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土路晒的冒白烟,姜离牵着马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
马背上驮着的行囊压的老马直打响鼻,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王二丫,这丫头才十四,瘦得像根晒蔫的豆角,背上却捆着半袋粗粮,脊梁骨硌的布袋子都发颤。
“还能走不?”姜离问。
二丫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蚊子似得“能。”
身后跟着的十二户村民稀稀拉拉的拖成条线,王村长拄着根磨秃了的木棍,时不时回头吆喝:“都快点!别让后面那帮抢食的跟上!”
姜离扯了扯缰绳,让马慢下来等队伍。
他签卖身契收下二丫,王村长正蹲在粮袋子旁叹气。
再不进山寻条活路,怕是要饿毙一半人。
姜离拍着胸脯应下带十二户走,条件是把快饿死的二丫给她,如今看来,这决定不算错。
“爹,我脚疼。”七岁的银宝抱着姜离的腿晃,小脸上沾着灰,倒衬得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姜离弯腰把他捞起来,沉甸甸的小身子压得胳膊微酸。
月娘牵着二儿子金宝跟上来,发髻上别着根木簪,是去年姜离用桃树根给她刻的:“要不歇歇?二丫脸都白了。”
二丫赶紧挺了挺背:“我不白!”话刚说出口,脸倒更白了些。
姜离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头林子里影影绰绰有动静,像是也有人往山里钻。
灾年里,一座山就是块肥肉,谁都想扑上来啃一口,慢一步别说野鸡野兔,怕是连草根都剩不下。
“加紧脚程!”王村长的破锣嗓子又响起来,“超了前面那帮龟孙!”
队伍里的男人们闷头往前冲,女人互相搀扶着,连金宝都懂事的甩开月娘的手,自己迈着小短腿跑。
二丫不知哪来的劲,背着粗粮跟的飞快,辫子甩在身后,像只慌不择路的小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嗓子眼干的能冒烟,脚下的石子硌的生疼,别说水了,连点潮气都没闻到。
有人开始唉声叹气,王村长的木棍在地上戳的咚咚响:“嚎啥?再走半个时辰,还没水就回头啃我骨头!”
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窜出个小身影,是姜离家的慧慧,这丫头眼尖腿快,此刻正叉着腰喊:“爹!有水声!”
喊完跟脱缰的小马似得往前冲,姜离赶紧抱着银宝跟上,月娘拽着金宝紧随其后。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时,耳朵里的嗡嗡声突然被哗哗的水流取代——。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像银带子似得蜿蜒在山坳里,水浅的刚没过脚踝,宽度不足一米,显然是干了大半,却足够让这群快渴死的人眼睛发直。
溪边已经有几个人在忙活,见他们涌出来,只是抬眼扫了扫,又低头往陶罐里舀水。
姜离看清是一家三口,女人瘦的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两个半大的姑娘更像两截枯柴,舀水的手都在抖。
“先装水!”王村长挥着木棍指挥,“男人们去拾柴,女人们烧点热水,孩子们别乱跑!”
姜离让月娘带着孩子们装水,自己靠在棵老槐树下歇脚。
刚喘匀气,就见二丫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不只是累的还有别的心思:“姜大哥.......”
“嗯?”
“我想......”二丫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我想做你女人。”
姜离差点把刚咽下去的唾沫呛出来,扶着额头直皱眉:“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
“我十四了!”二丫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能洗衣做饭,能给你生娃,你买了我,我就该伺候你。”
“我有媳妇。”姜离指了指不远处正烧火的月娘,“月娘是我明媒正娶的,你跟着慧慧学本事,以后找个好人家。”
二丫咬着唇不说话,扭头跑到溪边帮着拾柴,背影倔强的像块石头。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围着小溪忙的团团转。
姜离刚接过月娘递来的热水,就见溪边那一家三口怯生生的凑过来,女人扑通跪倒:“这位大哥,行行好....我们五天没吃东西了,求你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
两个姑娘也跟着跪下,大的那个嘴唇干裂,小声说:“我叫林春花,会织布,我妹妹春芽,会刺绣,我们都能干活,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姜离看着她们嶙峋的手腕,心里咯噔一下,灾年里,收留人就像在自己锅里多添双筷子,可眼睁睁看着饿死,又实在不忍。
月娘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看着怪可怜的,带上吧,多双眼睛也能帮着看看路。”
王村长也走过来,蹲下身问那女人:“你们认字不?会记账不?”
女人愣了愣,摇摇头。春花却突然开口:“我会!爹在世时教过我,我还会打算盘。”
姜离眼睛一亮,他带着这群人进山,要是到地方,缺个能管账目的,当下拍板:“起来吧,跟着走,但说好了,要干活,不能偷懒。”
女人“咚咚”磕了两个头,春花扶着她起来,眼圈红得发亮。
二丫在旁边看着,突然把手里的窝头往春花手里塞:“给你,先垫垫。”
春花愣了愣,接过时手指触到二丫的手,烫的像团火。
日头爬到头顶时,炊烟在林子里升起,混着溪水的潮气,竟有了点过日子的暖意。
姜离看着月娘给孩子们喂粥,看着春花帮着收拾,看着二丫偷偷往春芽手里塞了块窝头,忽然觉得这趟山路,或许真能走出条活路来。
王村长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的焦脆的红薯:“下一步往哪走?”
姜离咬了口红薯,甜味在舌尖散开:“往溪水上头走,水源头肯定有好地方。”
他瞥了眼不远处正跟慧慧学编草绳的二丫,又补充道“让孩子们都跟上,别掉队。”
二丫像是听见了,回头往这边看了眼,正好对上姜离的目光,赶紧低下头,耳根红的能滴出血来。
姜离哑然失笑,这丫头,倒比山里的野兔子还害羞。
溪水在脚下潺潺流淌,带着她们往山的深处去。
前路或许有野兽,或许有饿狼,但只要手里有粮,身边有人,总能趟出条路来。
姜离看着队伍里渐渐有了笑声,这十二户村民带的值,就连这突如其来的、带点傻气的告白,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