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没说话，快步进屋取来伤药和干净的布巾，蹲下身轻轻擦拭麦穗的伤口。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能感觉到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后来才从别的丫鬟嘴里听明白，六小姐江含香的爹娘是青梅竹马，当年冲破礼教结为夫妻，在这深宅里算是段佳话。
可昨天夜里，府里爆出有丫鬟怀了老爷的孩子，江含香看着母亲哭的肝肠寸断，急着找四小姐想办法。
偏巧青穗身体刚好一些，去四小姐院里拜别，听青穗说她被老夫人调去了前院。
四小姐心情极糟，一怒之下，竟把院子里所有丫鬟都拖下去打了一顿。
不过，别人都没有青穗伤的厉害。
姜离、青苗几人轮流守着麦穗，可她还是离开了人世。
姜离担着风险给她吃了空间的药，还是没有把人保住，因为她的内脏被四皇子踢坏了，一直就没好，她疼起来，都忍了下来。
三人守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个个眼下都带着青黑。
直接报了上去，可是上面的指令是，直接拉出去埋了。
三人商量了一下，想跟着小斯出去送一送青穗，可找了关系，也没有得到许可。
三人伤心了半月，可听说江府要派丫头去城外施粥，姜离还是强打起精神——
能出去透透气，总比闷在院里胡思乱想好。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掀开车帘一角，城外的景象让姜离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口黑压压的全是流民，比她想象中多了十倍不止。
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身上的衣服破烂的遮不住皮肉，风一吹就能看见嶙峋的骨架。
有老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挪，有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皱的像颗干枣，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官府的人拿着鞭子维持秩序，呵斥声、孩子的啼哭声、大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的人喘不过气。
没时间细想，姜离跟着下了车。
搭棚、垒灶台、架铁锅、烧火......动作麻利的不像个十三岁的丫头。
城门口一排搭了十来个粥棚，都是京中大户设的，江府的棚子就在中间。
姜离的活是分粥，她舀起一勺滚烫的米粥，手腕微倾，刚好盛满一个粗瓷碗。
米粥熬的不算稠，但香气飘出去，还是引得难民们直咽口水。
小斯们负责维持秩序，家里的少爷小姐们都没有跟来。
几个家生子丫鬟缩在灶台边，一边添柴火一边偷瞄那些难民，眼里满是惊惧。
姜离却没心思怕，她的精神力总能模糊的感知到周围一米内的动静。
此刻，她清楚的“看”到不远处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正对着粥棚指指点点，眼神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那些人肯定不是好人，估计在计划着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舀粥，不多说一个字，不想告诉别人，也不想惹事，她们这些底层人，命不值钱。
负责这次施粥的是二夫人，她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褙子，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簪子，满脸红光的指挥着下人，时不时对路过的官员屈膝行礼。
身后还带着一个嬷嬷，一个大丫鬟，时不时给她擦擦汗，倒点水。
这等既能积德又能露脸的事，本轮不到她，全因半个月前三房爆出丑事，三夫人病恹恹的出不来门。
大夫人要在家主持中馈，才让她捡了这个便宜。
施粥连持续了七日，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管是丫鬟，夫人，都累的够呛，好想快些结束。
快中午的时候，城门口的流民却越来越多，像潮水似得朝城门口涌来。
昨天还能勉强维持的秩序，今天已有些摇摇欲坠，特别是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也都加入在了里面。
姜离舀粥的手酸的抬不起来，看着眼前一张张绝望的脸。
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原身自卖自身到国公府的那天。
那是原身最开心的一天，也是一年来肚子最饱的一天。
这两天因为青穗的死，后悔自卖自身，难过了几天。
可如今看着这些连口热粥都要抢的流民，才惊觉——能在府里吃饱穿暖，不用风餐露宿，已是天大的幸运。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府里的老人从没想过赎身。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是什么圣母，只是这七日来，见过太多人捧着粥碗狼吞虎咽，烫的直吐舌头也不肯松口。
见过母亲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孩子，自己舔着空碗流泪，见过老人没等拿到粥就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没法无动于衷，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成，她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
正准备收拾锅灶，刚给锅里加上水，准备洗干净。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里传来。
“让开！让开！”
一队骑士呼啸而出，马蹄踏过泥水，溅了旁边几个难民一身。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骑士勒住马，为首的人展开一卷布告，用洪亮的声音宣读起来：
“奉陛下令，今发放干粮，谴流民返乡！凡返乡者，可开荒拓田，前三年免赋税，所开之地永归己有！”
“回乡后，可至县衙领取粮种！若逾期不返，或秋播未成者，原有房屋田产一概充公，由府衙另行分配给返乡灾民！”
声音在混乱的人群中回荡，姜离握着粥勺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流民，有人面露喜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人却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茫然——家乡早已成了焦土，回去，真的能活下去吗？
种子种下去，能长出庄稼来嘛？
那些官兵读完布告，就离开了城门口，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姜离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那股不安，似乎更重了。
这布告背后，藏着的是生路，还是另一场看不见的劫难？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深秋的风，比寒冬还要冷。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土地干旱，皇上这是不给咱们老百姓活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