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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作者:多采撷 当前章节: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眼前逐渐清晰, 锦照借着最后一缕夕照分辨出来人身型之后,干裂苍白的唇上竟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廿三娘。

锦照长叹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因为绝望完全放松下来, 沉沉压着地面。

廿三娘罩着墨黑斗篷, 如鬼差般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锦照。

她的脸比锦照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 赤红如血,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悲痛,一瞬不瞬地钉在锦照狼狼狈至极的脸上。

“你把他怎么了?” 廿三娘的声音尖利到嘶哑,像是喉咙的嫩肉在沙石上狠狠刮过,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短暂的绝望后,锦照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冲破她的肋骨。

求生的欲望又开始疯狂滋长。

她竭尽演技,让自己的表情与声音声音都充满无措与哀伤:“终于有人来了……你不知道, 除夕那夜,逐珖前一刻还喝着酒, 突然就晕死过去了!还吐血!我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 实在没办法, 才……才拼死撞开窗户想要求救!廿三娘,快,快去叫人!找大夫!他可能还有救……!”

“晕死?是晕还是死?!” 廿三娘猛地踏前一步,质问她, 又接着拆穿她,“纵是出了状况,他若想通知人来, 绝不会没有办法!”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窗户、满室残羹和满地的衣裳锦被,又顺着地上已成黑色的血迹一路追踪,定格在拔步床前残留着裴逐珖最后痕迹的地面。

那里,本该躺着裴逐珖……

廿三娘的眼神骤然崩裂,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愤怒。

“还说找大夫?!还要救他?!你好狠的心!”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向着拔步床的方向,向着恋慕男子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爬去,“他死了!是你!是你杀了他!你竟敢——你竟真敢——!”

她字字喋血,声音凄惨如厉鬼,直击锦照心底,剜下最后一块软肉。

廿三娘伏在脚踏上失声痛哭,直到将泪流尽,才猛地冲向锦照,骑跨在她身上。

她眼睛赤红,满目仇恨地瞪着她,凄厉对锦照道:“他为了你!是选择往屋里藏的!你呢?一边诱着他,一边谋害他!”

她的双手狠狠扼住锦照的脖颈。

空气逐渐被夺去,眼前有无数金星炸开。

锦照双脚徒劳地乱蹬,想告诉廿三娘她也是被逼的,却说不出口半个字。

廿三娘似是哭尽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上也用不上力,才给锦照争取了点时间,让她不至于几息之内就死。

从小到大,锦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阴影真切地笼罩下来时,人是什么感觉。

是恐惧。深入骨髓,无穷无尽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她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终于划破了她裹在自己身上的重重衣料!

石刃承载着她所有残存的意志和力气,带着她的手臂破茧而出,猛地朝着上方已经模糊的身影,朝着脖颈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刺去!

待到盛怒中的廿三娘反应过来后退时,已经晚了。

冰冷的石刃已经死死抵在了一片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之上。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一滴血珠顺着刀柄,滴落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着她喉咙的动作微微一滞,似是在惊诧锦照的停止。

锦照还是不想多牵扯无辜的性命,就是等她的震惊。

她趁机贪婪地大口吸入空气,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再次清明,廿三娘却仍旧不管不顾的再次用力,拼死要将锦照生生掐死,愤怒地喊:“他那般爱你!!你就该留在这陪他!”

锦照没料到她竟连命都不要了,就将匕首更刺入一些,尝试与她沟通:

“若杀我……” 她尽了全力,说出的话却似破风箱发出的声音,叫人听不真切,“他的……尸骨……会烂在密室中……无法瞑目……若我们同归于尽……你也再……看不到他……最后一眼。”

廿三娘的呼吸一乱,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仇恨中夹杂了些许犹豫与心痛,她骂道:“你……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死无所谓……”锦照趁着她心神剧震,手上力道稍松时,继续用她破碎嘶哑的声音,劝说廿三娘,“但我希望你懂得,你对他而言与这屋中炭炉无异。只是工具罢了……有用时暖暖身子,无用时便抛诸脑后。你于你而言,他也不值得让你放弃生命追随。”

锦照觉得自己将话说得太过通透了,反而容易激起廿三娘的杀意,默默补充,“而且,你那么爱他却带上我一起死,不怕我黄泉路上继续碍你的眼吗?”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廿三娘没受她的扰乱,绝望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扼住锦照脖颈的手,力道也在疯狂与崩溃的边缘剧烈摇摆,时轻时重。

“你可知那时我已决意入红尘,做了花魁,正是风光时,他却执意为我赎身,不顾阻挠挑开帘子来见我。只一眼……只一眼……我就……”她哽咽难言,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绝望悲恸的死寂覆盖。

她的手不再用力,只是冰凉而颤抖地搭在锦照颈上。

“廿三娘,你愿为一个心中从未有过你的人做到如此深情,我自是比不过你。但你知道的,我也一直为你不平。几次都想让他看见你、珍惜你、在乎你,可惜我都没做到。对不起……”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再解释也是多余……眼下,你不如看开些,寻个地方疗伤。不如……你就随我一起走吧,带上云儿……”

廿三娘从她身上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她不再看向锦照,只是失神地望着拔步床的方向,望着那空荡的地面,喃喃对着空气说:“你杀了他,不配与他死在一处。但你有恩于我,所以我也不杀你。”

锦照刚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你想开了就好,但话还没说出口,绑着刀的手臂又被廿三娘强行掰着,横在她的颈前。

廿三娘冷声威胁:“但你不要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抛下他!他在哪?打开密室带我去见他。否则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

“好,你先不要激动,我带你去开密室机关。先松开我,好吗?”锦照小心地说。

廿三娘现下情绪极度不稳定,锦照动作缓慢地起身,直到廿三娘松开钳制,她才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

锦照看着廿三娘那副万念俱灰、甘愿服死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

这个长相甜美,举手投足间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娇俏少女,她也救不了。

锦照指了指拔步床侧间座椅把手上那狰狞的兽头,道:“机关便是那个长角的,左右各转几下,才能正确开启。廿三娘,当初为防止裴执雪逃脱,密室之中没有设置可以开启的机关。若你一旦进去,我就转动兽首,你便再出不来了。有此隐患,你还执意下去吗?”

廿三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死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两簇决绝的野火。

“你随意,我本也没打算再踏出此处。开门吧。”

锦照止住泪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密室机关,艰难的来回转动兽首。

一声巨响后,木榻轰然掉落,已经漆黑的房间与那巨大的黑洞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如深渊巨口一般,看得锦照心惊肉跳。

“等等!”锦照想最后劝劝她。

廿三娘却置若罔闻的疾步靠近那深渊。

锦照的存在,锦照的生死,于她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

廿三娘一步步走向那幽暗的入口,脚步虚浮,背影决绝地奔赴她期待已久的、自欺欺人的圆满。

锦照站在原地,听着廿三娘的脚步声没入黑暗,很快,下面传来脚步踉跄声与她愤怒的质问:“你怎么忍心将他直接丢下来!!”

锦照没有回答,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许久才道:“廿三娘,见过了哭过了,就离开吧。天地辽阔,总有你我的心安处……要不,我先去下碗面,吃饱了我们接上云儿逃走可好?以后你可以真的当我们的妹妹,也当我们的师父,可以吗?”

寒风吹过破碎的窗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卷动着室内的血腥与尘埃。

许久,她都只能听到廿三娘断断续续的呜咽。

锦照道:“廿三娘,我已经两日两夜没喝过水了,我先去喝水煮面,有你的一碗,我等你一起逃走。”她走出去几步,才顿在门口停了一停,道:“机关我就不关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信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一会儿,她只听见廿三娘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外面变天了……你快些走吧。”

锦照也实在撑不住了,无暇细思她口中深意,迎着朔风缓缓走向小厨房,那里有她急需的水、吃食,还有温暖。

她头脑无比清醒。

除夕夜时宫中定会给裴逐珖赏御膳来,而连御膳,都被拦在和鸣居外。

且她接连几个日夜地折腾,今日又撞了一整个白天窗,廿三娘还在屋中声嘶力竭地哭了两个时辰,依旧无人来。

应是因为裴逐珖那令人发指的占有欲让他无法容忍旁的男人听到她的任何动静,所以把看护的人手调得远远的。

所以锦照现下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小厨房,美美地烧水取暖和清洁,再寻些吃食,最后还能回去打包好自己的收拾财物,若门外也是如此松懈,她还能领着云儿与裴择梧从容道别。

仅是这种幻想,就足以让锦照乐出声。

她坚定地向小厨房挪去。

锦照推门而入,细碎的灰尘在月光下围着她舞动,呛人但可爱。

锦照摸索着点亮烛灯,微小的暖意让她几乎哭出来。她忍住贪念,疾步走到水缸处,颤抖着手臂用左手拿起挂在缸侧的水瓢,呲牙咧嘴地捞着水缸低最后一层水。

缸中是生水,还落了灰,并不如甘霖般让她喝下便恢复了生机,相反,锦照匆匆喝了几口就被冰得胃部绞痛翻涌,痛得几欲晕厥。

她的头脑一直想要操控她躺下。锦照知道自己如此,一半是因为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另一半是她精神因着方才的美好幻想松懈了。

疼痛已变得麻木,已不能支撑她的清醒,必须尽快吃到食物。

她强撑着四处看,终于寻到一盘没被她下过迷药的糕点,踉跄着扶着灶台走过去用手抓着便吃入口中。

待到稍稍缓过来,她便拖着身子回到寝屋,换好衣裳后虚弱地将自己无力做面的状况告诉廿三娘,问她愿不愿随自己一同走。

但对方始终没有回音。

天边已微微晕染出一线蟹壳青,初五的朝阳就要升起。

锦照不能再等了。

她对廿三娘的方向道:“你想通了就出来吧,对不住,若日后还有相见时,我的承诺不变,还会做上一碗面,拿你当真正的妹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谨慎地向漆黑吓人的乌木大门移动。

若是一开门就发现外面森然站了两列人就完蛋了。

锦照战战兢兢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探听。过了好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只能冒险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将左手按在门上,想要推开半扇门,方一用力,门却猝不及防地洞开,她手下一空,猛地向前栽去。

完了,裴逐珖的手下来了,锦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升起无法言说的怨念和不甘。

那你就陪我们一起去死吧。

电光火时之间,锦照将仍旧绑在右手上的石刃狠狠插.入来者腹部。

刀尖刺穿皮肉的瞬间,锦照用尽全力拧了下石刃,却只换来对方一声闷哼。

来者没有反手攻击她,反倒不顾仍横亘在两人间的匕首,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沉声道:

“锦照,莫怕,是我。”

锦照仰起头,只见熹微晨光中,男人过分英挺的面孔上染着鲜血,惭愧地凝望着她,安抚道:“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锦照心头怒火暴涨,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不由自主地挣扎,还想要强撑着下地,与眼前人彻底撇清关系。

她沙哑地哭喊抗拒:“你来干什么?我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你滚!你滚啊!”

凌墨琅垂眸望着她,低低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话音刚落,怀里轻飘飘的姑娘已经双目紧闭,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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