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如画, 是江世子女儿的贴身丫鬟。
头回见着姑娘时,是在六岁那年,彼时家中闹着饥荒, 弟弟又嚷嚷着喊饿, 母亲为了弟弟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母亲。
母亲脸色冷如铁,只有在面对弟弟的时候才会展露笑颜来, 甚至在卖了我之后,我还能听到她对弟弟说,她有钱给他买好吃的,以及弟弟那欢呼雀跃的声音, 无不提醒着我,我的母亲, 其实并不爱我。
相反,她从我出生时就厌恶我了, 虽不动手打我, 骂我,但一直待我是透明人,饭会给, 但感觉像是在喂狗。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开心与能脱离这个让我不高兴的地方。
然而没高兴多久,就被人牙子险些折磨了个半死, 我才知道, 是从另个魔窟,逃到了这个魔窟来。
我心如死灰,但很快, 我被卖了,买我的是江世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买我,但我还是听话得去服侍姑娘。
这里的夫人待我很好,很温柔,还会给我新衣服穿,给那时年仅六岁的我是个不小的震撼,那时的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对我那么好那么好。
那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的,孝敬他们。
后来我见着了那时年仅六岁的姑娘,彼时她正跟小太子吵架,吵起架来完全不顾架子的样子让我目瞪口呆,我没想到竟然有姑娘家家的敢这样做。
不知他们吵了多久,那小太子得意洋洋地走了,只留下姑娘一人,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这时,领我来的嬷嬷轻轻撞了撞我,还递给我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让我递给姑娘。
我点头应允,慢慢地走过去,心中那叫一个百感交集,生怕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我走到了她的跟前。恭敬地递上了那碗茶,怯懦地说道:
“姑娘,请,请用茶。”
姑娘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接过了我递过去的茶,让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却听见她问道:
“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我害怕地浑身一颤,但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看你长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江瑶光吹着茶水,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然而就是这漫不经心的问题,让我陷入了沉思,只因我,从来都没自己的名字,母亲叫我都是那个谁,你过来,之类的话语,其余的,倒还真没了。
“怎么不说话了?”
江瑶光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似带着些许疑惑。
我作势行了一礼,怯生生地回答:
“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姑娘似乎被我这个回答吓了一跳,想来也是,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的名字?
但偏偏,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又重复了一遍,得到的是长久的沉默,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要是姑娘看不上我怎么办,我是不是会重新回到那魔窟,被卖到不知何地去?
我打心眼里不想这样。
“那既然没有名字,从今日起,你就叫如画,怎么样?”
我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正好撞进姑娘那双亮如琉璃般的眸子,又迅速的垂下头来,忙道:
“一切都听姑娘安排。”
姑娘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铃,似乎驱散了我多年的阴霾。
直到多年以后,长大的姑娘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给我赐名如画时,我摇摇头,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结果她笑着对我说:
“因为,每个女子都如画中美人般,各有各的美,那时见你胆小怯懦,想着取这名给你壮壮胆,结果,你性子竟一直没变过,可惜咯。”
那时的她似乎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可我信了,只要是姑娘所言,她都会信。
我服侍着姑娘很多年,从中得知她并非表面上那么娇纵,实际上也有善良可爱的一面,我更加愿意服侍她,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我,甚至还想送我一盒胭脂,说姑娘家家的,没有一盒胭脂怎么行。
我说不要,毕竟只是个丫鬟,用这么好的做什么,可姑娘却拍拍我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傻啊,我可见着御史嫡女身旁的丫鬟都涂脂抹粉的,就你不抹,被别人瞧见,要说世子府苛待下人了。”
姑娘虽然这么说,可面上一丁点儿害怕的样儿都没有。
“不会的,奴婢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若有人敢说姑娘一句,奴婢定与之拼命!”
不知姑娘是不是被我吓着了,一直叫我别乱说,可我从来都不会乱说的。
从六岁到整整十六岁,她一直陪着姑娘,还在一次姑娘遇到危险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姑娘的身体,那时姑娘被我安全救下,可我脑后却有了道疤。
那时姑娘笑我傻,我说,我不后悔,只要姑娘好好的就行。
而且,我还发现,其实姑娘很喜欢太子殿下的,因为每次见着他,姑娘耳朵就红红的,就像是树上新鲜的桃子,还带着些许汁水那种。
不过,只要姑娘好好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甚至还给自己洗脑,让自己觉得姑娘的命大于一切。
我也确实这么干了。
每回姑娘同我说起烦心事时我都会在一旁安慰,就连林姑娘也就是姑娘的好友来时我会适时的端上一碗茶水。
但我没想到,姑娘竟然要去江州,这还是姑娘头回提出要出远门,世子与夫人都答应了,不过临行前,夫人找到我,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姑娘,说姑娘年岁小,很多事都不懂,也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她目光一如当年,让我一时晃了神,但我还是应下了。
在江州时,我看着姑娘同好友嬉戏打闹的场景,总是会感触良多,但只要姑娘开心我就开心。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事,姑娘竟然只身去寻了太子殿下,还险些受了伤,我心疼不已,在他们都关心太子殿下时,我看着姑娘,心里内疚不已。
而姑娘仿佛知道我是什么想法般,走过来让我不要多想,可我看着她因为救人而弄得全身脏兮兮时,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在想,若可以重新来过,我定要好好护着姑娘,不让她受一点儿伤。
姑娘自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明明前一天还跟那太子殿下吵完架,这日就给他做起了生辰礼,还总是动不动傻笑着,仿佛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直到那日太子殿下生辰,遇到了柳烟柔,那是我不知第几回遇见她了,每次遇见她准没好事,上回去她的赏花宴,竟将我弄晕,把姑娘推下水去,我醒来时姑娘已经落水了,我焦急万分,要不是我不会水,我早下去救了。
不过幸好太子殿下救了姑娘,要不然我死都不会原谅自己,但今日见她仍就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让人以为是我家姑娘害的她。
不过幸好,我家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怼了她一顿,而且太子殿下还帮姑娘出头,也不至于让姑娘受委屈,结果没成想那柳姑娘竟然死皮白脸的要进东宫的大门。
即使太子说了几百遍不愿意,太后仍是执意要他娶,他当下就立马要向姑娘表白了,可姑娘跟个木头似的,还不慎误会了他。
我无奈得摇摇头,希望姑娘能早日明白自己的真心吧。
我陪着姑娘渡过这场闹剧,又经历被劫持后都仍一直默默陪着姑娘。
而太子殿下则像只孔雀般不停地对姑娘展开,然而姑娘依旧不懂,而我即使点破,姑娘也是不懂,所以等她慢慢懂得那日吧。
结果这一等,就是姑娘婚期将近,我慌了一瞬,听人说当新嫁娘时,额上一花钿画上去是最最最好看的,于是乎我开始疯狂的练习,练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知道姑娘被关起来了,我一定得帮姑娘。
于是乎,我每天都在他们旁边慢慢燃着让人安睡的香,让他们以为自个儿睡去了交班,然而姑娘一连几日都没动静,我知道是在观察,有日姑娘果然出来了,我大喜,看着她翻过墙头后,又被太子殿下当场抓住,又又给送了回来,姑娘那时很不服,巴不得退婚。
可最终,姑娘还是嫁给了太子,成婚那日花钿是我画上去的,姑娘说我手真巧,要我日日给她画,还说日后别叫她储妃娘娘,还叫姑娘,不然她会不习惯。
我应了下来,跟着姑娘住进了东宫偏殿,配合姑娘拦住太子,以及去很多地方,看着姑娘的喜怒哀乐时我特别的满足。
可直到有一日,姑娘和太子他们去上香时,我注意到了佛祖后头那团黑色的影子,我叫住了准备前去的姑娘,说让我来,她拗不过我,将匕首给我防身,我点点头,想着这回终于可以护着姑娘了。
我心里头紧张的要命,然而一走过去,只闻见熟悉的清香,只觉头昏脑热,栽倒了下去。
意识昏迷前,我看着外头仿佛站在阳光下的姑娘,是那样的明媚耀眼,露出了这个世上最后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