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姜离背着半旧的背筐,筐里垫着粗布,放着两个空布袋,那是准备装东西用的。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月娘和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喉头动了动。
月娘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两个用粗布包好的麦饼,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路上慢点,脚程别太赶。
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想办法。”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姜离接过麦饼,入手温热,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从灶上取下来的。
他攥了攥,饼子的硬实感透过布传来,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够的,你放心。”他抬手拍了拍月娘的手背,那触感粗糙却温暖,“在家看好门户,我傍晚就回。”
又俯身揉了揉慧慧的头,小姑娘头发枯黄,却柔顺地贴着头皮。“在家带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乱跑,尤其是那两个小的,别往院外去。”
两个双胞胎儿子正扒着他的衣角,小爪子抓得紧紧的,仰着蜡黄的小脸,声音细弱却清晰:“爹……买点盐,家里的盐罐子空了。”
姜离被俩孩子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弯起手指在他们额头上各敲了一下:“知道了,忘不了你们的盐。”
应着声转过身,他踏上了往青皮县去的土路。这路是真难走,风一吹,路边的黄土就跟活了似的,卷着沙砾往人脸上扑,迷得人睁不开眼。
姜离只能侧着身子,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挪,鞋底子很快就沾满了泥,沉甸甸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角就渗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后背更是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被风一吹,凉丝丝的,带着股土腥味。
足足磨了一个多时辰,青皮县的城门才算慢悠悠地出现在眼前。那城门瞧着就有些年头了,木头门板褪得没了原色,露出底下灰败的纹路,到处是磕碰的豁口,像被岁月啃过似的。
连上面钉着的铜钉都锈得发黑,只剩个模糊的圆疙瘩,太阳底下也泛不出半点光。
城门上方“青皮县”三个字的匾额,漆皮掉了大半,笔画缺胳膊少腿的。
风一吹,门轴就“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拖得老长,像个喘不上气的老人,在风里哼唧。
门口守着两个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手里的长枪斜斜地杵在地上,枪头锈迹斑斑。
见了姜离这满身灰尘、裤脚沾泥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放行。
一进城门,喧闹声“呼”地一下涌了上来,比村口赶集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卖包子喽——热乎的肉包子,刚出笼的!”
“新鲜的青菜,带着露水呢,便宜卖喽!”
“针头线脑、顶针梳子,样样都有!”
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骡马的嘶鸣、孩童的哭闹,还有小贩敲着梆子的“咚咚”声,挤得满街都是烟火气。
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野菜的、卖粗布的、卖泥捏小玩意儿的,挨挨挤挤地占着道,连下脚的地方都得仔细找。
姜离只能侧着身子,背着空筐在人群里慢慢挪,时不时还得给挑着担子的货郎让道。
他心里记着事,先往杂货铺去,家里缺的锅碗瓢盆,都得在这儿置备齐。
杂货铺不大,门口堆着些粗陶罐,风吹过,罐口还“呜呜”地响。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戴着副老花镜,手指头在算盘上“噼啪”拨得飞快。
见姜离进门,他抬眼一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客官想买点啥?”
“掌柜的,给我拿两口铁锅,要厚实点的,经烧的。”
姜离指了指货架上层,“再要五个碗、三个盆,两把勺子,都要结实的。”
掌柜的应着,转身搬下两口铁锅,往柜台上一放,“咚”地一声。
“您瞧这锅,厚底的,实打实的铁,烧多久都不裂,一口要三百五十文。
碗是粗瓷的,一个五文,盆八文一个,勺子三文一把。”
姜离伸手敲了敲铁锅,声音沉闷,确实沉手,料子扎实。
可一听价钱,眉头还是皱了起来:“掌柜的,你这价高了些吧?我前阵子在邻村问,同款的铁锅也就三百二十五文一口,你这足足贵了二十五文。
我买得多,两口锅,五个碗,三个盆,两把勺子,你给算便宜点,不然我只能换别家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掌柜的赶紧放下算盘,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为难:“客官,我这锅是正经铁匠铺打的,可不是那些薄片子能比的。
这样,一口锅少算您十八文,三百三十二,其他的按原价,总行了吧?”
“还是贵。”
姜离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一口锅三百二十五,一分不能多。
其他的也别原价了,碗四文一个,盆七文,勺子两文,你算算,总共多少?”
掌柜的追上半步,叹了口气,山羊胡都耷拉下来:“得,遇着您这么会砍价的,我这买卖算是没赚头了。
就按您说的,一口锅三百二十五,两口就是六百五。
五个碗二十文,三个盆二十一文,两把勺子四文,总共六百五加二十加二十一加四,七百零五文,您看行不?”
姜离心里算了算,确实差不多,便点了头:“成,就这么定了。
对了,再给我来十斤白面,五斤大米,两斤豆油,都要最好的。”
“白面三文一斤,十斤三十文;大米二文一斤,五斤十文。
豆油五十文一斤,两斤一百文。”掌柜的麻利地算账,又扬声喊伙计。
“小王,给客官称十斤白面,五斤大米,再打两斤豆油,都仔细着点,别缺斤少两!”
伙计应着忙去了,姜离见他忙着打包,又道:“再给我拿些小玩意儿。两个头花,要艳点的,给十二岁的姑娘戴。
两把小弹弓,木头的就行,结实点,给小子玩。
还有四根木头簪子,不要太粗糙的,打磨光滑些的。”
掌柜的从柜台下翻出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摆着些零碎物件。头花是红绸扎的,缀着点碎珠子,阳光下闪着亮,看着鲜亮。
弹弓是梨木做的,打磨得光溜,握着手感正好。
簪子是普通的桃木,雕了简单的缠枝纹,也算雅致。
“头花一朵八文,弹弓十二文一把,簪子十文一根。”
掌柜的数着,“您要的多,算您头花六文一个,弹弓十文一把,簪子八文一根。
总共两个头花十二文,两把弹弓二十文,四根簪子三十二文,加起来六十四文。”
“行,这个价还差不多。”
姜离没再砍,这些小玩意儿本就不贵,再计较就显得小气了。
付了钱,伙计也把米面粮油、锅碗瓢盆都打包好,装了两大袋,沉甸甸的。
姜离试了试,单拎一袋都费劲,只能分着搭在肩上,一前一后坠着,压得肩膀瞬间就麻了。
出了杂货铺,他又往布庄旁的棉被摊子去。
家里那床旧棉被,棉花早就板结得像石头,冬天盖着跟没盖似的,必须得换床新的。
摊子上摆着好几床棉被,有厚有薄,蓝粗布的被面,看着倒干净。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见他过来,笑着招呼:“大哥买棉被?我这棉被都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很,暖和着呢。厚的八十文,薄的五十文。”
姜离伸手按了按厚棉被,手下软软的,棉花确实蓬松,捏一把能弹回来,手感也软和。
“厚的能便宜点不?七十文,我买一床。”
妇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大哥,我这棉花都是上好的新棉,弹得又匀,八十文真不贵。
这样,七十五行不?再便宜,我这本钱都回不来了。”
“七十,多一分我都不买了。”姜离态度坚决,家里本就紧巴,能省一文是一文,积少成多呢。
妇人犹豫了会儿,看了看日头,终究还是点了头:“罢了罢了,卖给您。
这棉被您拿回去,冬天盖着保准暖和,保管您不亏。”
姜离付了钱,把棉被卷起来,用绳子捆紧了搭在肩上。
这下,他肩上扛着两大袋锅碗米面,背上卷着棉被,浑身都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在响。
他看了看日头,已经过了晌午,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街角正好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勾人。
姜离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叫了碗热馄饨,汤里飘着葱花,喝一口,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浑身都舒坦了。
等伙计打包东西时,他瞥见背筐角落里露出个油纸角,是早上拿出来的那碟糕点。
他还以为是谁偷偷藏起来了,没想到是月娘悄悄给他塞进背篓里了。
他捏了两块塞进嘴里,甜香混着芝麻的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歇了口气,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回家的土路依旧难走,风里卷着沙砾,吹得人睁不开眼。
可想着家里人正等着这些东西,姜离的脚步反倒轻快了些,连肩上的重量都觉得踏实,那是过日子的分量。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道旁停着辆牛车,赶车的老汉正抽着旱烟。姜离心里盘算了算,这点路要是走着回去,天黑都未必能到,还得累死。
他狠狠心,还是走上前问了价。来回三文,单程两文。
“大爷,麻烦捎我一段,到前边岔路口就行。”他递过两文钱,声音带着点恳切。
老汉接过钱,往烟袋锅里敲了敲,“上来吧,坐稳喽。”
姜离小心地把东西搬上牛车,自己也爬了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牛车“吱呀”一声动了,慢悠悠地往前晃,比走路稳当多了。
他望着路边往后退的树影,心里盘算着,等回去把篱笆修好了,再想法子把钱过一下明路,日子总能一点点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