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扶苏城,艰苦的北境风便吹起了
这顾家屋的清晨倒是凉意满满,或许是前些日子忙着赶路,没有留意。
早早醒来的奉林已然坐在门口,等待着秦竹雁醒来。
顾家屋之中也有早起的人,炊烟已经从烟囱里飘起,奉林一夜浅睡。
倒是秦竹雁睡的香甜,好在没有齐玉那番大胆,仅仅是将手搭在了奉林身上睡着了。
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出现,顾大爷探出头来又小心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屋内的史大娘还在熟睡。
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抱着手搓弄,将挂着蓑衣临时的披在了身上。
走到门口,家门处的门墩上跟奉林两人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似的坐着。
又打趣到奉林:“怎着小哥醒的这么早。”
见顾大爷脸色和蔼,奉林心中纠结,先应道:“浅睡,心忧。”
“大爷跟你说个事呗?”奉林又商量说道。
顾大爷乐呵起来,询问道:“什么事啊,说便是了,大爷能做的一定不含糊。”
奉林脸色逐渐认真,随后严肃说道。
“让顾大哥那些营生别做了,那是白莲教,朝廷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听到奉林的话,顾大爷心中一凛,一顿,喜色又上脸上。
“小哥在说啥嘞,你顾大哥跟妻儿城里务工呢,做点苦力买卖也要杀头呀。”
又打趣道:“那齐乐王不得把北境都屠个干净咯?”
奉林摇摇头,老实说道。
“大爷,我可没吓唬您,我能猜到,别人也一定能猜到,根本没有奔头仙您也知道不是吗?”
话一挑明,顾大爷脸色彻底变了,手开始不安分起来,眼中全是纠结和不忍之色。
见顾大爷准备摸索昨天放在门口的农具锄头,奉林叹了口气道。
“大爷,您是好人,别走到那一步好吗?”
顾大爷的手停在了锄头的棍子上,开始颤抖起来,随后老气一叹。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背开始陀了下来,不敢直视奉林。
声音颤抖说道。
“你顾大爷就这么一个孩子,北境有富饶之地,可顾家屋不是,扶苏城也不是,好不容易你顾大哥寻上个来钱的营生,我也知道不对劲可……”
奉林走到顾大爷的身前轻轻抚着顾大爷的背,轻道:“扶苏城的事快发了,您让顾大哥别做那营生了,虽是穷苦点,但起码命可以保下。”
但就这一句话一出,奉林也呆滞。
心中懊恼道:“我怎么会说出如此的话,本是穷苦点,不就是因为穷苦才去做那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吗?”
话虽如此说,可若顾大爷的儿子继续干下去,那是必然是死路一条的。
奉林一时间有些黯然,缓缓道:“起码留下性命,再图他事吧。”
听到这话,顾大爷隐隐有些泪水道:“可若朝廷查出来,不还得追责吗?”
“不会的,但别继续做了,朝廷那边我有亲戚,能够护下你们一家,及时收手吧。”奉林缓声说道。
“真……真的吗?”顾大爷哆嗦了一下,抓着奉林的手,紧巴巴的看着。
奉林见到顾大爷湿润的眼眶,泪花在其中流转,奉林不忍对视,轻轻的点头应了声嗯。
“不……不能骗我……你大爷我就一个孩子了,就一个了……”顾大爷潸然泪下。
终究是多年的苦难在这一刻憋不住了。
奉林微微仰头,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道:“或许将来的北境扶苏附近将会变的更好。”
“所以,你们都把命留下来好吗?”奉林轻轻说道。
顾大爷抓着奉林的手紧紧不撒,小声的说道:“嗯……”
安抚了良久,似乎听到史大娘屋中有动静,擦了擦眼泪又跟奉林随意的唠了起来。
史大娘一出来就看到顾大爷有些湿润的眼眶,关心道:“老头子,你眼睛咋红了?”
“早上风凉风大,刚不小心进沙子了,小哥帮我吹了吹沙子,这才好些。”顾大爷乐呵解释说道。
史大娘疑惑又问:“两只眼睛都进沙子?”
“两只就都进了,赶巧了还。”顾大爷又回道。
史大娘侧着头疑惑了起来,嘟囔道:“还真巧了,莫非是奔头仙?”晃晃头便不想往灶房里去。
秦竹雁也因为史大娘的大嗓门起来了。
一见秦竹雁出现在厅中,奉林就跟顾大爷说道。
“大爷,我们得走了,您记得我说的事情。”
“好,君子之约!”顾大爷用不知道何时学会的文雅词,一口咬定。
奉林笑道:“君子之约!”
两人牵着马便离开庭院之中,身影渐渐远去,顾大爷有些恍惚喃喃道。
“小哥,我能信你么?”
史大娘从灶房内出来,一见人不见了,顿时着急喊道:“怎着小哥和小妹不见了?”
“他们走嘞。”
“咋整啊,多了两碗。”
“今天奢侈点,我们多吃一碗。”
“别个撑死你。”
“哪能啊……”
向着围肚村而去奉林却也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这还没到扶苏城呢。
这些农家百姓的一些生活状况便可见一斑了。
至于奉林怎么猜出来,那大奔头下系下白纸条的是顾大爷的儿子。
其实奉林也是想了一夜,越想便越担心这两位老人。
史大娘的手黢黑,那是干农活,还有些摘菜常年的一些汁水沾染黑的。
应该是在家中,不是使用锄头的,但是家中厅内一角却有常年使用的锄头。
刀刃埕亮,证明近期还使过。
顾大爷回家的时候,带上的锄头,上面还有泥巴,依旧没洗。
由此可见顾大爷不是那等喜欢常常打磨农具收拾干净的人。
饭食便是酸溜子,放了青菜,或许会有人说面食酸溜子不也挺正常,倒算是。
只是青菜一看就知道蔫吧了许久,顾大娘和史大娘明显不舍得吃。
显然青菜是准备留给其他的人,只是突然而至的是奉林和秦竹雁。
吃饭期间,见着奉林和秦竹雁之间的和睦,史大娘触景思情。
下意识的便问出了大奔头怎么还未来,原因就耐人寻思了。
史大娘应是不知道儿子干何营生的,只是每每大奔头叫喊了。
家中儿子就会回来,或许还会在家门口捡着银子,带回家中。
而昨夜是大黄狗衔回来的,这便是最为关键之处。
下午黄昏时分,奉林和秦竹雁靠近围栏被大黄狗护宅吠个不停。
导致整个顾家屋的狗都叫了,昨天晚上大奔头叫的时候,门口有人鬼鬼祟祟。
竟然大黄狗叫都未叫。
可见必然是家中之人,而奉林耳聪微动时未听到东西砸落的声音。
那便是那人抚摸过大黄狗,将银子塞入嘴中的,大黄狗竟然对这样的举动未曾咬。
要知道,奉林抚摸的时候可被大黄狗好生一番龇牙咧嘴。
哪怕是女子,没被主人请进屋内的都是外人,大黄狗应该不至于被陌生女子在屋外抚摸。
连叫喊声都无,耐人寻味而顾大爷三番五次的督促,嘱咐奉林别遗失纸条。
这也说明顾大爷是明白内情的。
种种缘由都证明了那人就是顾大爷的儿子,这才有了奉林早上推心置腹的劝阻。
顾大爷护子,想要拼了老命留下奉林。
丝毫让奉林对顾大爷生不起怨恨和生气,试问已经六十余,仅有一子。
往后余生本就是应该颐养天年,子孙满堂,家中却只有两位老人相濡以沫。
谁不想过的好,若不是生活所迫,还是生活所迫啊。
北境扶苏之荒凉,未到已见,残酷二字。
再说顾大爷,其实不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因为家中无粮又因为病痛。
陆陆续续的就死的剩下最后一个了,莫说顾大爷想要跟奉林拼命。
便是带上史大娘,只要能够确定儿子能够活的好好的,便是双双惨死,估计也会毫不犹豫。
奉林无父无母却异样觉得父母二字重如山岳。
他虽恨白莲教,恨不得饮其血,尝其髓。
但是对于这样被生活逼得无路可走的,那般质朴为了生活的,只能将攥紧的拳头松开。
漏出手缝,让这等人轻松逃出。
这些人心底还是纯良的,只是北境扶苏的老虎和寒风,逼得人无路可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