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八月下旬,暑气像是被谁钉在了半空,即便时针快要滑向六点,毒辣的日头仍不肯收敛半分气焰。
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下班的人流像被晒化的糖浆,十字路口。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挪,仿佛晚一步就要被这余温烤成标本。
姜离坐在临窗的宾馆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凝结的薄汗。
窗外的喧嚣隔着一层模糊的热浪涌进来。
行人的笑闹、汽车的鸣笛、小贩的吆喝,都被蒸腾的空气滤得发飘。
唯独那份挥之不去的燥热,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几天的跟踪活得像一场漫长的煎熬。
白天顶着烈日在街巷里打转,夜里还要对着模糊的路面复盘,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
此刻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裹着化不开的烦躁,让她连抬手揉一揉酸胀脖颈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盯着窗外攒动的人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容易撞见些不那么愉快的事,不是吗?
另一边的柳家,却像是被隔绝在这片燥热之外,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松弛。
柳如意最近这些日子,像是卸去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眉眼间的郁结渐渐散开,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弧度。
从前总锁着的眉头舒展了,说话时尾音里都裹着笑意。
偶尔在厨房择菜,还会哼起几句早年的小调,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
她常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算算时间,那么久了,姜离那个丫头……想必早就被远远地卖去了哪个穷山沟,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滨海市一步。
这么一想,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被驱散了,剩下的全是拨云见日的轻松。
傍晚时分,门锁轻响,姜祈年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他换下笔挺的西装,松了松领带,往沙发上一靠,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
目光却没落在字面上,而是越过纸张,落在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低头忙碌的身影上。
柳如意正把洗好的水果装盘,指尖划过饱满的樱桃。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鬓角,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姜祈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什么事这么高兴?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柳如意手一顿,像是被戳破了心事,嗔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脸上却没什么真恼意,随手拿起一颗葡萄丢过去:“就许你天天乐呵呵的,不许我高兴会儿?”
葡萄被姜祈年稳稳接住,他抛了抛,慢悠悠地说:“我这不是好奇嘛。”
柳如意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些日子没跟美芬她们聚了。
明天我想去你家蹭顿饭,叫上你大舅哥夫妻俩,咱们热闹热闹。”
“好啊,”姜祈年放下报纸,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你肯去,美芬求之不得呢,她一直念叨着你。”
“哼,她当然念叨我,”柳如意往他怀里靠了靠,语气带着点娇嗔的酸意。
“要不是当年我家成分不好,哪有她叶美芬什么事?”
姜祈年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是,委屈你了,其实啊,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收紧了些,带着点怅然和不满,“可惜了,这么多年,你也没能给我生个一儿半女。”
提到这个,柳如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还不是当年生月儿的时候,落下的病根……”
姜祈年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第二天傍晚,叶美芬的家里早早便飘出了饭菜香。
她提前下了班,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
红烧排骨的浓油赤酱裹着热气漫出来,清蒸鲈鱼的鲜气混着姜丝的辛辣钻鼻腔,还有凉拌木耳的清爽、拍黄瓜的脆嫩。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的绿的黄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叶美芬擦了擦手,探头往客厅看了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今天家里人难得聚齐,连读大学的女儿姜月都说要回来。
她心里头暖融融的,觉得这一桌子菜做得值。
门锁“咔哒”一声响,叶良辰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果篮。
“妹妹,辛苦啦!”他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笑着喊。
“每次来都让你这么忙活,你嫂子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总吃你的拿你的,都不好意思了。”
“大哥说的什么话,”叶美芬迎上去,接过果篮往桌上放。
“一家人哪分这些?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坐,喝口水。”
“就是,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姜祈年的声音跟着响起,他和柳如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柳如意穿着件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一进门就往厨房看:“美芬,我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都弄好了,”
叶美芬拉着她的手,“你坐着歇会儿,陪孩子们聊聊天。”她看着两人进来,心里闪过一点什么,想着锅里的菜,一会就忘到了脑后。
柳如意还是坚持进了厨房,帮着端盘子递碗,两人低声说着话,时不时传来几句轻笑。
姜祈年则和叶良辰凑到了一起,聊着单位里的事,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喊着“妈,我回来啦”,姜月背着双肩包蹦了进来。
她刚在滨海市读大一,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一眼就看到了在厨房门口忙碌的柳如意。
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干妈!我好想你啊!”
柳如意转过身,脸上瞬间漾起柔软的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姜月的脸蛋。
语气里满是疼惜:“我们囡囡回来啦?看看,这才多久没见,都瘦了。
快来,干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刚出锅的。”
姜月笑嘻嘻地应着,正要往餐桌那边凑,客厅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望过去。
夕阳的余晖刚好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姜离就站在那道光影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柳如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要递向姜月的手停在半空。
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祈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美芬和叶良辰也愣住了,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孩,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良辰脑子里有什么在咋来,这孩子怎么那么像妹妹。
叶美芬,看一眼姜离,在看一眼姜月,心里的那点猜测,一下就得到了证实。
她握紧拳头,脸色苍白,心跳加速。
只有姜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缓迈开脚步,施施然地走进了客厅。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柳如意惨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无尽寒意的弧度。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打破了这满室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