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间花总比山间花开得早一般, 岁月在人间的步伐也匆匆。
转瞬就到了大婚前一日,香囊已装上了裴执雪亲手调制的合香,重回锦照手中。
她珍重地将两只香囊分装入盒。
再见便是揭盖头后, 她亲手为自己与夫君佩上。
用过晚膳, 莫夫人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来到锦照院中。
彼时,锦照正因忧惧自己重蹈娘亲覆辙而喘息困难, 见到她, 眼中蓦地一亮, 急急攥住莫夫人小臂:“母亲!”
莫夫人却猛地收回手,“——嘶”了半声,而后动作与声音都仓惶停在半中。
她强撑笑颜道:“母亲来给你送些东西……”说着她要打开木匣,手指却哆哆嗦嗦抠不开铜扣。
锦照拧眉,伸手将莫夫人袖子撸上去,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痕迹。
她想起陈妈妈近日的闲话,厉声问:“贾宁乡为那几个新纳的妾室打你?”
莫夫人哆哆嗦嗦否认:“……也不是, 是我言语失当。”
她看锦照气得不说话,拉着她的手讨好, “大喜的日子, 别因我生气。母亲今日手不方便, 你新婚要学的东西都在匣子里了, 等我走了你再看。还有,定记得将红绒布里的药丸偷偷处理掉,那东西若被发现,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目露惧色, 下意识隔衣抚摸小臂伤处。
锦照反应过来莫夫人被打的原因,一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贾宁乡昔日给她几分薄面, 不过是因为舅舅尚在。
她这嫡母太过软弱,纵有儿有女也立不起主母威仪,在这势利凉薄的贾府,只会被贾家父子三人敲骨吸髓。
莫夫人从怀里掏出几根旧金钗:“新妇嫁去大户人家都要上下打点,这些你留着日后做成金瓜子送人。”
这套头面锦照见过,是莫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她只会在重要日子才戴上,珍重得很。
想来如今钱财都被贾宁乡克扣,充了嫁妆,她才只剩这套。
锦照道:“母亲的好意锦照不会忘,明日开门迎亲,”锦照将其中一支瑞鹤衔珠金钗插到莫夫人发髻里,“您要靠这套撑起门面。”
她瞧着,拧眉:“嗯……这套也旧了。陈妈妈,劳驾去库里给母亲挑一套新的。”
莫夫人也畏缩着不敢过多推辞,终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日后贾宁乡若有负于你,找我就好。”锦照在她出门前又叮嘱一句。
这个嫡母秉性良善,但懦弱无用,没在她黑暗童年里起过多少作用,回报她些黄白之物,保她不受贾宁乡磋磨,也算仁至义尽。
锦照打开木匣,里面除了个带着异香的个红绒布袋子,还有两本前后封皮都空无一字的册子。
锦照霎时猜到册子是什么,羞得红了脸。
“云儿姐姐,你去帮我问问今夜还有什么要做的,我困了……”
云儿看破不说破,笑着退出去。
锦照指尖冰凉,强压着心头狂跳,翻开册子。
入目是一片艳俗花色,画中人像两块纠缠的肥肉。
男子在后,表情狰狞地揪着跪地女子的发,女子神情痛苦,像是受尽折磨想逃。
“啪!”
锦照猛地合上册页,只想洗眼睛。
不敢将自己或裴执雪代入那污.秽图画中。
正羞恼时,门轴轻响,云儿去而复返!
锦照脑中“轰”地一响,抓起画册扔回匣中,将木匣推开!
匣子堪堪停在桌子边沿,摇摇欲坠。
锦照脸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云、云儿姐姐还有事?我想休息了。”
却见云儿放下一只乌木镶螺钿盒子在她面前。
又来?
锦照错愕。
云儿:“姑娘等等再睡,明日恐怕没时间学。这是禅婵送来的,说是大人嫌外头那些画工粗鄙,不堪入目,这册子是大人亲笔所绘。”说罢借口打水退了出去。
锦照深呼吸两次才取出册子。
“啊呀!”
甫一翻开,锦照就惊叫着甩脱它。
她倏然背过身去,心口怦怦直跳,头发丝儿都在哆嗦。
那一瞬间里,锦照看到如医书上一般的男子全果正面图。
脸是裴执雪的。
边上竟还用蝇头小楷,细细注明了各处尺寸!
锦照捂着心口在原地足足顿了半晌,只觉头晕目眩,气都喘不匀。
她惊魂未定地想了想,自己若想夫妻关系牢不可破,这些终究要学的。思及此,她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册子捡了回来。
…………
一觉醒来,锦照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
也许她就应当在山上做一辈子姑子。
总比梦里被裴执雪举着个大木棒追着跑了整夜,醒来又接着被几个婆子扔进浴桶洗洗涮涮,又吵吵嚷嚷的上妆强。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笼屉中心。
身下被火蒸着,身边被一圈圈笑成包子褶的脸包围。
屋里亮得像太阳趁乱挤进了屋,锦照头晕目眩,魂魄抽离于喧闹之外,全无精力打量镜中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自己。
头沉沉地往下坠,耳畔声音逐渐朦胧。
逐渐她顾不上屋里刺眼的光线……
门外炮仗猛地炸响。
一块繁复刺绣的盖头落在她头上,视线只剩脚前几寸。
妈妈们喜庆地说“新郎官来了”,将又晕又饿的锦照半扶半架着出去。
门外,两个脊梁弯曲的后背正等着她。
陈妈妈喜气地问:“左边是小姐长兄,右边是小姐次兄,小姐选谁背您上轿?”
两边的腰背应声伏得更低。
锦照步伐虽小,但没停,“妈妈忘了,锦照没有父兄。若一定要人背着,一灯姐姐也如我父兄长辈,可否允她破例?”
陈妈妈看向刚刚还俗的一灯。
这——
未尝不可。
谁叫贾家从前不当人呢。
一灯通拳脚,身形挺拔,足以让她将少夫人背入厅堂。
陈妈妈欢天喜地:“如何不行,少夫人两位兄长都受了重伤,自然让姊妹代劳。”
权在哪,哪一边就是绝对正确。
她的兄长都讪笑着开始捂腰,对戴着帷帽的一灯感恩戴德。
一灯虽比寻常女子高挑结实,但肩膀单薄,两人骨节相硌。
但总好过贴着那两个从未接近过的兄长强。
这也无声地宣告着——想巴结裴执雪,动贾家的心思没用。
穿过游廊与花园,锦照心情复杂地到前厅。
炮仗的声音离得很远,衬得前厅针落可闻。
锦照隔着盖头就能感受到裴执雪肃穆如巍峨险山般的威压——她的夫君也正无声支持着她的“大逆不道”。
她应是厅里唯一不胆战心惊的人,甚至看着那双向她走来的红靴时,恨不得掀开盖头瞧瞧着了热烈大红的裴执雪是何模样。
两人牵着一段红绸,共同拜别父母。因着裴执雪身份贵重,他们只行半礼,没有跪。
贾氏夫妇回礼后,裴执雪便一步不离地护着锦照跨过门槛,稳稳扶她坐进喜轿。
帘子落下的空隙,他飞快塞给锦照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路上吃。”
荷包里装着香甜柔软的蜜汁肉脯。既抗饿,又美味。
喜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不再饥肠辘辘。
原来裴执雪也会这般细心。
锦照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裴执雪一身喜服,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
他俊朗的眉眼含着幸福笑意,却无人能看出,他脑中荒原里,有一只食人血肉的秃鹫,一刻不停地盘桓着,嘲笑他犯下的错。
他最初没能理解,没有提前通知裴府亲眷这细节为何会惹恼锦照。
后经沧枪点明,才知他是自在久了,没意识到暴露出自己暴露了不通人情的秉性。
不愿再惹锦照不快,他特意去寻多位成过亲、甚或成过不止一次亲的同僚,学来体贴新娘的法子。
不能再有错漏了。
昨夜收到消息,几次刺杀失败后,凌墨琅与护送他的队伍竟凭空消失。
该罚。
喜服遮掩下的缰绳死死勒进皮肉。
-
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唢呐高亢,锦照闲闲抿着肉脯,在缝隙中听到百姓抢到喜钱后的感恩与喧腾的夸赞。
“比上个月游街的探花俊千倍!”
“浅薄!裴大人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岂是普通一个探花郎可比的?”
“听闻首辅是因笃信佛法才多年不娶,而新夫人正是在山上清修时救了他的命,这可是天定的姻缘!憋了这么些年,嘿嘿,今晚洞房怕不是要叫得山响……”
随行的侍卫呵斥:“收了喜钱还胡言乱语?”
锦照气恼他们乱说的同时,隐秘的好奇却如地底的岩浆,不受控地在血管中翻滚。
叫得山响?新娘哪有那个嗓门。
新郎官洞房是要叫吗?那么大声?
…………
女子新嫁,便是再投一次胎,再入一个家。
过往十八载悲欢,恍若大梦一场,在“——落轿”声响起时骤然碎裂消散,化作前世尘烟。
唢呐声高扬着结尾,裴执雪掀开轿帘,将红绸一端稳稳递入锦照微凉的掌心,小心搀她步出轿厢时,低声宽慰:“万事有我。”
锦照悬着的心,被他的话语稳稳托住,颤了颤,终究安然落下。
手中红绸如同一根温热的、搏动着的血脉,贯穿彼此骨肉。
她被牵引着,从大红的华贵“子.宫”再次走入尘世。
眼前始终是一片朦胧的红,新娘是懵懂无知又五感未通的婴儿,等候命运之手摆布余生。
拜高堂,拜天地。
夫妻对拜。
-
五月末的日光将盖头照得发暖。
石砖被前夜的雨洗刷得鲜亮,野草表皮的蜡质反着光。
从正堂到裴执雪的听澜院,需穿过一片涵着湖泊的阔大园林,少说有三四里路。
锦照原以为或乘小车,或坐软轿。
未料裴执雪忽然在她身前弓下腰背,“锦照,上来。”
她被妈妈们推搡着接近裴执雪。
裴执雪虽生得颀长挺拔,行止间自有仙家气度,但锦照望着他因受伤而愈发清癯的背影,心头不安,轻声提醒:“大人,您的伤……”
裴执雪侧首,声音清浅却笃定:“无碍。”语毕,他将腰身伏得更低。锦照在起哄声里,攀上他的肩。
裴执雪的手随即反托少女腿木艮,肌肤隔着层层裙裾相触。他轻声问:“抓紧了?”
锦照在他耳边嗯了一声,将侧脸贴在青年肩胛上。
原来只是看着瘦削单薄。
锦照能感受他背上紧抓着骨骼且纵横紧实的薄肌;攀在他臂膀上的手指,即使用尽全力,也陷进不进肉里。
不像她,瞧着瘦,但身上一压一个肉窝,松手又弹起来。
没走多远,新娘子却嗔怒地偷拧了裴执雪肩头一把。
皆因那位素以清风朗月示人的郎君,托着她的手竟不着痕迹地在绵软处松松紧紧、轻轻重重地刮蹭。
想到昨夜那本册子,锦照更气恼,愤然将脸挪开,再不肯贴着新郎官。
裴执雪哼笑一声,停了手。
*
盖头上镶嵌的珠玉渐渐被烈日焙得灼人。
仆妇与全福人都只顾得气喘吁吁地地专注脚下赶路,早将满腹吉祥话抛在九霄云外。
锦照没有听到裴择梧的动静,猜她是因路程辛苦坐了轿子。
而裴执雪步履依旧飒沓如风,气息平稳如常。
锦照钦佩极了,他竟在处理繁杂公务同时坚持习武。
进了听澜院,她才再度开始紧张。
院中的草木似乎被仔细拾掇过,往昔那如密林深处般裹挟周身的、腐朽潮湿的泥腥与凉沁的枝叶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半敞式的堂屋内,昔日那些虚实相间的素色垂帘尽数撤去,换成了或绸或纱的各式正红垂帘。
它们被一重重撩起又放下,像被泼洒的朱砂在空中流淌,热烈张扬地迎接新娘子。
满目所及,尽是铺天盖地的喜色。
锦照伏在裴执雪背上,只能望见黄花梨木地板上,光影晃动着投下或虚或实、火舌般的猩红影子。
穿过正堂与曲折连廊,终于步入同样被红幔重重掩映的新房,裴执雪小心将锦照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榻之上。
她透过头盖缝隙,能看到一双双绣鞋挤挤挨挨,恍惚间,竟似跌回了最初那个梦境的开端。
只是彼时梦里,她嫁的是一去不归的凌墨琅;眼前,却是为她在梦外推车的裴执雪。
不容她再思念故人,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在庆贺声中探入隔绝天地的红盖头。
如意轻轻上挑,锦照终于重新获得了视物的权力。
先入眼的自是手执如意的新郎官。
他的面孔与平常一般俊美无俦,此时眉眼舒展,黑瞳明亮,唇角恰到好处地微翘,俨然是年轻郎君成婚之日惊喜与赧然的模样。
所有人都因此忘了他是那个掌人生死的权臣,闹哄哄围上来。
唯锦照知道,他啊绝不会害臊,这般模样只是为让气氛合他心意,就像在贾家时释放官威一样。
脑中蓦地出现裴执雪亲笔所绘的结构图,锦照脸唰地涨红,引来女眷们一阵调笑,其中似乎有裴择梧的声音。
但她已经熟虾一样了,根本没胆量抬头验证,直到喝完合卺酒酒,都没敢看一眼裴执雪穿红的模样。
有妈妈匆匆赶来,与全福人耳语几句,又轻声请示裴执雪。
裴执雪捏了下锦照的手,低声:“圣上与娘娘还是来了。为夫先去,你累了便先洗漱用饭休息,不必等我。”
随即在全福人的催促下加速礼成。人们随着裴执雪一同离开。
锦照趁机偷看裴执雪,却只能越过众人头顶看到他露出的肩胛。
新娘子遗憾叹气,一边埋怨裴执雪竟画那种孟浪东西给她,一边趁机打量拔步床的样子,填补旧梦里的空白。
好宽敞。
人彻底走完,云儿与一灯才领着一队端着吃食的侍女进来。
她们脸颊都被泪水蛰得发红,一进门就一左一右立在锦照床边,眼巴巴看着她,“姑娘……”
锦照会意,命令那些侍女:“摆好便下去吧。”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繁重翟冠卸下,又将快把锦照肋骨勒断的沉重婚服一层层扒开。
浑身轻松许多,锦照长舒口气,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招呼二人:“来,一起吃。”
她急着看昨日没学完的东西,吃得风卷残云,饿鬼转世一般,噎得不行才停,在二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檀木匣子呢?”
一灯木讷杵在原地,云儿恍然,嬉笑着拉她退出去:“就在姑娘拔步床旁的矮柜里。等姑、夫人学好了,婢子再来帮夫人沐浴。”
锦照咳咳被茶水呛着,云儿拎着一灯,趁锦照含羞带怒的眼刀飞过去前磕上屋门,躲过一击。
屋里太过安静,锦照呼吸都变轻了。
册子摊在膝头,有千斤重。
深吸一口气后,新娘子没有勇气再直面第一页,径直翻开第二页。
三折页。
她好奇展开,只见画纸上横躺着一株勾勒精致的白鬼笔①。
这是一种可入药的蕈类,形态修长。
锦照之所以能认出来,全靠凌墨琅昔日给她的医书里有详细图谱记载了它的形态和效用。
莫名其妙。
她又不需学做菜和抓药,画棵蘑菇给她为何意?
难道即便嫁入这样的人家,明日也要亲手为婆家人做羹汤?
白鬼笔下的草丛旁有几个小字。
锦照疑惑小声读:“此乃为夫男*。”
新娘子比上次还用尽力气地将册子狠狠扔出去!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羞又气,泪意都在眼眶里直打转。
册子飞走前另起一行的注释也戳得锦照眼睛疼:
“惧夫人乍见惊慌,特提前绘于纸上,以供夫人通晓。”
孟浪!伪君子!斯文败类!什么人会照着自己画那种东西啊!
锦照宁可跟坊间那种粗糙烂俗的学,也不想看这样大剌剌摆到面前,跃然纸上的写实版。
奈何裴执雪的白描功力太强,即便她只扫过一眼便丢开,其上狰狞青筋的走向已然刻印在她眼皮上,挥之不去。
锦照原有几分好奇与期待,看完纸版,她只剩惶恐与抗拒。
新嫁娘坐在原位平复心情,自我麻痹。
裴执雪是她的夫君,又处处为她着想,自不会害她。
也许就该学呢?或许所有人都长这样呢?
锦照突然背脊一寒。
不对。
他那样能掌控天下大事的人,怎会又忘了她不识字?
要看,还要充满疑惑地往后看。
锦照将册子捡回来,目光短暂在那几行用作解释的小字上停留片刻,翻开下一页。
锦照紧绷的肩背塌下去。
眼前是一幅设色清雅的工笔淡彩图。
画面上,一扇雕花隔扇窗遮住了大半画幅,窗后的青衣女子微微侧颜,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迷离媚意,凝脂般的香肩半露。
她坐在窗后桌上,隐约可见她的双月退盘在桌后男子月要下。
男子用手固定她的月退,指尖轻微陷入,力道忍而不发。
女子露出的侧颜与锦照有隐约神似,应是故意只取三分的。
锦照粗略翻页。
还好,后面都是精致细腻的淡彩工笔。
画风婉约含蓄,古欠望不动声色地深藏于流转的眼波、隐晦的肢体姿态、帷幔的褶皱起伏、甚至案几器物摆设的细微互动之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另一边,偌大的宴厅里只剩帝后、裴执雪三人。
晟召帝饮尽玉盏中酒,不经意道:“朕既是来庆贺新婚,也是要告诉爱卿一个好消息。”
“今日宫里突然收到半角宗室象牙牌还有翎王书信,说他不日便会归开阳谢罪。”
“翎王死而复生,”晟召帝把.玩着手中核舟,半垂着眼皮看向裴执雪,“爱卿可收到消息?”
裴后脸色一瞬阴沉。
裴执雪撩袍跪地,“臣有罪。”
-
红烛高照,挂着层叠珠帘的新房里,新娘已将画册前后翻了两遍,实在困倦,便唤侍女进来,准备沐浴。
寝房的连廊亦联通着浴室。
一扇巨大屏风后,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温泉活水。
水面上已撒了厚厚一层新鲜花瓣——栀子与茉莉香气缭绕,是锦照最爱的气味。
她解开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池水中。
沐浴过半,锦照温声问身边侍女:“日后便是你们服侍我?都叫什么?”
最前的侍女颔首答:“婢子七月。”
接着:“婢子八月。”
……
锦照就这般听到了十二月。
锦照有些好奇:“你们是大人直接从身边拨过来的?他跟前是正月到六月在伺候?”
七月道:“回夫人,现下大人身边只有五人。二月几日前生了急病,已经去了。还没选出合适的人补上。”
锦照目露惋惜之色:“生死之事,常非人力可挡,你们节哀。”
陈妈妈厉声呵斥:“大喜的日子,何必多嘴惹夫人愁绪!”她隔着棉巾给锦照松筋骨,“人各有命,夫人别往心里去。”
侍女们跪下磕头,声音很轻,动作整齐,连恐惧都很克制:“夫人恕罪。”
不愧是裴执雪欣赏的妈妈,锦照心领神会:“起来吧,”她看向妈妈,“我自不会责怪她们,今日都辛苦了,劳驾妈妈一会给院里人分各分两颗金瓜子沾沾喜气。”
陈妈妈搓手:“夫人太客气。”
七月到十二月:“谢夫人。”
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锦照自己在拔步床上研究“画本”。
最初还能端坐着,逐渐摊成了泥,后来干脆趴在床上,用掌托着一直点头的脑袋……
-
帝后走后,裴执雪被迫处理了一个时辰翎王之事。
竟让一个残废带着一队废物凭空消失,还给宫里递进去消息。
已死之人,何必回来?
残疾是真是假?
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 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此刻她已斜亘在诺大的床上,头死死拱在他腰腹前,双臂牢牢缠抱着那条腿!
锦照僵硬,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裴执雪十分平静:“醒了。”一只手轻柔抚过她发顶,“我正打算为你诵《金刚经》,可还难受?”
他总有法力平静锦照情绪。
那点儿难堪悄然退去,她索性将错就错,原地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赖着,声音带上丝委屈的哭腔:“是锦照命格冲煞,连累大人。”
发顶.到脖颈被男人重重撸了两下,舒服极了,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莫要多想,若真有其事,自有我为你遮风挡雨,消灾解难。”裴执雪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问,“锦照睡着前在做什么?”
锦照茫然抬眸,目光与低眉的夫君相碰。
偌大新房内,唯有床畔案头与窗下长桌上的两双喜烛亮着昏黄光晕。
如纱似雾的红罗轻掩重重珠帘,被穿堂风撩得影影绰绰。
浮动的光与半透的影交缠流淌,将室内染上一层流动的朦胧。
不知什么摆件的光映在床边男子清冽深邃的眉眼上,锦照只觉心口被那光晃得怦然失序,头脑也一阵发昏发热。
她本能打着哈欠答:“哈……看册子。”随着动作,新娘后脑靠上裴执雪。
弹韧触感转瞬即逝,裴执雪的腹部马上绷紧,略高的体温隔着重重衣衫与满头乌发传来。
小兽般的直觉敲响警钟——氛围变了。
这个被她当作靠枕、素来信赖的身躯里,正压抑着某种力量。
洞房花烛,新婚燕尔,还能是什么呢?
锦照也瞬间绷直,弹身坐起。
流影如霞,映着墨发披散,杏眼朦胧的少女和她轻盈笼在身上、透着雪肤的笼烟纱。
纱衣松散,衣襟歪斜,锁骨下的海棠旧疤盛放。
裴执雪长臂舒展,绕过僵直的少女。
修长如玉的两指,自她身后床头精准拈起那册皱皱巴巴的“墨宝”。
他面沉如水,语气带了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压:“这是何意?”
锦照看着皱巴的纸张,恨不得缩进墙里,结结巴巴辩解:“大人,大人不是要我学习吗?锦照……”
她不知说什么,视线躲躲闪闪地乱瞟。
当朝首辅在繁忙政务中抽出身来,躬身为她一笔一笔作画的场景浮现在锦照脑海。
裴执雪长久地沉默。
锦照余光里的身影不动如山,新房里针落可闻。
愧疚如潮水,一波.波涌上喉间。
锦照觉得自己该道歉,鼓足勇气的瞬间抬眸,却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趣探究她的深沉黑眸。
裴执雪修长如玉的两指带种近乎狎昵的意味,极缓、极沉地抚过画册硬挺的脊线,仿佛抚过的是锦照的脊骨。
锦照后缩,背贴在帐子上。
青年眼和唇都带了清淡但危险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夫人都学明白了?”
“不、不明白。”
锦照顾不得关注自己陡然变化的称呼,“大人明知锦照不识字,为何在图册中间画一个大菌子?”
裴执雪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埋头颤着肩憋了两息,实在忍不住才低声笑好一阵。
稍微平复后,他才起身解腰带,语气无波无澜,像是真在教锦照医书:
“为夫是觉得,以锦照的聪颖,该是识文断字的。当真不识得?”
锦照绷着背摇头。
“字是说,那菌子叫‘白鬼笔’,可吃可入药。”
“一会儿让你们认识一下。”
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清冷公子,竟会毫无负担地胡说八道。
锦照压着情绪看向夫君。
他已退去寝.衣,正背对着她,伸展着仙鹤翅膀一般的手臂,将上衣搭在架子上。
灯光昏黄晦暗,沉厚的朱红帐幔笼罩一切,而裴执雪自身却如同玉琢一般,莹莹地透出雪色冷光。
锦照魂儿都被吸走了,视线如痴如醉地追随着那在暖光下起伏的精壮线条。
他果真有着一身好看的肌骨。
修长的脖颈、宽阔蓄力的肩膀、肌肉起伏流畅、紧致匀称的手臂……
锦照的眼睛在纵横紧致的起伏里迷了路,跌入挺拔深陷的背沟,再滑到陡然收紧的后腰处。
衣物摩.擦的窸窣里,锦照咽口水的声音格外突兀。
她并未觉察,只呆呆想,这也太好看了……
不该当他是仙人,这样的洁净精致,该奉作男菩萨,然后——
亵渎他。
锦照脑海里翻涌过图册中所见。
尽管他的那个看起来过份牲口,但也不是不行。
裴执雪的动作很慢,原地揉了揉肩膀才开始解裤带。
锦照眼睛发直,直到发现自己正肆无忌惮地看着一段饱满挺翘的圆弧时,才猛地闭眼,将头钻进进蓬软的被衾,不敢再看。
少女的反应尽被裴执雪察觉,他褪尽衣物后转身回来,目光沉沉地来回扫过他违背誓言,执意娶进家门的少女。
呼吸渐紧。
(———— 3
身边被衾塌陷,熟悉的淡香将她包裹。
空气也越来越热。
锦照能感到身边人正用目光一寸寸将姿势尴尬的她蚕食,但她就像被定了身,只能像一只被洞.穴卡住头的胖兔子,悄悄地轻轻动着将臀压下,坐在自己脚跟上。
这别扭姿势很快压麻了经络,细密的蚁走感很快爬满腿脚。
锦照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爬出来,裴执雪却一把掀开将她憋得喘息艰难的被衾。
衾被在空中舒展,将拔步床上的方寸天地温柔笼罩,覆住两人。
有这一层遮掩,锦照自在许多,她背过身去正常躺下。
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交织碰撞,如同鼓点敲在彼此心上。
烛火哔剥一爆,突然高涨的火焰将少女肩颈线条照得更清晰柔美。
“夫人在新婚之夜避而不见,是嫌弃我哪里做的不好?”
裴执雪的声音染了哑意,语气夹杂着委屈。
分明是示弱,但锦照却觉得耳畔像被人举着燃烧的蜡烛擦过,很是危险。
好,比可怜她还没输过。
锦照不服气地想。
她继续往床边缩,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媚:“大人的画,锦照害怕……”
锦照说完都想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样嗲声嗲气,她也是第一次。
简直像是邀请。
可能是裴执雪的背影实在诱.人罢……
“转过来,看着我。”
裴执雪的语气不容拒绝,一只滚烫的手也扳住少女肩膀,毫不费力就让她变成了平躺。
锦照紧张得紧闭双眼,十指紧紧揪住身下锦缎床单。
肩上滚烫的桎梏感消失,她心头微松,一口气尚未吁出,就见裴执雪代替被衾,撑身在她之上。
滚烫的气息隔着咫尺空气幽幽拂来,无形的热浪迅速浸染了锦照,让她从指尖到心尖都开始泛起细密的痒意,如被万千绒毛轻挠。
“别怕,我会收敛。”
对方低声哄着,腾出一只手摸索系带。
“别……痒!” 锦照莫名生惧,双手猛地按住裴执雪的手,“我、我自己来!”
“好。”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起身,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夫人扭捏地、慢吞吞地,将薄如蝉翼,他想一把撕成碎片的寝衣褪下。
锦照实在对自己的小.衣和亵裤下不去手,为难的捂着自己看向裴执雪。
“只到如此?”
随着裴执雪一声平静问讯,锦照勒着脖子的系带陡然一松。
那本就勉强兜着她的小.衣开始下滑,锦照慌忙捂住雪腻。
一只滚烫的大手钳制着她的下颌,粗糙的虎口紧卡在她小巧如玉的耳际,强硬地阻拦了她任何逃避的路。
裴执雪轻易便将她困顿在床榻与雕花围板之间。
清冷的无瑕面孔陡然贴近,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他漆黑羽睫的细微震颤。
昏暗烛光在他深邃眼眸中跳跃,如同星火。
少女本能的瞳孔放大,躲避他灼灼的视线。
裴执雪偏头过来,温热与柔软覆于唇上,锦照抿着唇咬紧牙关,还不忘捂紧小.衣,然而柔软的弧度仍不受控地自指缝间溢出。
腰间突然一痒,少女瞬间破了功,朱唇微启的瞬间,对方的舌趁机钻进来,温柔但强硬地搅动。
唇也被反复吮吸,轻轻啃咬。
锦照的紧绷逐渐消散,若非头还被裴执雪控制着,她怕已经化成一滩水,淅淅沥沥顺着缝隙淌到地上。
这还不够。
裴执雪认真吻着早就毫无招架之力的少女,用舌尖的颗粒轻舔过她每一颗贝.齿,再摩.擦搅弄她口腔中的软肉,缠绵、追逐、吮吸她的小舌,发出啾啾啧啧的水声。
手也自在忙着。
过了许久,裴执雪才探了探。
可以了。
他无声地退开,留下令人心颤的静默。
锦照被拉到合适位置,腰下被垫上一块软垫。
她一时忘了昨夜所看,不明所以,神色迷蒙地看向端正跪坐的裴执雪。
他眉眼冷静幽深,将她的脚.腕分别挂在肩上。
“你准备好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毋庸置疑。
锦照才惊觉,自己如床畔琉璃缸中的金鱼一般,无所遁形。
裴执雪却俯身贴近,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耳朵:“别看了,它们没有你美。”
他说话时,锦照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痒悸动,由被他气息拂过的耳际瞬间蔓延开来,像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莫名让她干渴。
裴执雪极富耐心地转而亲吻吮吸她小巧的耳垂。
逐渐扩展疆域,或冷或暖的气息激起少女一浪浪酥麻痒意。
锦照失神地看着两尾穿梭追逐的小鱼,尽量忽视真实的感觉以控制自己的反应,她也渐渐化成一条头脑空空的金鱼。
但他停在锦照意想不到的位置。
锦照无处可躲,声音软得如她本人一般黏腻:“别继续了,求你。”
但裴执雪温柔又强势地做自己的事。
隔了好一会儿,裴执雪才抬眸,嘴唇润泽,“夫人好甜。”
一会儿,裴执雪也到了极限,不再忙忙碌碌,专心种白鬼笔。
裴执雪毫无经验,初试并不轻松,土地比想象中紧实,两人折腾了一身的汗,始终不成。
锦照一直低低的哭。
她看到狰狞轮廓后就生了退意,一直捶他,骂他骗子。
根本没按白鬼笔的实际尺寸画。
几次狠心试探后,终于成了。
经纬细密的柔嫩锦帕被一毫厘一毫厘地撕裂。
女子呜咽,琉璃缸中的水晃荡着撒出去不少,其中的鱼儿更是无力地随波逐流。
裴执雪却不肯停,只一味地低声哄着,吻她眼角不停溢出的泪。
她被裹挟进湿热的空气,天地昏昏,耳边只剩裴执雪一遍遍问:
“好些了吗?”
“现下呢?”
疼痛渐隐,怪异的感觉潮汐一样寸寸上涨。
锦照失神地看着琉璃缸,其中可怜的小金鱼害怕自己被无尽的浪潮卷出琉璃缸,只能顺从地躲在纠缠它的水草中,任水波冲.刷。
波潮袭来,又退。
而它只能贪.婪地攀着水草,汲取每一次水浪里那些稀薄的氧气。
鱼缸外,锦照不堪重负的哀求声也变了调,她想捂自己的嘴,腕子却在半空被攥住,只能强忍着吞声在腹,却被总被冷不丁的一下逼出声来。
“就这样。”裴执雪显然很受用,俯身在她耳边,“再大点声。”
湿热的气他放肆的欲钻进耳中,锦照陷入一片空白。
一阵紧绷,一波一波的酥麻冲到头顶。
一切过后,她像被放回深河流的鱼,心有余悸地喘息着,躲避颠簸带来的细微痛感。
理智回笼。
锦照看着四周仍在摇晃的一切,视线定格在自己扔紧抓着床单的手。
好累。
她默默想着,手指松开。
可是什么时候结束呢?
锦照偷偷观察裴执雪。
晦暗的眼神,流淌的汗水。
滚动的喉结,蜿蜒的青筋。
更别提起伏的、被她抓了满身红痕的玉色躯体。
裴执雪为救她出无相庵受的箭伤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火苗一样引诱她,她终于理解裴执雪为何痴迷她身上那块伤疤。
瑕疵比完美更诱.人,她想看到总是胜券在握的裴执雪失控时的模样,猛地紧紧缠住他。
裴执雪闷哼一声,眼神更加幽深。
床帐摇晃的频率愈发的快。
缸里的小金鱼几次都险些出了水体,都险险落回去。
锦照以为自己猜错,呜咽着连声道歉。
裴执雪却像一条从云端坠落的白龙,塌在她身上,身体汗湿,喘.息粗.重。
不远处的温泉里热流不断,溢出浴池。
锦照筋疲力尽,推他,嫌弃但无力,只勉强说出两个字:“热,沉。”
裴执雪从善如流地抽身离开。
锦照呼吸又抖一下。
裴执雪笑着揶揄:“夫人好狠的心,自己吃饱不管为夫了?”
“……”