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木生拍拍老婆的胳膊低声道:“好。”
他前一刻心里头曾闪过寻死的念头。
为啥呢?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怕拖累了妻子儿女。
瞅瞅自家孩子,大女儿才十五岁,大儿子十四,小女儿才十一,就连侯府回来的那个也不过十三岁。
他现在还没死呢,那狠心的继母就琢磨着卖了他家的几个丫头。
他要是真死了,这些孩子还不知道得遭啥罪,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心里头像被猫抓一样,疼得厉害。
不行,他不能死,说啥也得护着孩子们。
“我不同意分家!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分出去咋活哟!”只见那白胖老婆子,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村长跟前,手指头都快戳到村长脸上了。
“那就不劳您老操心咯!就算是饿死,我们一家六口也得死死地凑一块儿!”姜木生咬着牙,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分家的事儿,还得姜氏和他爹点头才行,这会儿可不能把关系闹太僵。
“奶,您不想分家,莫不是还惦记着卖我们姐妹呢?既然周家是个顶好的归宿,要不把酸杏妹妹嫁过去呗。
这么好的事儿,我让给酸杏妹妹,您觉得咋样?”
姜家一直都是重男轻女的主儿,可姜酸杏不一样,她是姜老头亲生大儿子的头一胎,虽说只是个孙女,平日里也是宠得不行。
这会儿,姜酸杏正靠着她娘像看大戏似的瞧得津津有味,手里就差抓把瓜子了。
冷不丁听到三叔家新回来的闺女,要把自己许给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做妾,吓得“哇”的一声就哭开了。
“娘,爹,我不要给那老头做妾呀,娘……”王氏赶忙搂着女儿哄道:“乖,咱不嫁,不嫁哈,咱们酸杏以后那可是要做正头娘子的,咋能去做妾呢。”
说完,又不屑地瞥了一眼,嘀咕道:“不过是几个丫头片子,卖了就卖了呗,又没卖到那青楼楚馆里去,也不知道她们一个个瞎咋呼个啥劲儿。”
姜木生满心痛苦,眼眶泛红,冲着他爹喊道:“爹,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儿子哟?您咋就这么偏心呢?整天念叨着老四要读书,让我和大哥二哥啥都让着他,供他念书,可离丫头和梅丫头,也是您亲孙女啊,为啥离丫头就能卖,酸杏就卖不得?”
老太太听了,撇撇嘴,哼了一声,没搭话。
王氏却一把搂紧酸杏,朝着姜木生“呸”了一口:“姜离那死丫头咋能跟我们家酸杏比!”
按说,在这村子里,一族之长说话那就是板上钉钉,根本容不得人反驳。
可这银子对姜老汉来说,那可是比命还重要,他哪肯往外掏哟。
老四一家去州府参加秋闱了,要是考中了,往后花钱的地儿海了去。
啥庆祝请客吃饭啦,去书院读书啦,出去应酬啦,人情世故啥的,哪样不得花钱。
再说了,还得接着考举人呢,别说十两银子,老四往后那得有个金山银山才够花。
他为啥不怕村长?还不是仗着自己有个出息的儿子。
要是儿子考中了秀才、举人,那可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儿,不光能免徭役,还能免赋税。
村长就算是族长又咋的,还不得上赶着巴结他。
姜离眼巴巴地瞅着,半天也没个结果。
她“噗通”一声,膝盖着地,朝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哭诉起来:“大叔大娘们呐,求求你们啦!这次姜家要卖我和姐姐,下次说不定就轮到我弟弟妹妹了,村长爷爷,我们想分出去,就算出去饿死,我们也认啦!”
村长本来还寻思着,给他们分家的时候,好歹争取着分点粮食。
可瞧姜家这德行,也就闭上嘴,不再吭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媒婆扭着屁股,带着两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姜家院子。
老太太眼睛一亮,麻溜地跑过去,脸上堆满了笑:“王姐姐,您可算是来咯!快把这两个贱蹄子抬走吧!”
“我看谁敢!”只见铁头抄起一根扁担,威风凛凛地站在姜离和姜梅面前。
姜离也不甘示弱,大声说道:“今儿个这二十两银子卖孙女的事儿要是传出去,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四叔进州府赶考的钱,是卖侄女换来的。
还是他二哥拿命换来的,看四叔到时候还咋有脸见人!说不定人家直接就取消他的考试名额咯!
爷,奶,你们就为了这区区二十两银子,给四叔的前程埋下祸根?你们不是老说四叔将来要考状元,要当大官的嘛!”
姜离这是在使捧杀计呢,她心里头在赌,赌姜老头更在意姜木宝的前程。
哪怕这状元郎跟姜木宝压根没啥关系,可只要姜老头和老婆子迷之自信,坚信自家宝贝儿子一定能考上状元,那他们就不敢赌这一把。
“要是你们铁了心要卖我们,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所有人都晓得,姜木宝为了读书赶考,把自己亲侄女给逼死了!”
这时候,王媒婆可不乐意了,脸一黑,怒道:“江老婆子,你这是耍我呢!银子你收了,人却在这儿要死要活的,咋整?”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张嘴,姜老汉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哪里敢赌啊,儿子的前程那可是重中之重,姜家的未来全指望这宝贝儿子了。
不过是二十两银子罢了,等木宝考上状元,还怕没银子花?他赶忙赔着笑脸说道:“误会,误会哈!这银子还给您,对不住啦!”姜老头说完把银子递给了王媒婆。
“哎哟喂,欺负人呐!不就是几个赔钱货嘛,咋还金贵起来了?”姜老太心疼那二十两银子,气的肝疼。
“老头子媒婆拿走那二十两银子,就让老三还给我们吧!”
姜老汉嫌弃地扭过头去,有些话他本来不想今儿说出来,可老婆子这么一挑唆,估计老三也能听出个一二了。
媒婆一走,村长又提分家的事儿。
“分就分吧!以后我家木宝要是考上秀才、举人、状元,你们可别想沾上一星半点的光!”
一想到自家宝贝儿子正在州府参加科考,江老太又得意起来,腰杆子也挺得更直了。
“那可不行!四叔将来要是考中状元,我爹肯定有一份功劳。
我和姐姐哥哥将来肯定是要投奔四叔的,咋说我们也是四叔的亲侄子侄女呢!”姜离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头听了,黑着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姜离抬起头,脆生生地看向姜老汉:“爷要是怕我们以后赖上四叔,那就干脆断亲呗!我可不想再被爷奶卖一次,要是不断亲,以后我们几个铁定是要赖上四叔的。
四叔要是考上状元,那就更好啦!说不定还能让我爹当个官儿,我弟也能进个好书院念书。
要是我弟以后也考中状元,那可就美上天咯!四叔要是到时候不答应,我就到处嚷嚷,说当年四叔读书,可全靠我爹打猎供养的!”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还大房子,还做官,一个瘫子做啥官?我呸!谁也别想拖累我家木宝!断亲就断亲,还想拿断亲来吓唬我们?
我倒要看看,断亲后,你们这一家子废物能活几天!”江老太跳着脚骂道。
“还考状元?就那小野种,大字都不识几个,做梦去吧!这辈子都别想!”
姜老汉听了姜离这话,心里正合了意,可自己说断亲,总归有点张不开嘴,这傻孙女说出来,那可再好不过了。
于是,他朝着村长说道:“那就麻烦村长给写个断亲书,里正也来按个手印做个见证,各位乡亲也都给做个证哈!
这断亲可是三房自己提出来的,出了姜家的门,以后咱就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他们以后没吃的,或者遇到啥麻烦,可别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提高嗓门,对围观的村民说:“今儿个索性就跟大家说了吧,我也不怕丢人。
姜木生压根就不是我亲生儿子,是我从山里捡回来的。
所以不管是分家还是断亲,我家是一文钱、一碗粮食都不会给他的。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他这么多年吃我家、喝我家,买断亲情的钱!”
众人听了,顿时炸开了锅,谁能想到姜家老三竟然不是亲生的,姜家人这嘴可真严实,瞒了大家这么多年,姜离心想,难怪呢,亲生的哪能这么不待见儿子。
“老大,去你四弟屋里,把笔墨纸砚都拿来,让村长写断亲书!”姜老汉迫不及待地想赶紧断了这层关系,老三现在瘫了,啥也干不了,他可不想再替他养一家子人。
姜木根一听,麻溜地就往屋里跑,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
他早就看这个瘸子不顺眼了,家里粮食本来就紧张,还多了个吃闲饭的。
这下把他们一家子扫地出门,那可再好不过了。
他心里头还琢磨着,以后他们几个亲兄弟那可是要跟着老四享福的。
自己的儿子到时候就是状元的侄子,女儿也能往高门大户嫁,最好能嫁到丞相府、国公府啥的,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村长手脚也麻溜,不一会儿就把断亲文书写好了。
只要双方按了手印,他和里正再加上几个村民做见证,这事儿就算成了。
至于要不要拿到县衙备案,就看当事人自己的意思了。
只要有空,一方去备个案就行,就算不备案,这文书也是有法律效力的。
这边热热闹闹地断亲,可他们哪知道,型州府离北面的鞑子近,鞑子大军已经冲破了西北边关防线,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型州杀过来。
今年的秋闱,府城这边已经暂时取消了,至于啥时候重新安排,那就不知道咯。
这会儿城门口全是往外跑的马车,姜木宝带着家眷,跟着同窗家的马车,把车赶得飞快,生怕被落下。
为啥呢?因为同窗家带了二十多个护卫,跟着他们心里踏实些。
…………
断亲书一式三份,双方各拿一份,村长那儿也留一份,放在姜家祠堂里。
族谱和户籍上,姜木生也从姜家分了出去,自立了一户。
村民们见这场大戏散了场,这才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去。
村长扭头对着铁头说:“铁头啊,你把你爹背到高猎户家旁边那空屋去,顺便叫几个人去收拾收拾那屋子。
眼瞅着都开始收割庄稼了,你们家没粮食,我先给你们家拿点,安顿好了,再去镇上瞅瞅有啥活儿能干。”
铁头应了一声,背起爹就走。
从村东头走到村北边,一路沿着山边小道,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那地儿。
这房子有三间,都是土坯茅草屋。
正屋旁边还有两间矮趴趴的茅草屋,一间杂物房已经塌了,另一间倒是能当厨房,看着还算完整。
三间正房中间的堂屋,屋顶破了个洞,得赶紧修修。
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可能是因为干旱,都枯死了,倒也省了锄草的功夫,拔了还能生火做饭。
院子里还有棵杏树,光秃秃的,一个杏儿都没结,就剩些黄叶子在那儿晃晃悠悠。
厨房里是那种土坯砌的灶台,还有两个破陶罐,两个破陶碗,估计是太破了,别人都瞧不上,才留在这里。
正房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土坯床,还有个破木柜,柜门都掉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