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挟着御花园里晚樱的碎香,漫进紫宸殿的宴会厅。
鎏金铜灯悬在梁上,烛火摇曳间,映得满殿王公大臣的锦袍玉带愈发鲜亮。
殿内丝竹声还未歇,一个青袍太监便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玄色皂靴上还沾着水榭边的湿泥。
声音发颤:“皇上!不好了!太子殿下在水榭边,把二公主推下水了!”
话音未落,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李旭州握着玉杯的手一顿,眉峰微蹙,尚未开口,一道清冷的女声已划破沉寂。
姜离猛地从席位上站起,月白色绣暗纹的宫装裙摆扫过凳脚,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太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放肆!二公主年方七岁,太子才五岁,你听听你说的像话吗?一个五岁孩童,如何能将比他年长两岁的公主推下水?”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外走,行至殿门时又回头,眼神落在随后赶来的侍卫统领柴绍年身上。
柴绍年一身银甲未卸,显然是刚从宫外值守赶来,他单膝跪地,声线沉稳:“陛下,臣方才恰从水榭旁经过,亲眼所见——并非太子推二公主,而是二公主趁太子殿下俯身看锦鲤时,伸手去推太子。
太子察觉后侧身躲避,二公主收势不及才自己跌进了水里。
臣学武多年,目力绝无差错。”
李旭州的脸色沉了沉,放下玉杯起身:“摆驾水榭。”
呼啦啦一群人跟着往御花园西侧的水榭去,远远便看见几个宫人围着浑身湿透的二公主李婉平,皇后正抱着女儿哭哭啼啼。
而太子赵恒小小的身子缩在姜离怀里,小脸涨得通红,不是害怕,竟是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愤懑。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有人“意外”针对他了。
前两次是在御膳房被人“不小心”泼了热汤,这次更是直接被推搡落水,若不是他反应快,此刻落水的就是他了。
可父皇方才的反应,他看在眼里。
明明柴统领已经禀明了真相,父皇却只是皱着眉,让宫人先把二公主送回皇后宫里,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赵恒攥紧了姜离的衣襟,小脑袋靠在她颈窝,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父皇待他,和待李婉平、李长平是不一样的。
姜离能感受到怀中小儿的紧绷,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扫过周围几个自家心腹。
跟着她从潜龙邸出来的老臣,此刻都低着头,眼底却藏着压抑的火气。
一个帝王偏宠后宫嫔妃本是常事,可偏宠到连唯一的皇子、未来的储君的安危都不顾,这就绝非“常事”了。
方才皇上赶来时,见李长平也在一旁抹泪,玉嫔抱着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主意是她出的
。
只能帮着求情,说“小孩子玩闹难免失手”,全然忘了前几日李长平故意将赵恒的课业撕毁时的跋扈。
第二日早朝,御史大夫王延率先弹劾,直言“公主以下犯上,谋害皇子,若不惩戒,恐乱礼法”。
几个老臣纷纷附议,李旭州被架在朝堂上,终究是下了旨,将李婉平和李长平禁足于各自宫中,为期半月。
可谁也没料到,旨意刚下不到两个时辰,乾清宫外就跪了两个人。
皇后穿着一身素白襦裙,跪在左侧,赵妃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同样一身素衣,跪在右侧。
偏偏天公不作美,没过多久就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一个时辰后,玉嫔突然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李旭州原本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听见外面太监的惊呼,再也坐不住,猛地冲了出去,不顾雨势,拦腰将玉嫔抱起。
他回头看向还跪在雨里的皇后,语气带着不耐:“你也别在这跟着添乱,快回坤宁宫去。”
皇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妾身那不成器的女儿犯了错,理当受罚,可妾身只有长平这一个女儿,实在是心疼……”
话还没说完,李旭州抱在怀里的玉嫔突然幽幽转醒,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攥住李旭州的龙袍衣角,声音柔弱得像风中柳絮:“陛下……妾身不是故意要惹您生气的,只是长平她年纪小,不懂事……还有,妾身……妾身好像怀孕了。”
她说完,害羞地低下了头,将脸埋进李旭州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妾身知道自己这些年有些恃宠而骄,可为了我们孩子的福报,陛下答应妾身,不要再造杀孽好不好?等妾身身子好些,就亲自去给念妃娘娘下跪道歉——听说太子,可是您当年喜欢的姜云枝姑娘,心心念念想要的孩子呢。”
“姜云枝”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李旭州的心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这个曾陪他度过微末时光、却在他登基前离奇病逝的女子,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此刻被玉嫔提起,他竟有些恍惚,怀里的温香软玉似乎也变得不再真切。
李旭州突然没了继续留在雨中的兴致,他抱着玉嫔转身进了乾清宫,只留下皇后在雨里孤零零地跪着。
进殿后,他将玉嫔交给宫人照料,自己却径直走向御书房。
推开房门,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想凭着记忆画一张姜云枝的画像。
可毛笔悬在纸上许久,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姜云枝具体的模样——是眉如远山,还是眼含秋水?
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岁月流逝,早已褪成了淡淡的影子。
夜幕降临,姜离回到自己的宫殿,赵恒已经睡着了,小眉头还微微皱着。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颜,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越想越气。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系统下令:“给李旭州下‘五日醉’。”
系统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五日醉’已确认,效果为:前五日症状如醉酒,第五日会突发心脉骤停,状似‘马上风’,无药可解。”
姜离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她原本想等赵恒再长大些,等他能稳稳握住太子之位,再让李旭州“寿终正寝”。
可现在看来,她等不了了。皇后和玉嫔为了各自的女儿,为了未来的后位,一次次对赵恒下黑手。
李旭州则因为偏宠,一次次纵容她们。
再这样下去,赵恒迟早会出事。既然如此,不如一劳永逸,让李旭州和那些想害她儿子的人,都下去陪葬。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还算平静。
可赵恒却一直闷闷不乐——被禁足的李婉平和李长平,只待了三天就被李旭州以“念及年幼,知错能改”为由放了出来。
御史大夫再次弹劾,李旭州却只是打了个哈哈,将此事轻轻揭过。
赵恒拿着手里的书,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他拉着姜离的手,小声问:“母妃,为什么姐姐们推我下水,父皇却不罚她们?”
姜离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因为父皇一时糊涂,但母妃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与此同时,姜离派去给边疆副将传信的人也回来了。
崔大将军去年病逝后,边疆大军便由他的儿子崔明远掌管。
可崔明远能力不足,且早已被玉嫔暗中收买。
玉嫔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大雍的遗孤,她接近李旭州,本就是为了复国。
姜离早就查清了她的底细,也提前在边疆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副将传来消息:“一切准备就绪,两日后果断拿下崔明远,接管边疆大军。”
姜离点了点头。除了边疆大军,京城里的禁卫军、皇城司,早已被她换成了自己培养的人。
就连李旭州身边最贴身的太监小李子,也是她安插的眼线。
她已经布局了整整五年,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这些年,她一直在给李旭州的饮食里加慢性毒药,一点点损坏他的身体。
如今李旭州的身体早已亏空,再加上“五日醉”,第五日便是他的死期。
玉嫔的宫殿里,此刻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她摸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宫女连忙奉承:“娘娘这胎一看就是个皇子,将来定能继承大统!”
玉嫔得意地笑了:“哈哈哈哈哈,就算生的是女儿,本宫也要让她变成皇子!赵恒那个小崽子,休想坐上太子之位,更别想将来登基!太后的位置,是本宫的,这大齐的江山,将来也要归我们大雍!”
她站起身,让宫女给她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这身裙子是李旭州最喜欢的款式。
妆容也画得清新淡雅——李旭州这几日几乎每晚都会来她宫里,她要牢牢抓住这个男人的心。
“今日全宫都有赏,让所有人都跟着本宫沾沾喜气。”
赵妃吩咐道,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不知道的是,今晚,李旭州再也来不了她的宫里了。
第五日傍晚,御书房外突然围满了人。
太医院院正任梁带着几个太医,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到姜离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战战兢兢:“娘娘陛下他……他在御书房召了一个宫女,那宫女身上带了药,陛下现在……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状似‘马上风’,臣等……臣等无能为力。”
姜离站在御书房门口,目光扫过周围的人。
她早已让人守住了皇宫的各个出口,无论是皇后还是玉嫔,此刻都无法靠近御书房。
她走进御书房,李旭州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他看到姜离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似乎想要求救,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姜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声音低沉:“李旭州,你可知罪?你偏宠后宫,纵容她们谋害太子,你昏聩无能,连前朝遗孤都认不出,差点让大齐江山易主。
你对不起姜云枝,更对不起你儿子,你不配为君,也不配为父,今日你的下场,是你自己选的。”
李旭州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随后头一歪,没了呼吸。
姜离站起身,走出御书房,对外面的大臣和侍卫宣布:“陛下突发恶疾,驾崩了。
太子赵恒,乃先帝唯一子嗣,即刻登基,钦此。”
话音落下,人群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小李子率先跪下,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大臣和侍卫也纷纷跪下,高呼万岁,声音响彻皇宫,穿透夜幕,传到了皇宫的各个角落。
玉嫔在自己的宫殿里,正等着李旭州来。
听到外面的欢呼声,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几个禁卫军冲了进来,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本宫是陛下的宠妃,还怀着龙种!”玉嫔尖叫起来。
领头的禁卫军统领冷声道:“奉新帝旨意,玉嫔乃前朝大雍遗孤,意图谋反,谋害先帝与前太子,即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玉嫔脸色煞白,瘫倒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谋划了这么久,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皇后在坤宁宫听到消息,也瞬间失了血色。
她知道,李旭州一死,她没了靠山,李婉平也再无机会争夺那个位置了。
她苦笑一声,闭上眼,等待着属于她的结局。
第二日,新帝赵恒登基,改元“永熙”。
姜离被尊为皇太后,辅佐新帝处理朝政。
登基大典上,赵恒穿着小小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龙椅前。
他看向身边的姜离,眼神坚定。姜离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别怕,母妃在。”
赵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虽稚嫩却清晰:“朕登基之后,定当勤政爱民,整顿朝纲,不负先帝所托,不负万民期望!”
满朝文武再次跪下,高呼万岁。阳光透过太和殿的窗户,洒在赵恒身上,也洒在姜离身上。
姜离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会陪着赵恒,一步步走下去,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守护好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