子。平心而论,唐老板对他们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是很不错的。哪怕是个司机,也给他置办了家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但另一方面,老板对待女人相当的滥情,他的座右铭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是经常要换衣服的,腻味了就选择下一个。哪怕是这些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曾经和周围人打趣说,他在七八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夫人,每到一个国家,他都有一个小家……不,有的国家还不止一个小家,最多的是缅甸,他在缅甸同时有五位夫人……”
这唐老板的艳.福不错啊?林澄冷冷笑了笑,秦烽的母亲,也是被这个男人的外表所蒙骗的,她根本不知道此人“儒商”背后的禽兽心肠。
接着,老人讲到了一个重点人物:“其中有一个名叫晓蝶的女人,跟老板的时间最久,大概有……五年的时间。”
说到这里,老人掸了掸膝盖上的烟灰,叹息沉沉:“这个晓蝶不是外国人,而是老板当初下南洋时,所乘那艘船的船长女儿。”
“晓蝶夫人长得很漂亮,用我们当时的话说,她是个很洋气的姑娘,身上穿戴的都是上等的南洋珠宝,和唐老板谈的很是投缘。”
“老板跟我说过,晓蝶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帮他最多的女人,有的时候,他自个都觉得对不起这位晓蝶夫人。”
“但那个年代,下南洋捞金的生意逐渐被那些跨国集团的大公司垄断了,唐老板在船上挣不到多少,就起了单干的心思,他第一个就跟晓蝶说,当时晓蝶夫人已经怀了孕,她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下了船。”
“唐老板把船长女儿给拐走了,差点把老船长给气死。后来他在晓蝶的帮助下,就在东南亚干起了玉石生意。”
“后来,晓蝶夫人给老板生了一个儿子,老板很高兴,大手一挥,给了晓蝶一大笔钱,让他们母子在马来西亚安了家,孩子也注册成了马来人……”
“再后来,老板去了其他国家做生意,时间一长,他有了别的新欢,也不管他们母子两个了,只是每年定期打给晓蝶一笔钱,让她自个把孩子抚养长大……”
“有段时间,晓蝶夫人经常打电话给老板,让他回去陪儿子,说是他们的儿子性格有一些问题,经常在学校里殴打同学,希望老板可以管教管教。但老板很不耐烦,说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他什么也管不着。”
“就这样,老板把儿子扔给了晓蝶夫人,其实那时候,老板已经在别的国家有了其他的孩子……”
……秦烽无言以对。王司机口中的老板形象,果然和他记忆中的“继父”很不一样,这男人当初欺骗了他的母亲,还说自己是大龄未婚,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林澄感觉老人话中有话,尤其是提及晓蝶的儿子,她不禁问道:“那晓蝶母子两个现在还活着吗?”
老人摇了摇头,他掐灭了烟头,双手交握搁在腿上,神情凝重道:“晓蝶夫人已经去世了。至于她的儿子……他被马来的刑警跨国通缉过一段时间,现在他还活没活着,我实在是不知道。”
“为什么通缉他?”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老人皱起眉,说出来的话很是惊悚:“因为晓蝶夫人她………她……唉,她是被自己的儿子杀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