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城死了
扶苏城面前的官道上,奉林一手跪在黑色油污的砂砾官道上,攥紧拳头的右手,早已鲜血淋漓。
左手之中的信件之上赫然写到。
“齐乐年十七年,夏末,扶苏城起怪病连连,县令黄松云,师爷徐永民,捕头顾协三人虽兢兢业业,尊圣上之命,不敢辜朝廷赐予庇护一方水土之命。”
“却无力挽救扶苏百姓,怪病来势汹涌,无奈,吾等三人尽数染疾,日益渐重,故而派人去临安求援。”
“苦等半月之余,未果,吾等三人已然病入膏肓,此时吾等已然茶饭不进,痛之入骨,扶苏城内更是死伤惨重。”
“官署上下官吏,无一不是身染怪病,虽众事亲力亲为,但依旧无果,无法将怪病制止。”
“听闻番阳城曾起怪病鼠疫,剑医奉命下令焚尸阻怪病传染,吾等效仿。”
“但效果不佳,城中身死之人被吾等下令投入锻钢炉之中,避免在外焚烧。”
“扶苏处于迎风坡上,惧风吹带疾沾染四周百姓,故而施以下策。”
“吾县令黄松云,有罪,未曾庇护一方百姓,无力阻止,怪病相传,更有私心,不愿自身火葬,企图尸身完整,能够全尸土葬,完整做人,望临安来人成全。”
“松云有愧,无颜以对扶苏百姓,但依旧希望临安来人,更够成全松云一片私心,让松云能够土葬。”
“扶苏县令黄松云,留。”
寥寥数百字,写下时,不知黄松云是何等心态。
而字的扭曲,一些笔画上的别扭,已经让奉林看出,写这封信的时候。
黄松云的状态,连笔都已经抓不稳了。
其中包含了,作为一个县令他该做的事情,他努力过,争取过。
却依旧无力的结果,那土葬的私心,是他最后的诉求,一位淳朴的县令。
这等封建的乞求,却让奉林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是无尽的悲叹。
对一位兢兢业业,最后死在岗位上的人官职人员,生不出一丝的责怪。
或许在他看来,这种怪病会传染,他也想要土葬,保持尸身的完整。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恶事,一件极度有私心的事情。
即便是他看来,这也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吧。
却生不出不想成全他的想法,即便他的尸身真的会传染出怪病。
奉林知晓,这种怪病,并不是传染病,他们仅仅是中毒了。
只是中毒的原因来自哪里,他并不知道。
不过他终究是晚了,而且晚太多了。
果然,像渊王爷所说,临安城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若是在外。
可以阻拦多少白莲教企图要做的恶事,还有多少扶苏城被白莲教荼毒。
不得而知……
乔正海所描述的扶苏城,确实很黑,奉林来到扶苏城后,以为乔正海描述的扶苏城。
有所收敛……
但不是,乔正海描述的扶苏城,便是那样。
而奉林看到的扶苏城,已经是一座死去的城池。
这浓浓的黑烟,不知道是多少人死后投入锻钢炉出现的浓烟。
这是为什么官道沙面上的砂砾黑色,还带着油污。
连同街道之内,都是滑腻腻的,扶苏官署内,更是油污片片。
那案桌上全是一层油污,这些油。
不敢细想,也不想细想,奉林知道它们是什么。
想着心中便是刺痛,想着心中便痛苦。
将信件又放入怀中,奉林再度钻进了扶苏城内。
走遍街头巷尾,各类人家中,但是大部分已经人去楼空了。
或许他们是逃荒了吧,但是奉林知道,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的。
便是他们死在了路上,或者已经进入了锻钢炉之中。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们逃难去了,他不敢想,这座本就不大的城池,竟然一城身死,丝毫不逃。
他愿往好处想,那些人,都已经逃难出去了。
剩下的人,他一个个细心查看,结果如同他所料。
没有一个可以救的。
走到锻钢炉的附近根本没有人,但是大火却依旧熊熊燃烧。
这里的黑烟较为少,不多时奉林看到了为何大火还在焚烧的原因。
锻钢炉为何依旧有着熊熊火焰。
一位步履蹒跚的少年,流淌着眼泪,嘴中喃喃道:“父亲,我来寻你了。”
在奉林的眼中,那位少年投身入了锻钢炉之中。
他才年近十三四岁啊,才是大好风光,可是却没有机会再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病痛掐断了他的希望。
那位少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投入了火炉,却没有一丝的惧怕。
或许心中会有些怕吧,怕追不上亲人在黄泉之中的脚步。
但是更多的害怕,是带着病痛苟延残喘独活在世间。
那位少年奉林给他看过,的确没有一丝办法可以救了。
身上的骨头近乎都烂,若是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会救。
可是奉林,真的……
救不了了……
这种眼睁睁看到的绝望,无奈,让他心中刺痛不已。
他走出了城,离开了扶苏城。
或许在他离开后,锻钢炉内还会有人投身进去。
但是,他无法阻止,那是那些还活着的人最后的心愿。
他没有办法,那种绝望,他体会不到,他无助。
他内心不安。
他恨透了这种无力挽救生命的感觉。
但奉林还有更无助的,他还需要看着这座扶苏城死去。
直到锻钢炉的火焰再也燃不起来,没有燃料的时候。
他要为官署之中那群汉子,完成最后的遗愿。
他不想,官署之中那群汉子的遗愿触痛到还活着的人。
即便那些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这是两难之事。
扶苏城外官道之上一袭白衣的青年,坐在了官道之上,道初连带剑鞘一同插入了官道上。
一人一剑如此枯坐。
迎福客栈之内,秦竹雁放眼望去,脸上尽是纠结,却始终没有出门。
一袭白衣的的衣袍上慢慢落下了许多黑色油污和灰尘。
一天过去了,他的头发慢慢变的没有光泽,双眼依旧看着扶苏城内。
两天过去了,他的头发更为暗淡,双眼充满血丝,城内的黑烟细细飘出。
三天过去了,他的头发开始蜕变颜色,变成了暗黄色,官道之上的黑烟散去。
四天过去了,一袭白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色油污的颜色,扶苏城已经露出大半。
第五天,城内的锻钢炉彻底熄灭了,仅仅一些淡薄对于烟雾飘起。
笼罩在扶苏城上的黑烟滚滚消失了,曾经的一袭白袍成为一袭黑袍。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
叹悲欢离合,奉林无助。
他亲眼见证了扶苏城的死去,他陪着这座城走到了最后。
或许往日一座新的扶苏城还会拔地而起,再覆黑烟。
但是终究不是这一座了,这座扶苏城已经死去了。
一位抱着「天子妃」的四十年纪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位瞎眼小道出现在了迎福客栈之上。
两日前这人便出现了,带着瞎眼小道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中年男子轻道:“他七品巅峰了。”
身旁小道点头说道:“嗯……”
两人望着那灰发青年起身,拔剑走入城内,却良久无言。
城内喊出一声:“扶苏百姓们,奉林无能,来晚了,送你们……我送你们……送你们上路了啊……我送了……”
泪如雨下,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