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摇曳着舔舐着锅底,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月娘的身影就定格在光影交错间,骤然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她手里攥着刚和好的面团,那面团软硬适中。
带着麦粉的清香,本该是接下来贴饼子的好食材。
可此刻,面团被她攥得变了形,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凸起的骨节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指尖的麦粉混着掌心渗出的细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月娘的目光,先是不受控制地在姜离身后那两个陌生女子身上打了个转。
第一个女子站在左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微微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着股弱不禁风的模样。
右边的女子则截然不同,她身姿挺拔。
穿着料子看着就比寻常人家好些的衣裳,眉眼生得周正。
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娇气,像是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更别提操持家务、下地劳作了。
月娘的视线从这两个陌生女子身上移开,又飞快地落回了院坝里。
那里,四个半大的孩子正嬉闹着追逐奔跑,衣衫虽有些破旧,却洗得干净,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那是姜离的孩子,是他早逝的前妻留下的骨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悄悄摸了摸藏在衣襟内侧的钱袋。
那钱袋是她用旧布缝的,小小的一个,贴在胸口,却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里面只有三百二十一个铜板,她数过无数次。
当初为了跟姜离过日子,她把自己守寡这些年攒下的家当,那点银饰、几匹布料,还有攒下的一千两碎银子,全都拿了出来,给姜离周转。
只偷偷留下了这一点私房钱,本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现在,这点钱,够什么呢?
月娘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全是过日子的琐碎算计。
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粮食金贵得很。
一个铜板能换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勉强能填肚子。
十五个铜板才够买半斤猪肉,那还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尝鲜的东西。
三百多个铜板,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多久。
她望着院坝里嬉闹的孩子,四个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能吃下两个贴饼子,还要就着咸菜才能下饭。
再加上她们四个女人,一天的口粮就是不小的开销。
姜离……他能养活这么多人吗?
眼前忽然一阵发晕,灶火的光也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的面团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扯都扯不掉,就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
她想起平日里听来的生计艰难。卖力气的汉子,在码头扛活或是在地里刨食,拼死拼活干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撑死了也就能落五百个铜板。
女人家更是难,靠给人绣活、缝补衣裳,或是侍弄自家那几分薄田,一个月能有一百个铜板的进项,就该谢天谢地了。
一年下来,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也就能攒下五六两银子。
可人头税一年就得一两,家里这八口人,光缴税就得掏空大半年的进项,更别提还有柴米油盐、孩子的衣裳鞋袜、头疼脑热的药钱了。
多少人家为了凑够赋税,不得不卖儿卖女,或是典当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
念头转了半天才猛然惊醒,她忘了,姜离是个秀才。
按朝廷的规矩,秀才之家不用缴纳人头税,这倒是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可即便如此,八张嘴要吃饭,开销依旧大得吓人。
她又想起,如今这世道,寻常人家娶媳妇,哪会挑模样、挑性情?
大多是专挑能下地干活、能操持家务的,哪怕模样粗陋些,至少能添个劳力,少一张纯粹吃饭的嘴。
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多一个闲人,就多一分负担。
可姜离呢?
月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自己悄悄喜欢了许久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虽有些褶皱,却依旧难掩书卷气。
她当初就是被他这股温文尔雅的模样吸引,哪怕他带着四个孩子,哪怕他家境贫寒,她也心甘情愿跟着他,想着好好操持家务,把日子过起来。
她以为,他说要去城里打点,应付那些难缠的衙役,最多是要带一个需要安置的人回来。
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口粮,他总该知道日子的艰难。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一下子带回来了三个。
月娘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唇瓣都快要被咬出血来。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上来,说不清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失望。
这个朝代的规矩,男人娶一房正妻,往后纳多少小妾都无妨,正妻却只能有一个,掌家理事,说一不二。
她比姜离大两岁,还是个寡妇,论身份、论条件,实在没什么胜算。可……可她想争。
她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押在了这个家里,她不能输。
院子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敞开的灶房门吹进来,拂过月娘的脸颊,让她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姜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你回来了,她们是……”
姜离像是被她这个直接的问题问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咳了两声。
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那个……路上遇见的,看她们实在可怜,无依无靠的,就都带回来了。”
“那谁做正妻?”月娘没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姜离,像是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惶恐。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灶房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院坝里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衬得此刻的沉默越发压抑。
站在姜离身侧的沈清柔先动了。她身形纤弱,往前挪了半步,双手紧张地攥着粗布衣裳的下摆,指节都有些发白。
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怯懦:“我、我当小妾就行。”
她说完,偷偷抬眼瞟了姜离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补充道:“我身子不好,平日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当正房更是胜任不了。
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不被饿死冻死,我就知足了。”
沈清柔说话时,总带着股怯生生的劲儿,声音软糯,让人瞧着就心软,忍不住想要怜惜。
另一个女子却截然不同。她叫苏小妃,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一圈这破败的院子。
土坯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屋顶的茅草也露了出来,院坝里连块平整的石板都没有,到处是坑坑洼洼。
她又看了看月娘,目光在她沾着面粉的手和朴素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再看向沈清柔,语气没什么起伏,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心里却暗自嗤笑。
这男人怕不是脑子不清醒,见色起意?
就这么个家徒四壁的地方,连自己和四个孩子都快养不起了,还想捡三个女人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契纸,指尖捻着,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受苦。
月娘看着她们,一个怯懦顺从,一个冷淡无所谓,而姜离就站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要拿出所有的底气,语气陡然强硬起来:“我以前是知府家的二小姐,姐姐没出嫁前,府里的中馈就是我跟着她一起管的,上百号人的吃喝用度、人情往来、账本核算,我门儿清!”
越说,她心里的底气就越足。
那些被寡妇身份、被贫苦生活磨掉的骄傲,此刻像是又回来了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我未必比不上谁。这个家,我能管好!”
还没等月娘说完,苏小妃就嗤笑一声,接口道:“切,照你这么说,我也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身份,我可比你体面多了,我也能当正妻。”
苏小妃最看不惯月娘这副故作强硬的模样,一个寡妇,还拿从前的身份说事,给谁看?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再提以前的荣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哟!都家破人亡了,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呢!”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院墙外传来,是隔壁的王婶,不知何时爬上了墙头,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语气里满是讥讽。
场面顿时有些僵。月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王婶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她的痛处。
姜离适时地咳嗽两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僵局。
他抬眼看向月娘,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月娘的话有道理。
她识字,懂管家理事,这些年操持家务的能力,我看在眼里,再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落在月娘泛红的眼眶上:“她是我喜欢的人,论亲疏远近,论能力品行,我觉着她最合适做这正妻,我明天就去县衙办婚书,把名分定下来。”
话音刚落,姜离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宿主,检测到正妻人选已定,触发支线任务——与月娘圆房。
任务完成奖励:一百两白银,身体强度+1,寿命+5年,附赠技能——顶级打猎技巧。】
姜离心里一动。
他空间里虽有不少现代物资,可在这古代,那些东西太过扎眼,一旦暴露,必然会引来杀身之祸。
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前,他不敢轻易拿出来。
如今有了顶级打猎技巧,倒是能去后山碰碰运气。
这附近的后山野兽不少,靠卖野味换钱,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贴补家用,再好不过。
他看向月娘,语气郑重,带着一丝安抚:“月娘,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我信你。”
月娘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睁大眼睛,满是错愕地看着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涌着,却说不出来。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相公……您、您没说错吧?你同意了!我……我做正妻?”
话没说完,眼泪就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那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惊喜的泪,是那种憋了太久、以为绝无可能的事情突然成真的狂喜。
她的眼里亮得像落满了星光,映着灶房里摇曳的火光,熠熠生辉。
“不行!”苏小妃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指着月娘,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怒:“姜离,你眼瞎吗?她比你大两岁,还是个寡妇,带着什么都不是!凭什么不让我这个黄花大闺女做正房,要选她?”
姜离冷冷地盯着苏小妃,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地说:“我选谁当正妻,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这里待不下去,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苏小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们这些古人,太可恶了!这律法也太奇葩了……呜呜呜……”
苏小妃被他眼神里的冷意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实在压不住,蹲在地上就放声哭了起来。
嘴里嘟囔着些没头没尾的话,什么“人权”
“平等”
“穿越者的不幸”之类,听得旁边的人一头雾水。
姜离正琢磨着,那个啥了,就能领一百两银钱。
那顶级打猎技巧该如何运用,没太听清她在哭诉什么。
若是他仔细听了,怕是当场就能认出,苏小妃和他一样,也是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
月娘却顾不上苏小妃的哭闹了,她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姜离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梦。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满是雀跃与急切:“相公,一路辛苦了,我这就去给你烧水,你洗漱一下。
家里还有点我带来的白面,我给你做个疙瘩汤,再贴几个玉米饼子,你垫垫肚子?”
姜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亮闪闪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欢喜,让他心里也软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辛苦你了。”
灶房里的火光依旧摇曳,跳跃的火焰将月娘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暖。
这一次,映在她脸上的,不再是愁苦和不安,而是带着暖意的憧憬与坚定。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难。
要养活八口人,要操持繁杂的家务,要平衡家里的人际关系,还要应对这世道的艰难。
可只要身边这个男人信她、护她,只要她能掌家理事,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她就有勇气走下去。日子再难,总能慢慢熬出头的。
沈清柔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到姜离的决定,悄悄松了口气。
她抬起眼,看了看忙碌起来的月娘,又看了看姜离,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对她来说,只要能有个安身之处,不用再颠沛流离,当小妾也没什么不好,她身子弱,本就做不了正妻该做的事,这样反而自在。
苏小妃还在院子的角落里低声啜泣,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默默骂着老天对她的不公,骂这封建礼教的束缚,骂姜离的有眼无珠。
她好好的现代白领,穿越过来不说,还得屈居人下,跟着这么一个穷秀才过苦日子,想想就觉得憋屈。
正午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这一屋子人身上。
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凉。
屋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悲欢。
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凑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算不上和谐,却隐约带着点“家”的味道的画面。
姜离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忙碌的月娘,看着安静的沈清柔,看着还在哭泣的苏小妃,又望向院坝里嬉闹的孩子们,心里暗暗道:“不管怎么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有了月娘管家,有了打猎技巧补贴家用,这个家,一定能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