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得有些迟, 终于在腊月廿二这夜应景地在大地上覆了一薄薄一层。
锦照鬼使神差地在赴宴前翻了一翻在角落蒙尘的黄历。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宜祭祀、宜祈福、宜扫舍、宜纳财、宜安床;忌同灶共食,忌合席言欢, 忌夜聚明散。
日河魁当头, 阴星压户。强设杯盘,主宾生隙;勉凑团圆, 亲眷离心。
彭祖百忌:丁不剃头, 头主生疮, 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小年这样的年节,黄历一般都不论算出的是什么,都一应是吉祥话,今年却罕见。
锦照颤.抖的指尖引她读完了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黄历。
小年的家宴,酉时开始。
时辰本就是凶时, 而裴府又奉皇后娘娘的令强行宴客——沧枪等裴执雪的旧部下。
似是冥冥天意,预示这是一个逆天而行的不祥宴席。
云儿在锦照的唇色上又覆了层浅白的粉末, 小心的对她道:“姑娘, 车已经在外面侯着了。”
“好, 云儿姐姐。”她柔和的回答。
锦照站起身, 被云儿搀扶着从听澜院的寝房通过曲折连廊,向书房行去。
陈设装饰依旧维持着此处男主人在时的模样,只是冬日的风不似夏日轻柔,书房只有三面墙, 层层白色垂帘被吹得没有了优雅闲适的轻摆,显得张牙舞爪起来。
云儿在前帮她开路,锦照慢慢环视着眼前的一切, 淡淡感慨:“云儿姐姐,我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谁能想到我竟还有一日,费尽心思也回不来此处。”
云儿的手一乱,便被迎面而来的垂帘糊了脸,她拨开白纱,声音温柔而令人心安:“姑娘莫忘了,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锦照笑着应了。
裴逐珖不能确定曾经叛主了的沧枪是谁的人,更不知皇后娘娘将沧枪叫来裴府赴宴,是什么目的。
他推断,皇后早对突然冒出的贾锦玥身份始终存疑,所以才在前夜派人去和鸣居与听澜院查探。
而皇后接下来的举动更验证了裴逐珖的猜测。
皇后派熟悉锦照的沧枪禅婵随在宫中见过无数次锦照的平姑姑一起到裴府,正是想借他们的眼判断贾锦玥的身份。
所以今夜家宴,锦照必须是锦照。
今日一.大早,锦照便被裴逐珖黑着脸送回了听澜院,又将已经装扮成贾锦玥的廿三娘带走。
锦照坐在马车上,依偎在云儿怀中,头脑放空的看着沿途的枯枝一棵棵后退。
她身心俱疲。
裴逐珖自醉酒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脸上重新有了她最初记忆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清爽气息,但眼神深处是令人战栗的警惕和喷薄欲出的杀意,很是违和,总让她后背生寒。
他真的如他所说,像是要疯了,一具身体中住了两个灵魂。
而且两个灵魂都极度渴求她,她被送回听澜院之前,甚至喝到的水都是裴逐珖渡给她的。
她就像话本子里被吸了阳气的书生,腰膝酸软,印堂发黑。
…………
席夫人纵是知道黄历所书今日不宜宴客,还是只能闭着嘴依皇令先把素餐备好。
毕竟黄历是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的安排,皇命却是凉嗖嗖架在脖子上的刀。她与皇后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但她知道皇后的父母为何而亡,就越发对皇后的命令感到惶恐。
她身体紧绷地坐在屋中,枯瘦的手被裴择梧覆上:“母亲放心,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我们怀念兄长……”
席夫人许久才道:“我这一辈子,死在这囚笼中也是罪有应得,母亲是怕有一日连累到你啊……她一旦知道往事,赐的便是毒酒了。”
裴择梧柔声安慰:“冤有头债有主,母亲莫要如此,择梧终有一日与您一起离开。”
席夫人眼中无光,强撑起一丝笑容,道:“好,母亲等你。”
王妈妈进屋道:“夫人,小姐,国公爷、少夫人和客人们已经到了。”
她说话时面色有些古怪。
一来,家仆变宾客这种事确实少见;二来,国公爷的客人贾二小姐,与少夫人实在相似。
“好,咱们去前头吧,母亲。”裴择梧将席夫人搀起来,一起向外去。
锦照没想到这样快,裴府中人就又齐聚前厅了。
众人一一见礼,沧枪也带了夫人来,那夫人看向禅婵时笑得十分勉强,而禅婵根本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干脆假装看不见听不着,单独向裴府旧主请安。
上好的梨花木圆桌摆在正中,主宾一一落座。锦照左侧挨着裴择梧,再过去是席夫人。右侧是“贾锦玥”,再过去是禅婵。
但裴逐珖昨夜已经要求她不能以任何形式与裴择梧沟通,而且她和裴择梧身后还有一位侍女看着,杜绝了做一切小动作的可能。
锦照回忆起昨夜裴逐珖要求她时的情景,汗毛依旧倒竖。
昨夜,她第一次见识到彻底“疯了”的裴逐珖。
欢好半途,裴逐珖忽然停了下来,眼神温柔的看向别处,随即抽身离开,向那处走去。
锦照本就被折腾惨了,乐得有了休息的机会,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却听那边温柔道:“哎……你怎么跑出来了?真是不乖……哦?还想咬我?”锦照抬眼一看,只见裴逐珖满脸宠溺阳光的笑,语气也温柔至极,就不自觉忽略了他卡在兔儿脖子上的修长手指。
她已垂下眼帘,却猛地反应过来兔子后腿悬空,还在奋力乱蹬。
她瞬间清醒,震惊的看向裴逐珖,沙哑的喊:“裴逐珖!松手!你干什么!”说完,她箭步冲向他。
裴逐珖转头,面上仍是春风化雨的笑意,眼底却沉沉如深海:“不干什么,只是帮它一个小忙罢了。嫂嫂为何如此紧张?”他语气天真而迷惘,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算什么帮忙!松手!”锦照去扒他的手,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依旧松松垮垮地卡着兔子脖颈,使它悬空。
“它想逃,我就送它远远的逃开,嫂嫂觉得逐珖做得不对?”
“你疯了吧!松手!”
那手始终纹丝不动。
锦照情急之下,一口咬住裴逐珖的小臂。
他练过磐石功,警戒状态下小臂硬得像石头。锦照刚用力时,觉得自己像是咬在包了皮革的石头上。
她不甘心,再重重咬下去,对方却已经主动卸了力,她却是用了全力,牙齿锋利如刀,深深陷入对方皮肉,锦照甚至感觉自己都已经咬到他骨头那么深,腥甜的血液在她惊慌松口的瞬间就涌入了她的口腔。
“对不起!咳!”她本能的向道歉,被口中涌入的血呛了一口。
她惊恐看向兔子,只见它几乎不再挣扎,只轻微地抽搐着做最后无力的抵抗。锦照泪流满面的伸出手掌托起兔子小小的白色的爪子,疲惫的问:“逐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还是打哑谜:“嫂嫂觉不觉得,尽管有三千世界,最合适它的归宿依旧是裴府?”他依旧是明媚带笑的模样,仿佛感受不到小臂的疼,也听不到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的声音。
“是,是!你别帮它离开了,裴府是它最好的归宿!它自己也知道的!”裴逐珖显然不够满意锦照的回答,依旧不肯松手,锦照又补充,“我会好好在这里看着它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裴逐珖这才松了手,摸着几乎窒息的兔子委屈道:“嫂嫂,我小臂好疼,但心……更疼。我以为它是来蛊惑你离开我的,所以才想将它送走,只求将您留下来。”
他的笑容之下,目光流露出森寒杀意:“所以,任何生物想要蛊惑嫂嫂离开,逐珖都会先将它送走。”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开始如裴执雪一样拿旁人性命威胁她。锦照最烦被人强迫。
她忍着怒意与恶心 ,垂着眼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好,我知道了。我先去拿棉布来给你包扎。”
“嫂嫂,不必了,我想看着它多流一会血。”
他笑着翻开皮肉,露出其下的白骨道:“这伤是嫂嫂与逐珖感情的见证。逐珖越痛,对嫂嫂的情意就会越深一分。”
锦照只觉得看见了另一个版本的裴执雪,偏执而恐怖。
但现下没有旁的办法,她只能哄着说:“你甚至连我伤害你的印记都爱,是能证明你爱我,可我看见还是会心疼的,你若为了我好,就乖乖听话包扎。而且,我早就说不想离开了,你为何不信?我咬你只是不想你造下无用杀孽,更是想我们此生结束,下辈子投胎轮回时,阎王爷能让你我下一世做一对寻常夫妻,再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们……”
锦照手到拈来,小身子如一片风中的百合,颤.抖着拥住他。
“哎……可惜这一世太坎坷,就连我疼爱的妹妹都想拆散我们。”裴逐珖失落委屈。
“你多虑了,”锦照冷声道,“她传信,恐怕私心更多,是她自己想联系心之所爱,反倒害了我。你若实在心中有疑,我今后不与她说话就是了。”
“好,那就从明日冬至家宴开始。”裴逐珖笑着说出他最初就想达成的目的。
锦照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席上落座,酉时至,宴席开。
十扇厅门大开,刚好共赏庭外积雪压枝。
侍从脚踩着新雪送素斋来,发出咯吱细响。
厅内灯火通明,圆桌中央的豆腐暖锅蒸腾着白汽,墙角碳炉冒着红光,却暖不透厅中无声冰寒的暗流与猜忌。
席间除了偶尔的敬酒与寒暄只剩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如木雕般不苟言笑,鼻翼两侧深深两道刻纹的倨傲姑姑,她命人将皇后赐的菜摆了便垂手往席夫人身后一立,道:“娘娘吩咐奴婢侍候席老夫人用膳。”
她的眼神似一张渔网,毫不掩饰地罩住全席,尤其落在锦照与“贾锦玥”身上。
谢过恩后,席上氛围越发冰冷,再无人开口。
裴择梧一见锦照,便看出两人坐席尽管相邻,她们却不能以任何形式交流,两人身后甚至站着一个眉目冷肃的侍女。
她干脆便微微旋身,偏向坐在自己上首的席夫人。
锦照却急于通知择梧,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必须动手,要裴择梧也早做准备。
裴择梧忽听身侧的锦照问廿三娘:“年三十是个好日子,二姐姐除夕那夜打算做些什么?”
廿三娘与裴逐珖只当她想让姑姑相信贾锦玥确有其人,便没有多思。
廿三娘回过头,露出一张几乎与锦照照镜子一般的脸,笑着道:“还有什么稀奇的,陪妹妹放一挂鞭炮驱逐年兽,于我来说已经足矣。”
“哎,即便放了炮,也杀不死那凶兽,明年又是虎兕出柙的大凶之年……怪叫人不安心的。原想着今年三十多放些,永绝后患……”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闭了嘴,握住廿三娘的手说,“是我说错话了,各位莫往心里去。”
席上众人皆笑着道了声无碍,面色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寡淡模样,唯裴择梧难掩惊异的一震,又很快遮掩住自己的情绪。
她听出锦照决定年三十就动手,生怕仓促中出了岔子,想劝锦照按着原计划,等过了丧期再动手,便执匙为席夫人舀了一碗羹汤,对席夫人温声道:
“听王妈妈说,母亲近日脉象渐稳,想要换方子了。但择梧记得太医叮嘱过,这方药贵在持久温补,到药性入体才能再换,切不可因症候缓解就轻易更换方子。若操之过急,反损根基。母亲,您说呢?”
“你说的是……稳妥为上。”席夫人笑着点头。
门外,细雪从枝头掉落,砸在地上。
锦照看在眼里,突然低声道:“二姐姐,锦照忽然想起你儿时从树上落下时我没护住你,我如今长大了……却一直愧疚于心,难以释怀。你放心,再有下次,我定保护你,护住每一个人。”
廿三娘不知锦照此言何意,本能看向裴逐珖,只见他一双黑瞳正隐含心痛的凝望着锦照。
察觉她的目光,才不耐地飞给她一个眼神。
廿三娘会意,含着泪对锦照道:“你莫再乱想。好好好,姐姐记着了,”她用指腹轻点了一下锦照鼻头,“过去的就不再提了,我等五妹妹护我周全。”
“今年姐姐亲手为你煮元宵,可好?”她猜到锦照是看着她想到了贾家人们,心头也一酸,看向锦照的眸子中也泛起潋滟波光。
“好。”锦照眼圈如她养的兔子一般红,唇角却带着一丝温暖的笑。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爱,何况是两个。
席夫人道:“我可怜的两个孩子,真是受委屈了,看得我心头也酸……”
裴择梧听出锦照刚才一席话是向她承诺会护她与席夫人的周全,便拍着席夫人的后背,假意俏皮的缓和气氛,实际叮嘱锦照谨慎行事。
她道:“母亲,她们还笑着呢,您酸什么?莫不是怪我给您倒的醋太多了?那我可要向您赔罪了。”她举起杯盏,对席夫人继续说,“母亲,小年寒重,女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愿裴府门户谨严,邪风不入;二愿您新岁不受风寒侵扰,暖炉添衣不休;三愿您长夜无忧,永保安康。”
“择梧说得好!理当共饮一杯,”一直在旁沉默的裴逐珖突然含笑起身,他晃了晃身前的茶壶,“啧,空了。那逐珖可以向婶婶讨一杯茶吗?”
他的笑容干净清澈,融化了席夫人心口最后一丝压抑。
“好好好,莫说一壶茶,你就算要十座茶园,婶婶也依你。”席夫人笑开了花。
“那逐珖便却之不恭了,不知诸位可要同饮一杯?”
他目光扫视一圈,却在锦照身上停得最久。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短暂热烈后,厅中又归于沉寂,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都听不到了。
宴席几近尾声,若非锦照怀念逝者的话与那位木雕似的姑姑一直用审慎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每一个人,此宴还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席夫人看看差不多了,便落了筷子,侍女刚端来盐水漱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姑姑突然向前一步,对裴逐珖与席夫人行了礼,恭敬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席夫人客套两句后,那姑姑埋着头经过锦照。
却在经过廿三娘时,猛的顿住脚步,钳着她的下巴猛地一撕,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她厉声质问:“妖女!说!真正的贾二小姐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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