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新兵们呼吸居然急促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小声议论:“这台阶之上怕是就是义军的主营地了。”
果然,顺着台阶往上走,密密麻麻的帐篷映入眼帘,帆布上印着统一的狼头标记。
沿路的军人来来往往,腰间的兵器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被径直领到一处帐篷前,帐篷里堆放着许多铠甲,只是大多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还沾着深褐色的血渍。
“所有人立刻换上铠甲,换完后听我说一下任务。”刘千户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姜离走到铠甲堆前,仔细翻找了片刻,挑出一套相对完好的,甲片虽然有些变形,但关键部位的护心镜还在。
她脱掉身上洗的发白的新军服,将铠甲一件件套在身上,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有些冷。
因为千户说了,只能在里面穿一身寝衣,幸亏她里面还有裹身子的一层布。
穿上铠甲,她瞬间就清醒了几分。
等所有人都换好铠甲,刘千户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今晚的任务是随老兵一起偷袭土木州城外的护军,军营,只要点燃粮草偷袭成功,大军便能一举拿下土木城。”
姜离的心猛地一沉,她才从土木州出来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去了!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刘千户,心里快速盘算,陈留手下有五万多人,其中两万人都是以前守着宁古塔的兵,现在投降了他,剩下三万都是一些土匪流民投靠的人,还有一些是靠抓壮丁抓来的,这样的军队真能拿下土木州城吗?
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虑,刘千户补充道:“放心,只要拿下那处营地,你们所有人都能升一级。”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有人眼底燃起了希望,姜离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她必须崭露头角,能够带更多的兵,那样他才会有机会。
两名士兵掀开盖在竹筐上的粗布,里面的兵刃顿时映出星月。
里面放了一些唐刀,一些弓弩。
刘千户喊道:“新兵在前,老兵在后,取了家伙跟紧。”
一百名新兵拿起了唐刀,也有人背上了弓箭,队伍像条黑蛇钻进了夜色。
土木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一个时辰后有人冷的牙齿打颤,低声说道:“到了!”
姜离顺着亮处望去,军营营寨就在不远处,里面还有一些火堆没有熄灭。
走近才看到,营门处的士兵穿着大庆军的明光甲,看着这样的士兵,一些新兵吓得缩了缩脖子。
“看清了?”刘千户声音压的极低。
“老兵分三路摸左翼,新兵跟姜离去烧粮仓,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放火,制造动静,别逞能杀人。”
新兵堆里动时起了骚动,有人往后挪了半步,有人不服。
“千户爷,那粮仓肯定有重兵把守,你让个书生带队?”一个秃头新兵厉声问道。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老兵踢了一脚:“人家自己带着五十人,别人带队他们听吗?”
刘千户揉了揉眉心:“服从命令,烧起来你们就撤,我们会从侧翼接应,等回去都会有军功领。”
“知道了。”姜离突然开口,唐刀在她手里转了个刀花。
“我带他们去。”身后的傅瑾拉了拉她的衣襟,她拍拍他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
要让这些义军知道他是王爷,还不把他抽筋拔骨。
百名老兵很快隐入夜色,姜离领着人从暗处往粮仓摸去。
越靠近营寨,空气中的马粪味和麦香就越浓。
“看见那排草顶仓库没?”她压低声音,“火折子都备好,听我哨声就冲。”
哨声尖锐地划破夜空时,左翼突然爆发出喊杀声。
新兵们像是被按了开关,举着刀往前冲,有人脚下拌了草绳摔在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泥,却还是嗷嗷叫着往前跑。
姜离第一个冲到仓库前,挥刀砍断锁头,里面的麦秸和谷堆看得清清楚楚。
“点火!”她吼道,自己先抓起个火把扔了进去。
火光腾起的瞬间,整个营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敌袭!”大庆军的吼声此起彼伏,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就去摸武器。
姜离转身就跑,路过一个帐篷时,抬脚勾过旁边的火堆,火星子溅在帆布上,顿时烧出个大洞。
“别杀我!我是伙夫!”一个胖厨子举着锅铲跪地求饶,姜离的刀擦着他的头皮劈过去,把后面扑上来的两个士兵砍翻在地。
“不想死就滚!”她喝道,厨子连滚带爬地没了影。
血腥味越来越浓,姜离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她回头看了眼,五十个新兵只剩三十来个,带队的五斤缩在一棵老槐树下,刀扔在脚边,脸色比死人还白。
“再不动手,等会被砍死的就是你!”姜离喊道。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明光甲的身影冲破人群,手里的长槊横扫过来,两个新兵瞬间被挑飞。
“是王将军!”有人惊呼。
那将军满脸横肉,槊尖滴着血,目光扫过姜离时像淬了毒:“哪来的毛贼,敢烧老子的粮仓?”
长槊带着风声砸过来,姜离猛地矮身,槊尖擦着她的发髻钉进地里,泥土溅了她一脸。
她攥紧唐刀猛地起身,刀刃卡在槊杆上,火星“噼啪”乱溅。
王将军愣了愣——这瘦得像根柴的士兵,怎么有这么大力气?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王将军的脖子。
他眼睛瞪得滚圆,长槊“哐当”落地,人缓缓跪了下去。
姜离抬头,看见姜子文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弓弦还在颤动。
“走!去小粮仓!”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有些发哑。
那处藏着细粮的仓库在营寨深处,一路上遇见的大庆军越来越多,新兵们杀红了眼,砍人的时候嘴里胡乱喊着。
有骂“狗娘养的”。
有吼“拿命来”。
那个五斤,被裹挟在里面,不知何时也捡起了刀,只是砍下去时闭着眼睛,刀刀都砍在空处。
小粮仓的帐篷前静得出奇。
姜离刚摸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她正要从帐篷缝往里看,一个脑袋突然探了出来,是个穿着锦袍的参军,手里还攥着个酒壶。
刀光闪过,参军的脑袋滚在地上,酒壶摔碎时,里面的酒液溅在火上,“轰”地烧起一小团蓝火。
“将军快点!外面吵得厉害!”帐篷里传来个娇媚的女声,姜离抬脚踹开门,只见一个女子正慌慌张张地套外衣,床上还躺着个没穿甲胄的军官。
姜离一刀砍去,血溅在白色的帐布上,像绽开了朵妖冶的花。
姜离转身时,正好撞见一个新兵的目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往东门撤!”姜离喊道,手里的刀又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
杀到后来,她的胳膊都麻了,刀砍在人身上的感觉,像劈在捆好的柴禾上,越来越顺手。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穿透了喊杀声:“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是刘千户。
话音刚落,大庆军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我投降!”
“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眨眼间,地上就跪了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姜离正喘着气,旁边一个跪着的官兵突然暴起,手里的短刀直刺她心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挥刀,唐刀从那人心口穿过去,尸体“咚”地砸在地上。
“你敢杀俘虏?!”刘千户的护卫冲了过来,指着姜离的鼻子骂。
“懂不懂规矩?千户有令,降者不杀!”
“规矩?”
姜离冷笑一声,把刀上的血甩在地上,“刚才他捅我心窝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讲规矩?”
“你他娘的找死!”
一个络腮胡老兵骂道:“千户的令你也敢违?是不是活腻歪了?”
“放你娘的屁!”姜离的火也上来了,指着地上的尸体吼道。
“我们二百人冲营,现在就剩一百五十个不到!这一千多俘虏,你带得回去?等会他们反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傻缺!”
“你他妈骂谁傻缺?”络腮胡撸起袖子就要上来。
“老子砍了你这小白脸!”
“来啊!”
姜离把唐刀插在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颤,“看看是你先砍死我,还是这些俘虏先把你啃得只剩骨头!”
周围的骂声突然停了,连跪着的俘虏都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