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姜离的思绪像是被春雨浸润的藤蔓,在脑海里疯长蔓延。
她不止一次对着跳动的烛火凝神,指尖在粗糙的麻纸上划过,将那些关于生存、发展的念头一一勾勒。
又反复涂改,从开垦多少亩荒地能养活眼下这些人口。
到如何将山里的物产运出去换粮食。
甚至连将来商铺里该摆上多少罐辣椒酱,都在她的盘算里有了模糊的轮廓。
天光刚从东边的山坳里漏出一抹鱼肚白,朝霞便像被谁泼了把胭脂,层层叠叠晕染开。
姜离踩着露水,走进了青竹山里的第二间议事堂。
屋子是新搭的,梁柱上还带着松木的清香,五十多号人已在里面等候。
粗布衣衫下,是一张张藏着期许与忐忑的脸。
堂内坐着的,有曾在边关浴血的苏不弃,当年他是手握百人的边军千户,身上的刀疤还记着厮杀的滋味。
也有叶平安,昔日禁军里最严苛的教官,如今眉头依旧习惯性地皱着,仿佛随时要纠正谁的站姿。
这两人虽都归在姜离麾下,底下的人却多半还是认他们的旧情,一声“苏大哥”“叶教头”喊得比“主子”还顺口。
屋外的空地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十来个汉子正挥着锄头清理乱石,铁锄碰撞地面的闷响里,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
“主子前几日说,除了做买卖,根子还得扎在地里。
可你瞧瞧这山,除了荆棘就是树丛,真能种出粮食来?到时候别饿肚子才好。”
一个络腮胡汉子擦了把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旁边有人接话,手里的活计没停:“不光种地,河里不是有鱼?这几日吃的鱼块,不都是苏大哥带人设网捞的?”
“我听跟着主子从京城来的那几个说,主子手里的稀罕物多着呢!
什么辣椒酱,还有能存住肉的罐头。
说下一步就要去云州城开铺子了。”
穿青布短打的后生眼里闪着光,像是已经看见了铺子里琳琅满目的货物。
他们的话音飘进堂内时,姜离正好示意刚进来的人坐下。
她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木桌,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大家来,是要商量往后的日子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安稳些。”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点自嘲的笑意:“别瞧着我像是有什么通天本事,其实眼下咱们手里的力气,薄得像层窗户纸。
平安,你得再安排些人出去招人,这连绵几座山,就咱们这点人手,连守都守不过来。”
叶平安沉声应下,旁边一个瘦脸汉子连忙掏出炭笔,在麻布上记下“招人”二字。
“小王记着,第二件事,”
姜离继续道,“派人去云州城,先盘下几个铺子,再买处院子。
咱们去的时候有个落脚地,铺子里的伙计、院子里的杂役,直接在云州本地找,省得来回折腾。”
她抬眼看向那十几个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小队长。
这些人都是在绝境里凭着一股韧劲儿站稳脚跟的,身上带着草莽气,却也藏着实在的主意。
可那十几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竟都把目光拧向了最前头的苏不弃。
他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坐得久了,眉头就微微蹙着,见众人都看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姜离拱了拱手:“主子,属下倒有个想法。
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半去伐木头建屋子、开荒田,另一半跟着熟悉水性的去海里打鱼,先把肚子填饱。
老弱妇孺身子骨弱,去林子里拾柴、摘野果,也能帮衬些。”
他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我去落霞坡看过,那地方挨着海,滩涂地里能晒盐。
要是安排些人去守着,咱们往后吃盐就不用花钱买了,省下的银钱能多换些粮食。”
姜离听着,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抬眼扫过众人:“还有别的想法吗?”
堂内静了静,没人再言语。
她也不勉强,把事情一一分派下去,直到众人散去,才终于松了口气,往主院走去。
主院里已是另一番景象。篱笆墙围着半亩地,里面种着的青菜冒出了嫩黄的芽,茄子苗、辣椒苗被侍弄得整整齐齐。
几根粗壮的青竹搭成晾衣杆,上面挂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几床缝补过的被子,被朝阳晒得蓬松,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明明是简陋的农家院,却让人瞧着心里踏实。
中午的饭食是糙米饭配着野菜汤,刚放下碗筷,院子里就围拢了一群半大的少年,个个摩拳擦掌,眼里像揣着小老虎。
姜离看着他们,扬声道:“十二人一组,去青竹山狩猎,按猎物多少分胜负!”
“嗷——”
少年们顿时炸了锅,一个黑瘦的小子梗着脖子喊:“主子,赢了有啥奖励?”
姜离从腰间解下一把唐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她掂了掂,朗声道:“输了的,给赢的那组洗衣洗袜一个月。
至于猎物最多的那组,这样的刀,每人一把。”
那刀是她从空间拿出来的,当年在禁军武库里见过一样的,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少年们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嗷嗷叫着就往兵器架跑,恨不能立刻就冲进山里。
接下来的十几天,青竹山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三百多个半大孩子以瀑布为界,白天里,除了跟着叶平安的人练刀法——劈、砍、刺。
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汗水把衣裳浸透了又晒干,干了又浸透。
剩下的时间,全扑在了山林里。
那青竹山绵延千里,林子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走进去就像掉进了绿色的旋涡。
鹿群在溪边饮水,野牛在林间踱步,甚至还有斑斓的猛虎藏在暗处。
三百人撒进去,真如同一把沙子落进了大海,连点声响都听不太清。
姜离却有她的法子。
她总爱爬到最高的那棵老松树上,手里挥着一面红底黄边的旗子。
旗语是她教的,向上挥三下是集合,横挥是分散,斜指向东便是往东去。
远处的少年们看不见她的人,却能瞅见那面在风里招展的旗子,一个个像听到了号角的小狼,立刻调整方向。
一场浩浩荡荡的狩猎就这样铺开了。
梅花鹿最是机警,耳朵一动就要逃窜,可少年们早被教过如何围堵,弓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一轮就是上百支,纵是再快的脚程也难躲开。
野牛凶蛮,低头就用尖角撞过来,却架不住十几人合力,有的用绳索绊腿,有的举着削尖的木矛捅向要害,几番缠斗下来,再壮的野牛也得轰然倒地。
如此往复几日,林子里的野兽倒了一地。
直到姜离再次挥旗,嘴里吹出一串清脆的口哨,那调子是她编的,像山雀的叫声,却比山雀声更尖利。
平静的山谷里,顿时从树丛后、石缝里钻出一个个身影。
少年们脸上沾着泥,衣裳被划破了口子,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他们欢呼着扑向自己的猎物,手里的匕首亮得晃眼,遇到还在抽搐的,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就连躲在母兽身后的幼崽,也没人手软,在这乱世里,心慈手软的人,活不过明天。
就在山里闹得热火朝天时,主院里的云嬷嬷却犯了愁。
她把最后一批新招来的妇人教得差不多了,才猛然想起:“哎!主子都出去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旁边一个小丫鬟揉着衣角,小声道:“嬷嬷,我也想主子了,她不在,院子里都冷清了好多。”
两人正念叨着,就听院门口有人喊:“主子回来了!”
一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瞬间沸腾起来。
人们涌到门口,就见姜离带着一群少年回来了。
身后跟着的,竟是几十头牛、几十头野猪,还有十几只梅花鹿,黑压压一片,像是把半个山林都搬了回来。
“我的娘哎,这是捅了野兽窝了?”一个老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中年汉子们早已挽起袖子围上去,剥皮的剥皮,取肉的取肉。
有人吆喝着:“鹿皮刮干净了能做靴子!
鹿血留着,掺点酒喝能补身子!鹿筋、鹿骨收好了,拿去云州城能卖好价钱!还有那鹿鞭……”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慢。
牛肉和鹿肉被切成大块,按姜离教的法子,拌上盐和香料,先在锅里翻炒出香味,再摊在竹篾上暴晒。
没过多久,整个青竹山就飘起了肉干的香气,那味道混着草木的清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又过了些日子,天刚蒙蒙亮,姜离就铺开一张泛黄的堪舆图。
图是她费了些力气才弄来的,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各州的位置。
她指尖点在赣州的地界上,那里被红笔圈了个圈。
“你们看,”她抬眼看向坐在下面的五十多人,“赣州靠海,水路方便。
戚刚,长生,我想派你们带上邱叔,再挑些会水的,带着咱们做的辣椒酱、肉干,去海外走一趟。”
她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几棵奇怪的树,树干粗壮,枝桠间挂着鼓鼓囊囊的果实。
“去换些这个回来,橡胶树,叶子、果实都有用,具体怎么用,到时候我再细说。”
被点到名的邱叔,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男人,常年眯着眼,手里总捏着根铜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闻言,眼睛倏地睁开,精光一闪,对着姜离拱了拱手,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离从桌案上拿起一本装订好的书,纸页是用树皮做的,边缘粗糙,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
“戚刚和邱叔到了赣州,先买船,招水手,要是有合适的,买几个也行。
长生,你带另一拨人去那边买地、建工坊,按着这书上写的顺序生产。”
长生接过书,封面上没写字,翻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竟是如何做肥皂、香皂、花露水,甚至还有水泥、玻璃、罐头的法子,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主子,”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真能做出来?”
姜离被众人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这些我在京城时试过,只是没来得及做成规模。
现在咱们花钱跟流水似的,不赶紧把这些做出来换钱,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话一出,底下的怀疑顿时散了。
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汉子摸着自己的脸,嘿嘿笑道:“真有那带着花香、亮晶晶的澡豆?那可比现在用的皂角强多了。”
“土豆,你懂个啥,”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这上面说了,那叫香皂,用动物油脂和花露做的,闻着比姑娘家的脂粉还香!”
苏不弃的弟弟苏不疑捧着书,手指点在“玻璃”那一页,惊得差点把书掉在地上:“琉璃……竟然是用沙子烧出来的?
这要是真的,咱们岂不是要发大财了?”他说完,赶紧捂住嘴,像是怕这话被山神听了去。
屋外的训练场上传来木板敲打的声音。
叶平安带出来的几个教头,正盯着一群女子练臂力。
胳膊稍微弯一点,“啪”的一声,木板就落在了小臂上。
姑娘们咬着牙,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愣是没一个吭声的,胳膊挺得更直了。
姜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对屋里的人笑道:“你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些事交给你们,我放心。”
其实她心里藏着的计划,远比这书上写的要多。
香皂、玻璃不过是挣钱的法子,她真正想做的,是在这乱世里扎下根来。
后山的红薯、白菜、白萝卜已经种下去了,等到来年春天,总能收获些粮食。
少年们的刀法日渐精进,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海外的橡胶树能做车轮、做雨布,水泥能修路、能筑墙……
青竹山里的日子,就像篱笆院里的菜苗,一天天往旺处长。
炊烟从一座座新搭的草屋里升起,少年们的呼喝声、妇人的说笑声、工匠敲打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姜离站在老松树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嘴角终于扬起一抹踏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