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打算放哪里?”富成光左右手上分别拿着一个坛子, 站在项川家房子的后院左右看看。
这是用来腌酸菜的坛子,放厨房、放院子都行。
昨天他姥姥听项川说要清理这边的房子住进去,就说让项川住他家这边, 吃饭去她那儿。
项川是打算这个假期常住的,哪好意思天天去蹭饭,就婉拒了。
然后他姥姥就说给项川匀一些家里的酸菜、泡菜什么的,项川就特地买了几个坛子。
“先放院子里吧,”项川拿出洗洁精之类的东西,摆在后院洗菜台上, “坛子洗干净改天装了东西再放厨房。”
刘大娘在地里干了半晌活回家, 看到这边的院子大门开着, 就走进来看了看。
屋子的门她昨晚打扫完就没关起来, 开着透气散味儿,村里生人少,他们村也没有小偷小摸的人, 开着门也不怕有人爬墙进去偷东西。
不过院门她走的时候也关起来了, 毕竟这边靠近山脚, 怕有什么小动物钻进房子里, 这会儿开了说明项川回来了。
她走进去,看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一套茶具、一盘水果跟一盘零食, 角落里还放着垃圾铲、垃圾桶跟扫把, 窗户挂上了窗帘。
堂屋还多了一个电视柜跟电视机, 连墙上电灯的开关都换了新的。
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了,比之前的空置房子多了些人气。
“小川啊,你这房子布置得还挺不错。”没想到这大小伙子, 过日子还挺有成算。
项川听到声音正要走出来,就看到刘大娘已经溜达到后院了。
对于别人不打招呼就上门, 进门还不敲这个习惯,项川不太喜欢,但他也知道,现在乡下就是这样,只能入乡随俗。
好在大部分人还是有分寸的,只会去堂屋、前院、后院这些地方,不会随便进别人的房间里看,在吃不饱饭的年月,正常人也不会随便去别人家厨房,大家吃饱饭还没多少年,对这一点也很注意。
刘大娘站在后院问项川:“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买那些小坛子是要腌菜啊?不用自己腌,我家就有,我给你拿一些来吧?”
项川忙道:“不用不用,赵奶奶说给我匀一些了,我收拾完家里就去她那里拿,跟她说好了的。”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只住到春节前,期间还要回家一趟,回去怎么也得住几天,可吃不了那么多。
富成光走出厨房帮腔:“是啊刘大娘,我姥姥做的酸菜跟泡菜,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吃!”
刘大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赵奶奶是谁。
看到富成光这张跟他大舅乔大强有点相似的脸才想起来:“你是乔红家的孩子吧?我记得乔红有俩儿子,挺大的了,乔青孩子还小,你是老大还是老二啊?”
“我是老二。”富成光经常被村里不熟的上了年纪的认错成他哥,他都习惯了。
“你姥姥做的酸菜跟泡菜确实好吃,我家泡菜的老酸水都是从她那里拿的。”刘大娘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见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就回家去了。
项川跟着送她出来,走到堂屋的时候,给她拿了一袋水果和一袋糖果饼干。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本来他想买个过年送礼的水果糖果礼盒什么的,但富成光说那礼盒花里胡哨的,里面的东西却不实在。
村里走亲戚的时候,现在条件好点的才买散装的糖果跟饼干,用红色的塑料袋装一大袋,量大还实惠,价格都不到礼盒的一半,别人也不会觉得不体面。
毕竟大家也不怎么富裕,大部分人走亲戚也就买一两斤猪肉或者直接提家里自家养的一只鸡,再好点的会加上一包糖或者几斤应季的水果。
刘大娘站在门口推拒了半天,另一个形色匆匆的大婶路过,好奇地看他们,主要是没见过项川,也很少见到这房子有人住。
大婶问:“刘姐,这是建军家回来了?”
刘大娘忙否认:“不是不是,这小伙子是赵大姐外孙的同学,跟着来村里住一段时间,人家不好意思一直住在同学家,就租了这个房子。”
大婶语气中带着八卦和羡慕:“你这帮看屋子也算得着点好处了。”
“什么好处不好处的。”刘大娘斜眼看她,“这院子租出去我给人家蓝芳打电话说过了的。”
“知道知道。”大婶一脸‘我还能不知道里面的猫腻’的神情,不等刘大娘再同她分说,大婶就着急忙慌地说,“我先走了,听说赵大姐家那边吵起来了,说是什么赵大姐家的大志跟他媳妇儿要烧了他闺女的大学什么证呢!哦对了,你刚刚说这是她外孙的同学?她外孙在这儿吗?他不得去拦一拦啊?”
大婶话音刚落,原本还在跟刘大娘因为两袋子东西客气来客气去的项川,一把将手上的东西往大娘手里塞,然后撒腿就跑。
“年轻人腿脚就是利索,”大婶站在原地还夸呢,“这小伙子还听热心肠呢。”
富成光上厕所去了,出来刚好听到这句,就问:“什么热心肠?”
大婶把事情一说,富成光也撒腿往姥姥家跑去,生怕去晚了乔慕要吃亏。
赵玲家门口,乔大志看着众人几乎一边倒地为乔慕说话,果断改变策略。
“是是是,大家说的有道理,”他避重就轻地说,“我之前跟桂红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差点做了错事,但我们当父母的肯定是一心为儿女着想,只是好心办坏事罢了。”
庄桂红还不服气呢,她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心里想的是,孩子养大不就是要回报家里么。
这死丫头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们夫妻俩都把这死丫头养到十八岁了,要一点回报怎么了?
但她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来,要不然这村里人又要说什么那死丫头是她婆婆养大的之类的糟心话。
心里的话庄桂红没说出来,却也不想让乔慕好过,毕竟这死丫头算计他们,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是啊,幸好灵灵还有学上,要不然我跟她爸得愧疚死。”庄桂红说这话,特地提醒看热闹拉偏架的这些人,那死丫头可不是真没去上大学,这不是有学上吗?
录取通知书被烧了她都能去上大学,可见她多有心机,别只骂他们俩呀!
乔大志听到庄桂红的话,也觉得这是个突破点,立刻问乔慕:“你是怎么知道你考上的哪个学校?”
乔慕一摊手:“本地的报纸上刊登过全县考上大学的人学校也会把考上的人名单张贴出来,你们不知道吗?”
成绩出来后,乔慕看过自己除了最后一科之外的其他科成绩,如果不是那一科出意外,按照她最后一科以往的成绩,这一科就算只是正常发挥,排名也有很大的机会能进省前五,上排名前二的大学。
那样的话,她根本不用辛辛苦苦等通知书,领导会亲戚送来。
乔大志夫妻俩更没办法对她的录取通知书下手了。
可惜没有如果,现在得到的结果已经很好了,乔慕没什么不满意的。
乔慕那些话把乔大志夫妻俩的话都堵住了。
他们确实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不关心乔慕,乔大志最关心的是他的钓鱼大业,庄桂红最关心的是她的小儿子,她连小儿子班主任爱吃什么菜都清楚。
以往想到乔慕的时候,他们只会关心她什么时候放假,因为她一放假就可以给家里看店、干活,是个很好用的劳动力。
乔大志注意到周围的人又向自己投来鄙夷嫌弃的眼神,打了个哈哈说:“事情都过去了,现在灵灵有学上就行,以后学费生活费这些,我们肯定都给,还要多给她生活费补偿她,大家放心,都放心哈!”
围观的村里人纷纷点头说:“这才像样嘛!”
“你们两口子现在辛苦点,等她大学毕业,还能不孝顺你们?”
“我们想家里出个大学生都难,你们得懂得珍惜,好好培养她吧,福气在后头呢!”
……
乔大志:“知道了,我们经大家这么一说,心里也想明白了,肯定不会再做错事,外面冷得很,大家都回去烤火去吧,我们自家进屋商量以后的学费跟生活费。”
这种涉及钱的事,外人不好掺和,于是纷纷散了。
但是乔慕可不相信乔大志能跟自己好好商量,她今天让他丢了这么大的人,心里感觉挺爽,但后续肯定要遭他的报复。
她不想让乔大志进家里也不行,毕竟这里不只是她奶奶家,还是乔大志的母亲家,他进来没人觉得不对。
好在大伯娘没走,奶奶也得到消息应该快赶回来了,乔大志不敢太过分。
只要他不是当初打断保耀腿的那种无法控制的暴怒状态,乔慕有信心可以躲掉他的暴力行为,并且反击,更何况她还有帮手呢。
一进院子,庄桂红就想关上院子的大门,当了二十来年夫妻,庄桂红很了解乔大志,她知道乔大志现在的状态,等会儿肯定要收拾乔慕那个贱丫头。
不过村里院子的大门,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起来,乔大志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阻止了庄桂红要关院门的行为。
他一路走到堂屋,装着和蔼的样子,让乔慕跟自己进来。
乔慕不搭理他,大伯娘忙扯了扯乔慕的衣袖,乔大志以往在亲朋好友面前装得都挺好,她真以为乔大志要供乔慕上学,兑现刚刚承诺的多给生活费的事了。
看乔慕还不愿意进屋,彭彩娟拽着乔慕往里走,哪曾想,乔大志看外面没人了,再看乔慕这么磨磨唧唧的,心里那团伙一下子绷不住了。
站在堂屋门口就抬脚往乔慕身上踹,彭彩娟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想过乔大志竟然敢在这里打人。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没能拦住,好在乔慕早有心理准备,挣开彭彩娟的手往旁边躲了一下,躲过去了。
乔大志一看她竟然还敢躲,更生气了,要连着踹几脚。
乔慕摸到测后边大水缸上的大水瓢就要反击,哪知下一刻,乔大志的小腿硬生生地跟另一只脚撞上,他没站稳,差点被踹倒,趔趄地往后退了几步。
原本在旁边笑得十分解气得意的庄桂红急忙伸手扶他一把,张口就骂:“你谁啊你?跑人家家里来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有病吧!”
项川不用问就知道,这里两个就是乔慕那双不当人的父母,他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转头看向手里拿着大水瓢的乔慕,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乔慕:“没被伤到,他敢打我,我就敢给他开瓢!”
乔大志被她这话气到语无伦次:“你这小贱种!早知道就该把你扔河里掐死算了!”
他话音刚落,兜头就被甩了一耳光。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们夫妻俩给我滚出去!”赶回来的赵玲还喘着气,打了他一巴掌就在院子里找扫帚。
乔大志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第一反应就是不管扇他的人是谁,他一定要扇回去。
可是在看清对方那边的人后,愣是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
老太太那边可站着三个大小伙子还有乔慕那个后脑长反骨的死丫头,他还真打不过,加上庄桂红也比不上人家,只能生生忍了这口气。
赵玲挥舞着扫帚往乔大志和庄桂红身上拍:“滚滚滚!你们俩给我滚,以后不许你们再来!”
那扫帚是用细竹枝做的,抽在身上就是一道道血痕,庄桂红被抽得直跳脚,乔大志刚刚踢人的那条腿这会儿疼得很,只能单腿蹦。
夫妻俩被撵出院子,刚刚散去没多久的村民又围了过来:“怎么回事啊这是?”
“不是说要进去商量学费跟生活费的事,没谈妥?”
赵玲把扫帚支在地上一手扶着,喘着气指着乔大志说:“什么谈学费跟生活费的事!这个坏种他叫我们灵灵进屋是想打她呢!你们俩还不赶紧给老娘滚蛋!”
庄桂红气不过放了狠话:“让我们滚是吧?行,以后你养老可别找我们,生病也别去找我们出医药费!我倒要看看你剩下的那几个穷酸儿女有没有钱给你治病!那么稀罕个丫头,以后孙子也别想见了!”
乔大志遮着脸没说话,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人都在这村里被丢光了。
他心里恶狠狠地想,以后就像他媳妇儿说的,求他都不来,肯定也不会给这老太太养老了!
以后他不给老太太养老,也怪不得他,是老东西自己作的!
赵玲冲他俩吐了口唾沫:“呸,谁稀罕!赶紧滚!”
庄桂红扶着乔大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想起乔保耀还在这儿,转头冲着乔保耀吼:“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我们走!刚刚就任人欺负我跟你爸,要你有什么用?”
乔保耀才不走:“我又没犯错,也没被奶奶赶走,要走你们自己走。”他说着就往门口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了。
庄桂红气结,觉得儿子肯定被人带坏了。
“你可想清楚,”她还没继续说话,就听到身边乔大志阴沉地盯着乔保耀说,“家里两套小区电梯房,其中有一套原本可是给你的,不跟我们回去,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房子全给你弟弟!”
这话让周围围观的村民都惊到了,他们以前只知道乔家老二在县城混得不错,应该有点钱。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在县城建起一栋自建房后,还能给两个儿子置办下两套电梯房!
一套电梯房大概九十多一百平,那不得好几万?可真是了不得!
乔保耀不屑一顾地说:“爱给谁给谁,不稀罕!”他以前只知道父母想让二姐去打工给家里挣钱,后来才知道,他们原来是想用姐姐们的钱给他跟乔保宗供房子。
这种房子,他拿着亏心,还不如自己挣来的踏实。
乔保耀摸了摸自己口袋,他每次存款超过五百就存到银行里,只留下一些买食材用,夏天到现在,他的存折里已经有好几千块钱了。
再攒几年,也能买得起房子,不过他不想买小区房,他已经想好了,要买一个一楼能开店的房子。
到时候一楼做生意,二楼自己住,用不着靠算计别人的钱立足。
“行啊,你真是有出息!”乔大志怒极反笑,今天丢这么大的脸,他也懒得再在这里装,“那你的学费跟生活费也不用我出了,以后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管,反正我也不只你一个儿子!”
他前面那些话,乔保耀没觉得有什么,学费他自己现在就出得起,以后还能继续挣钱,不怕养不活自己。
只是最后那一句,让乔保耀想起了他们生乔保宗的原因以及自己小时候受伤后的下场。
那时候受伤的他,得到的不是父母的关心和照顾,而是放弃和抛弃。
他被送到乡下奶奶家,隔年他们就生了乔保宗。
乔保耀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藏在衣兜里的双手忍不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说话的语气更冲:“那你们以后也别叫我养老!”
见庄桂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乔保耀心里升起一股快意:“干嘛这么惊讶,这可都是刚刚跟你们学的。”
乔慕察觉乔保耀情绪不对劲,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进屋去,别理他们。”
哐当一声,赵玲家的院门难得在白天也关上了。
乔家这事,成了村里平淡生活里的大新闻,要是村里有村报的话,绝对会是村里连续一个月的头条。
彭彩娟回到家赶忙给乔红跟乔青打电话,然后跑去村委那边找乔大强。
而乔大志跟庄桂红上了班车回到县城,乔大志觉得小腿还是疼,让庄桂红跟自己去医院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被踹的拿一下,竟然骨裂了!
不到傍晚,昨天刚聚在赵玲家一起吃饭过的几家人又都来了。
村里其他人看到他们都往赵玲家去,还以为赵玲召集另外几个儿女,是要商量乔慕跟乔保耀学费的事。
还想着这俩孩子跟他们父母闹翻,最后要姑伯长辈们买单了,赵玲的其他儿女怕是要头大,毕竟还得顾忌儿媳跟女婿们的想法呢。
然而乔红兄弟姐妹几个赶来的目的,跟外人想的完全不搭边,他们其实主要是来安慰老母亲的。
昨天乔慕给大家分礼物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乔慕会在学校做兼职,她也说过,学费跟生活费的事她自己就可以搞定。
更何况过年的时候,他们也会给乔慕红包,这个红包是加上她升学时没来得及给的红包一起的,不管今天的事有没有发生都早就打算要给她了。
几家人加在一起,也够乔慕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了,到时候乔慕兼职挣的钱就可以留到下个学期交学费。
而乔保耀直接给关心他的大伯大姑妈他们看了自己的存折,让他们彻底放心了下来。
乔大志夫妻俩临走前放的狠话,非但没有起到他们想要的效果,还让这些兄弟姐妹对他们的感官越发不好。
赵玲还特地叮嘱几个儿女:“过年的时候,不许跟他们家走动,我就当没这个儿子!你们说说,乔大志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一点她是真想不通,小时候怎么养的其他儿女,就怎么养的乔大志,甚至他学习不好,没能上高中,她还特地给他托关系,找了一个城里的好工作,那个时候一个城里的正式工岗位多难得啊,可没有哪里对不起他。
乔红安慰母亲:“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是有些人就是性本恶,您想开点,这不是您的错。”
其他人也都在一旁劝她别生气,气坏身体不值当。
赵玲把乔红那句话听进去了,她觉得女儿当老师那么久,对于教育肯定更有见解:“那个性本善、性本恶的书你有没有,有的话拿来给我看看,我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要不心里想不通就要一直想。”
乔红点头说:“好,我明天就找出来,拿来给您。”
赵玲还担心麻烦女儿:“你不是还要忙着去什么补习班上课?明天让成光去拿来给我就行。”
“我明天就上午有课,下午没安排。”
赵玲说:“那行,你们明天没事就都来,我喊村里杀猪匠来家里杀一只猪,正好吃杀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